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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明宮徒留兒郎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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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門衛和梁沁芳的親信雖多,但如今圍住含元殿的不過區區兩千餘人。郎懷布置下的虎賁軍死傷慘重,只能護著明皇等人退守東北角,依仗還殘存的宮室抵擋。

拓跋在外組織反抗,郎懷趁空進來。謝璧拉住她道:“沐公,如此下去不是道理,是暫避鋒芒突圍還是待援,應早做打算吶!”

郎懷道:“尚書可看到尉遲將軍已率千牛衛馳援,和叛軍短兵相接?只要撐過此時,大局便定!”

已然深夜,謝璧眼神不好,又哪裏看得清楚?但此時同舟共濟,也只能相信這個年輕人了。

“郎懷,如何?”明皇神色自如,絲毫不在意身處危境。

“尉遲將軍已發令箭,正和叛軍相持。七王和潼關守將林達林將軍已到丹鳳門外,相信半個時辰應可突圍馳援。”郎懷躬身,道:“臣請陛下旨意,叛黨殺無赦。”

明皇看著她,郎懷目光堅定,直視明皇,絲毫沒有臣子應有的敬畏。原來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所預料走得更遠,深謀遠慮,韜光養晦,但胸中的赤子之心從不動搖。讓他想起當年的自己,滿手鮮血卻堅定認為自己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帝國。大唐也的確在他一手領導下,走上真正的盛世巔峰。

可為何這十幾年來,是不如從前?莫非是真的老了?明皇看著自己散落下的銀發,想著外面叛逆自己的是親生子,殺無赦的旨意又怎能忍心說出口?

“父皇,”李迅也在一旁跪下,道:“兒臣請旨,去擒拿賊匪。”如果可以,李迅不願和李遷李進你死我活。

明皇看了看他,明白李迅的意思,語音幹澀道:“如果能不傷他性命,便留著吧。”

“是,兒臣遵旨。”李迅站起身來,和郎懷互看一眼,沒有多說什麽。

形勢其實是危急的,虎賁軍軍容再威,也架不住對手人太多。雖然郎懷極快收縮陣營變陣,後方也顯得空虛。很快真正的敵手便陣列在前,李進帶著這半年培養的親信,和進攻的叛軍交換了陣地。騎武衛統轄一萬五千人,此時陣列在前的,至少有三千。三千打百餘,郎懷心知在這等地形下,交手便是送命。

李進沈默著走到陣前,手裏提著的長槍讓郎懷頗為眼熟。

“父皇可好?”李進開口,郎懷沈默片刻,道:“六王,你真要做逆賊?”

李進大笑,道:“本王志在疆場,生平最恨之人,便是淮王李遷!沐公,本王知曉你沒有趁手兵器,特派人去你府上取了瀝心。今日攜手殺敵,豈不快哉!“

李迅難掩喜色,幾乎手舞足蹈,道:“六弟,你……”

“大哥,臣弟不得不和奸賊虛以委蛇,才能在此關頭,殺個回馬槍!”李進將瀝心擲給郎懷,道:“不過今日臣弟身邊只有一千多人,是聽臣弟話的。”他回頭看了看,笑道:“瞧,後方已經亂了。”

陡然得了強援,李迅勇氣倍增,道:“這又如何?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李進忽而哈哈大笑起來,道:“大哥若早些袒露這等胸懷,李遷小人又豈敢覬覦大位?”

疲敝的虎賁軍收縮到明皇身邊,將他和一眾文臣拱衛起來。郎懷李迅跨上戰馬,指揮騎武衛和叛軍對敵,終於借著李進臨陣倒戈所帶來的時機,撕開一道裂口,和尉遲安的千牛衛聯軍一處。

李遷的叛軍已經被裏外包圍了。

得知六王李進陣前投敵,李遷便知道時不我待。然而無論他如何猛攻,那些結陣以待的士兵偏偏寸步不退。可惜火藥便只得了那麽多,否則又怎麽如此費勁?李遷暗嘆不已,只能咬牙繼續強攻。

好在劉全英處得手,東宮一片火海,應是無人生還。李遷心下冷笑,今日無論如何再無退路。他又見李迅李進郎懷三人回到南邊指揮激戰,騎武衛迅速換防,千牛衛中裹帶著金吾衛的精兵,馬蹄陣陣,是要沖鋒的架勢。

李遷對趕來的梁沁芳低語道:“若真不成,從丹鳳門退走,再圖大計!”

梁沁芳苦著臉道:“殿下莫非不知?七王帶著潼關守軍正和尉遲延光裏應外合攻打丹鳳門,破門就在片刻間了!”

李遷這才終於面色大變,道:“李遇?那個窩囊廢怎麽帶兵來的?”他忽而福至心靈,道:“行璽果真在明達手裏!”

“殿下!快拿主意!咱們的人支撐不住了!”梁沁芳不經戰爭,縱然手下擁有千餘金吾衛,又怎麽是指揮若定的郎懷的對手?只一輪沖鋒,他的部下便傷亡慘重,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力。軍心不穩,如今已成頹勢。

李遷忽而拔出佩劍,道:“拿什麽主意!和本王一起沖鋒!”

這一刻,什麽皇位,什麽城府,都已經煙消雲散。他算計了一輩子,今日之局布置多年,卻依舊讓對手緩了過來。那麽即使是死,也要讓你們不得痛快!

他沒親手殺過人,但憑胸中一股血勇,在幾個死士的護衛下,沖著李迅而去。

叛軍見主帥身先士卒,竟奮起餘勇,一時間殺的難分難解。

當此時刻,丹鳳門的中門,終於被尉遲延光帶人從內推開。這段時間內,潼關守軍的後四千人也趕到,林達一聲令下,騎兵為先,沖著不遠處的叛軍掩殺而去。

李遇在軍中尋到明達之時,人還沒到跟前眼淚便淌在眼眶。

兄妹相逢,方才東宮的情況全部在明達心中爆發,她哭道:“七哥,我只救了棟兒,我只救到了棟兒啊!”

李遇還不知是什麽緣故,抱著妹子上馬,跟隨大軍往含元殿趕去。他拍打著明達的後背道:“七哥來了,不會有事的。”經年再見,李遇身上的氣息絲毫未變,明達淚眼朦朧間,他們已經來到戰陣之前了。

這股生力軍的到來,讓方才有了起色的叛軍遭遇重創,已經掀不起波浪,衰退就在片刻之間。李遷知道大勢已去,但還是咬著牙堅持。他身邊的死士均為固城所培養,依舊忠心耿耿跟隨著他。

“殿下,真要留他一命麽?”郎懷心知大局已定,才催馬走到李迅身前,低聲道:“你可知此人私通土蕃,密謀刺殺薛帥,薛帥生死不明,安西已然亂了?”

“什麽?”李迅回轉過頭,不可置信。

郎懷沒再答話,口中呼喝一聲。李進李遷打在一處,郎懷趕去馳援。李遷的死士已經死傷殆盡,他的衣袍間亦是斑斑血色。

“李進!我待你不薄,你為何叛我!”若論武力,皇子中無人可出李進之右。李進冷笑:“你當我真是傻子?行宮一事莫不是你從中漁利?”

李遷惱羞成怒,更無章法。加上郎懷在旁掠陣,李進手拿陌刀,幾個回合便將李遷掃落馬。幾個侍衛一擁而上,刀劍架在脖頸,李遷滿臉怨恨,終於松開兵器,束手就擒了。

他被帶到明皇之處,不行禮不申訴,筆直站著,冷笑不已。明皇竟然並無怨氣,沈聲問他:“遷兒,這是何苦?”

李遷紅了眼眶,勿自不肯開口。

謝璧忽而道:“陛下,請殺此逆賊,以平禍端!”

明皇道:“朕……”

“父皇,您也不必假仁假義。”李遷這才開口道:“東宮大火,恐怕您也看到了。兒臣這把火燒的可好?”他雖被捆住,氣度卻淩人,和往日裏謙謙君子之樣大相徑庭。

果然李迅先亂了陣腳,他方才和路老三不過匆匆一面,見到李棟毫發無傷,便以為其餘的都在。“四弟!杭兒也在!你怎麽忍得下心?”小輩們只有李進的妻兒今日沒有去東宮,半道尋借口離開。李杭在東宮,李迅便道無論如何,不會有大事。

“斬草不除根?本王哪裏會如此愚鈍!”李遷斥道:“杭兒又如何?能有大哥你的孩子陪葬,他此生也足夠。”

李迅面色大變,抓住路老三問:“棠兒呢?人呢?”

路老三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接口。李迅平日裏對李棠最為愛護,此時忽而嚎啕大哭,搶過路老三的陌刀,直直撲過去。

饒是他這般震怒,這一刀也沒劈在李遷的要害。兄弟二人對峙,李遷肩頭血流不止,還在拿言語激怒李迅:“本王著人帶回的火油,全部用在東宮。想來那滋味定是痛苦,想想我這個做叔父的也有些不忍。但本王兵力不夠,若不火攻,哪裏這麽奏效?”他只道沒人逃得出來,得意起來,夜空中只有他變了聲調的狂笑聲。

“你這個畜生!”李迅目若噴火,正待說什麽,忽而嘔出大口大口的血來。血色烏黑,顯有劇毒。

郎懷李進叫聲不好,兩步奔前扶住李迅。

李遷猖狂大喊:“此毒名斷腸,越是心情激蕩越是毒發得快!大哥一向修身養性,方才一直未毒發。看來本王謀反,您是預料之中啊!”他越說越得意,忽而看到梁貴妃,想起一直沒有出手的袁玄洪,不由帶著怨氣道:“哈哈,梁氏一族盡隨本王造反!父皇,你留這個不知廉恥的女子在身邊作何?兒臣我雖放火燒了東宮,但有個小崽子死了,對您來說可是除害啊!”

這個沈默的女子這才有了反應,踉蹌走上兩步,問:“你,你……”

“本王舍棄王妃愛子,若不一網打盡,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罷!”李遷面露得色,道:“父皇,看來你毫不知情!李遠……”

然而他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胸前的刀尖透骨而入,李遷還似有些不甘。他擡起頭,執刀的是已經毒發將亡的李迅。

李遷張張嘴,血沫溢出來些。他雙腿一軟,直往後倒下了。

李遷才扯到梁貴妃,郎懷便要動手,卻被李迅按住。此中勾結李迅幾乎片刻就懂了,他鼓起所有的力氣刺了那一刀,人也脫力倒在李進懷裏。明皇一聲高呼,眼見悲劇頓發,往後一仰,人厥了過去,幸虧謝璧反應快攙住了。

“郎懷!”李迅眼皮亂動,整個人痛苦不堪。

“在!”

“帶棟兒離開!”李迅急促呼吸了幾口,道:“離開!”他的手勁極大,讓李進都覺得臂上生疼。然劇痛忽而消失,李進一陣恍惚,過了半晌才顫聲道:“大哥?”

擡頭再看,郎懷神色迷茫,也是一副癡呆模樣。

黎明將至,郎懷和李進坐在已經熄火的含元殿外,望著遠處無盡的黑暗,不知想些什麽。

“那日遞條子的,是六哥吧?”郎懷有些放松,又有些緊張。

李進“嗯”了一聲,道:“是我。”

郎懷舒展眉頭,道:“六哥,多謝!”此言由衷,若非李進,只怕她早已死去多時。

李進忽而道:“其實我也猶豫過。”他婆娑著手中的長劍,怔忡道:“剛回來的時候,真有些不知所措。”

“但我想著,自己真的對那些事情沒興趣。”李進覺得一身疲乏,甚至脫下靴子,讓炙熱的腳心貼在冰涼的臺階上,笑道:“郎懷,本王想做馳騁沙場的將軍,還請你和七弟說道說道。”

是啊,太子李迅殉國,郎懷趁著明皇不知,藏起了李棟,儲位自然只有嫡出的李遇有資格了。世人皆知沐公七王一起長大,交情深刻。

郎懷卻回頭看了看還未坍塌的大殿一角,神色間有些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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