“看來想吸收魔氣，還是得自己動手，才能豐衣足食啊！”溫清碎碎念地感嘆。

半夜，雲九卿醒來的時候，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少年又越了界。

原本睡時裹得像蠶蛹一樣的被子，已經全都散開，大半壓在身下，只有一小半還勉強搭在少年身上。

少年的腿伸了一條出來，雪白細嫩，爬山一樣彎著，膝蓋正正觸碰著他的手。

大概因為力道太輕，或許也是男人已經習慣了少年的存在，他竟然沒有醒過來，直到現在才察覺到體內的魔氣正一點一點排著隊往少年那邊擠。

雲九卿立刻收回了手。

少年似乎還沒滿意一樣，嘴裏含含糊糊不知道咕噥了一句什麽，身子一側，手伸過來，正正落到他下巴上。

一股淡淡的幽香鉆進他的鼻子。

和白天侍女們身上的香氣不同，這股香有點兒冷意，仔細聞聞，好像還帶著點奶味兒。

雲九卿：“……”

還真是個孩子！連身上的奶味都還沒完全褪去呢。

男人小心翼翼地隔著被子拿著少年的手，把它放了回去。

之後還算好，少年再沒有什麽舉動。雲九卿松了口氣，卻總是莫名覺得鼻端仍有奶味在圍繞著，就像是少年的手還在那裏。

也不知道小清什麽時候能真正長大，自己組成一個家。

男人想著想著，就有些睡不著了，索性起身，披起外衣往外走。

剛走出兩步，他就聽到身後有了動靜，接著一個帶著點兒驚慌的聲音響起來：“哥哥，哥哥！哥哥你在哪？”

雲九卿回頭，看到少年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坐了起來。眼睛睜著，但雙目無神，空茫茫地不知道看著哪裏，明顯還沒清醒，只是嘴裏一疊聲地喊著“哥哥”。

他趕緊坐回去，低聲說：“小清，哥哥在這兒呢，別怕。”

少年迷迷糊糊地聽到他的聲音，就朝他一撲，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腰，在他懷裏帶著哭聲說：“哥哥，我夢到你吐了好多血，我幫你沖喜都沖不好，我好沒用……”

雲九卿想推開少年的手一頓。

想來是他白天吐血的事嚇到了少年，這孩子當時表面上沒什麽反應，卻刻在了心裏，晚上做夢就夢了出來。

真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那些表面上關心他的人，晚上不見得會夢到他一次。

雲九卿嘆口氣，低聲安慰：“放心吧，哥哥就在這裏，有你在，就什麽事兒都沒了。”說著，他伸手拿過被子，把少年裹了裹，就要將人隔開。

“哥哥別不要我，別扔下我不管，哥哥我怕……”少年一邊哭，一邊往他懷裏鉆，說什麽也不松開。

雲九卿被他纏得沒法，只得溫言說：“不想我離開，那就聽話哦。先把被子蓋好，哥哥陪你說說話，好不好？”

少年抽噎了幾聲，這才松開手臂，任由男人用被子把他裹起來。

“哥哥想說什麽？”小家夥經過這麽一番折騰，清醒了不少，揉了揉眼睛問。

“小清小時候有沒有什麽好玩的事兒，說給哥哥聽聽怎麽樣？作為交換，我也講我小時候的事給你聽。”男人說。

他還是第一次主動和別人提起自己以前的事。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模樣：“好啊！”

雲九卿松了口氣。

剛剛少年哭那一通，真把他弄得挺狼狽，他實在沒有哄小孩子的經驗。

肖清遠不是個擅講故事的，磕磕巴巴地說了幾件自己在家時的小事兒。無非就是他和哥哥姐姐們出門，因為盯著一賣糖葫蘆的不放，結果回過神才發現迷路了找不到家門。或者他爬到樹上摘棗子，摘完後爬下來發現棗肉都沒了，只剩了一堆棗核。

他講得不吸引人，男人卻聽出了其他人對少年的惡意。

既然帶著幼弟一起出門，怎麽會不時刻盯著他，反而還任由他跟著陌生人離開？說好了把棗子摘完之後一人一半，為什麽其他人吃光了棗肉，理所當然地把棗核扔給少年，還說那就是他的一半？

分明小清是他們裏面最小的一個，哥哥姐姐本來就該愛護他才對。

少年見雲九卿不說話，不由緊張地咬了咬嘴唇，小聲問：“是不是，是不是我講的不好聽？要不，我，我再換個給你講吧。”

男人回過神，對他笑了笑：“不用，小清講得很好，我真是從沒聽過比小清還會講故事的人，我都聽得有些感動了。”

少年因為被他誇這一句，興奮得臉有些紅，花瓣一樣鮮嫩的唇也彎了起來：“真的嗎？我就怕我講得不好。”

雲九卿並沒提到他幼時被拐子抱走，而是挑著說了幾件在師門學藝時發生的趣事，聽得少年眼睛都瞇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有那麽好笑嗎？”男人故意不解地問。

“當然了，哈哈哈，”肖清遠抿著嘴，想把笑意壓下去，卻失敗了，整個人都笑得一抖一抖地，“哥哥那時候那麽笨啊？讓你買兩根蔥，你竟然買成了黃瓜？它們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啊，我都能分出來。”

說到這裏，他才反應過來這話可能會讓對方不高興，急忙又加了一句：“其實哥哥已經很厲害了，哥哥練功那麽努力。”

雲九卿看著少年樂不可支的模樣，大概剛剛睡醒的緣故，頭上還有一小撮頭發豎了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前後左右地晃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

又一句“可愛”從他腦中飄過。

“哥哥你那麽聰明，又那麽努力，那你功夫是不是特別棒啊？”少年笑夠了，一邊揉著肚子，一邊小小聲地問。

男人想了想：“還好？暫時還沒遇到過對手。”

肖清遠的眼睛立刻亮了，裏面盛滿了崇拜：“哥哥你好厲害！”

以前別人也說過這句話，男人卻覺得少年的話尤其直率動聽，比其他人說的順耳多了。

“如果你想學，等我的身體好了，我可以教你。”雲九卿說。

他的師父已經沒了，衣缽總要傳下去。小師妹雖然已經成年，性子卻還沒定，師兄妹倆除了師父忌日之外，基本也沒什麽交集。

若是能代師收徒，把小清收為師弟的話，也算是替師父光大門楣了吧？男人想。

少年的臉立刻拉了下來：“我才不要！”

拒絕得毫不猶豫。

“為什麽？”男人問，心裏莫名有些失望。他還是挺喜歡和少年在一起練武的，那畫面想想就很讓他開心。

肖清遠睜著大眼睛看他，突然得意地笑了起來，大蠶蛹拱啊拱地拱到男人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因為啊，我從小就有一個願望，要是哪天我在外面欺負了，我就叉著腰對他們大聲喊，你們都別跑，等我回去找我哥揍你們！”

說著他吸了吸小鼻頭：“哥哥剛才說了，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我要是學了功夫，再被欺負就不能這麽理直氣壯地說了。”

他的話說得軟軟地，內容也很沒骨氣，但雲九卿心裏一陣難過。

小清他……從小就沒被哥哥姐姐們愛護過吧？所以才會有這麽一個卑微的願望，卻從來不曾實現過。

“好，”男人笑著說，“以後要是有人敢欺負你，你就跟人說，你是雲九卿的弟弟，會替你把他們都揍成豬頭。”

少年整個人都美得不行，突然湊到雲九卿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哥哥，你真好！”

他親完就躺回去了，心滿意足地打算接著睡。

男人卻覺得自己好像被閃電劈了一下，滿身的魔氣順著被親的地方游出去一絲，剩下的困在體內，不停地翻湧著。

好像底下隱藏著什麽將醒的怪物一樣。

他定定地看著少年的背影，半晌才又嘆了口氣。

難得小清這麽開心，他這個做兄長的，也算是放心了。

清晨，少年醒來的時候，雲九卿不在身邊。

溫清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來。

“奇怪，今天沒有人叫我起床啊，平時時辰一到，就有一堆柳啊香的在外面等著服侍人。”

“那是因為碎片叮囑過，讓她們不要過來吵你睡覺。”系統回答。

“這個哥哥還真稱職，”溫清哼哼唧唧地說，“小妖，昨天夜裏我可是做足了心理建設又趁著氣氛剛好才親了他一口，結果上將大人壓根就沒醒過來，這個不能怪我啊！”

系統也有點奇怪：“對啊，按說一個親親應該夠了……難不成真要把魔氣吸光？還是要親到嘴唇上才行？”

“……小妖你夠了啊，拿我當實驗品還是怎麽著？白天你才說親一下能刺激刺激，上將會醒，我信了你。結果現在你告訴我親臉不行要親嘴？”

萬一真的親著親著，上將大人……呃，不，是上將大人被封印的意識體醒了過來，正抓到他跟碎片親吻怎麽辦？

以桑爾或者說墨硯的性子，會給他好果子吃嗎？

想都別想！

“宿主要是不同意，那就等唄。反正現在一切都沒按照源力給的原劇情來，宿主往好了想，說不定那個暗中給原主下毒的黑手也不存在了，不會再對宿主下毒。”

“……”

這個不好說。

劇情給到肖清遠死掉就結束，後續根本看不著。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更不知道李照鶴到底救醒了雲九卿沒有。

當然，就碎片那種給自己編戲的水平，怎麽也不可能把自己虐上千百遍，應該還是醒了。說不定醒來之後還拳打幕後黑手，腳踢二心下屬之類，大發雄威呢。

可惜那些跟原主都沒啥關系了。

想來想去，還是得趕緊讓上將大人醒過來才行。

吃過早飯，少年去了書房。

雲太太讓人送過來的硯和宣紙，都是上好的。他雖然不懂，也看得出和平時人們常用的不大一樣，根本舍不得擺出來。

少年琢磨著，他不如先練練字，等什麽時候字寫得好看了，再用太太送來的東西。

這才不算浪費好東西。

書房裏，雲九卿正在看書。少年和他打了招呼，就坐到桌邊，看著一邊筆筒裏插著的那些毛筆楞神。

雲九卿自少年進來知道，就不自覺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尤其是那個猝不及防的帶著奶香味的吻。

他表面上平靜，其實手裏的書半天也沒翻過去一頁。

見到少年若有所思的模樣，他幹脆放下書，探身過去問：“小清，怎麽了？有什麽事想不明白嗎？”

“哥哥，我想學學練字。”

雲九卿長眉一挑：“練字不錯，可以修身養性，還能磨練意志。”

“可是毛筆這麽多，該怎麽選啊？”少年洩氣地說。他以為寫字只要拿起毛筆就行了，哪知道過來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簡單，筆筒裏面的毛筆有狼豪筆兔豪筆等，粗細樣式各有不同，他根本就分辨不出來該用哪個。

“這樣啊，”男人詳細地說，“看你怎麽用，如果打算寫小楷，紫豪和狼豪都可以，要選短鋒的。”說著，他選出兩支來，放到桌面上。

“這幾支是羊毫，”他又抽出幾支，繼續說，“一般來說，這種寫行書不錯，因為比狼豪和紫豪的毛都軟些，相對來說沒有那麽剛硬的筆鋒。當然，這是對初學者說的，用熟之後，基本就按個人習慣來了。”

“那這幾根呢？”少年見筆筒裏還剩了幾根，粗細長短都有，不由問道。

“那種長鋒是用來畫畫的，這邊這幾支用得比較少，一般寫大匾的時候才用得到。”雲九卿說著，看了看少年的手，想幫他挑一支合用的出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仔細看肖清遠的手，手掌比他的小不少，手指卻纖長得很，又很柔潤白嫩，可惜有幾處淺淺的疤痕，破壞了那種完美。

“疤是怎麽來的？”男人問，把挑出來的毛筆遞給少年。

肖清遠低頭看了一眼，很隨意地說：“哦，小時候不懂事，和哥哥姐姐們一起玩的時候碰傷的。很久以前的事了，傷早就好了。”說著伸手接過筆，握在手心。

傷不在，疤卻還在。

“你這握筆姿勢不太對，”男人一邊說，一邊伸手幫他糾正。

兩人的手難免碰到一起，少年倒沒怎麽樣，雲九卿卻覺得又有魔氣洩露出去，不由很是郁悶。

照雲太太的安排，兩人同吃同睡，不可能一點兒都不接觸。

再這麽下去，時間長了，他早晚會害死少年。

總不能等到事情發生了才後悔。

不然的話……今天晚上睡在書房好了，小清要是問起來，就說有急事要處理，沒辦法回去陪他。

雲九卿心裏暗暗下了決定。

幫少年糾正了執筆方法，又替他研了墨，鋪開宣紙，看他在紙上落下一個個字。

……說實話，挺醜的。

大概是只看過別人寫，自己沒試過，少年連怎麽執筆都不知道，寫的字更是錯字居多。

缺一筆兩筆的情況時常有，還軟趴趴地，一點兒風骨都看不出來。

其實軟軟地也沒什麽不好。雲九卿突然升起這個念頭。

大概兩人離得比較近，墨的氣味很濃重，男人卻清楚地在這中間分辨出淡淡的奶香之氣。

就像昨天晚上少年身上的香味一樣。

難道是心性還沒長開？還是平時奶喝得比較多？

雲九卿心不在焉地想著。

肖清遠按照男人的指點練了一會兒，總是不得要領，漸漸地就有些氣餒。小孩子脾氣上來，他下筆越發地重，甚至在伸筆沾墨的時候，墨直接飛出來，落得衣上都是，還有一滴沾到鼻尖上。

少年“哎呀”一聲跳起來，苦著臉看向自己的衣服。

原本是件青色的衣服，沾了點點的墨，怎麽看怎麽都毀了。

“別動！”男人見少年要走，急忙出聲制止他，伸手拿過毛筆，在衣服上隨意勾勒了幾筆。

原本衣服的臟汙經由他這麽一畫，竟然變成了幾枝墨梅，頗有神韻。

畫完之後，男人一起身，正對上少年亮晶晶的崇拜眼神。

“哥哥你真厲害！”肖清遠佩服地說，“哥哥你什麽都會，什麽都厲害，會讓人覺得好自卑的！”

這小滑頭，連誇人的方式都別出心裁。這也就是他，要是讓別人聽到，還真不知道會當成誇還是損。

“真的？”雲九卿故意逗他，“那你自卑沒有啊？”

“我？我沒有啊，”少年理直氣壯地說，“別人自卑是因為還有相比的心思，比不上才會自卑。我壓根比都不用比，反正哥哥一定最棒！”

“好了好了，明明今天早晨喝的是碧粳粥，不是蜂蜜水，為什麽小嘴就這麽甜呢？”男人笑著說，“再這麽誇下去，哥哥就臉紅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哥哥怎麽會臉紅？”少年說著，收起紙筆，回房間換衣服。

這件衣服雖說畫上了墨梅，清雅很多，終究不能再當外衫穿。只是他舍不得丟掉，左看右看，最後疊好悄悄放到了箱子的最下面。

好了，這裏最安全，不怕別人把衣服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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