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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殿前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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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皇的旨意,跟著這位父親,一同來到未央居,卻已經是第二日了。

明達神色懨懨,看到明皇,才露出些許神采。“爹爹,您來啦?”她從床頭坐起,笑道:“丫鬟們不準明達出房門,可明達好想在院子裏看看去年種的花兒。爹爹,您準不準?”

女兒拉著自己的手撒嬌,明皇怎麽舍得拒絕?只好吩咐侍女給她穿厚了,才親自抱起她,一同到花園的小亭子。盧有鄰一聽他們父女對話,就已經著人拾掇停當,怕明達畏寒,特特給亭子掩上扇板,吩咐人布置好軟塌小幾,幾樣明達喜歡的點心,並著一壺蜂蜜花飲。

“大監,你也坐。”明達的頭發都沒打理,就那般流瀑似的垂下,雖然帶著病容,卻已經足夠風流。

“姑娘總是這樣,”盧有鄰告了聲罪,在下首坐了,道:“是什麽不痛快,陛下和老奴看著,心疼呢!”

明達沒說什麽,畢竟李遇的事情,她要進言,卻不能盲目。沈默半晌,才對明皇道:“爹爹,明達不求什麽,只求爹爹看在娘親的面子上,網開一面。”

明皇嘆口氣,道:“朕知道,你總是掛懷那個不成氣候的。”李遇的叛逆,明皇早已不掛懷,但有些事,卻並非面上那般。

“遇兒喜好山水、崇尚老莊,爹爹貶他去博山,不知明達可否滿意?”對著小女兒,明皇總是寵溺的,甚至連帶著自己的心思,都不忍去隱瞞。

果真明達眼神一亮,看向明皇:“爹爹,明達就知道,您才不是那般迂腐的人!”

“那我的乖女兒,爹爹還有個喜事,要和你說。”明皇趁熱打鐵,笑吟吟道:“爹爹為你選了郎懷做夫婿,已經讓大監送了聖旨,明達喜歡麽?”

明達心知肚明,這是怕土蕃人求親,不由皺眉道:“可固城姐姐……爹爹,您也好生想個辦法,別委屈了姐姐!”

明皇怎麽不知道明達的心,便笑道:“固城也是爹爹的親生女兒,明達放心吧。爹爹只問你,對郎懷可滿意?”

明達羞紅了臉,囁嚅道:“可她……她只怕是……”

這般小兒女情態,明皇不由得老懷大慰,盧有鄰也在一旁笑道:“看來是許到姑娘心坎兒裏咯。老奴明日啊,就去禮部宗正寺去催,選個好日子,免得郎懷那孩子著急!”

“她怎麽會著急!”明達忙道,說了一半卻慢了下來,幾乎低不可聞:“我也不著急。”

明皇帶著一絲了悟,笑道:“郎懷這孩子,久在軍中,不識男女之情,只怕讓明達吃了苦頭。但爹爹是過來人,她對你情意深厚,這恐怕得明達慢慢去點撥了。”明皇低聲和女兒說了些體己話,見她聽進心裏,才轉了神色,鄭重從懷裏取出一塊兒方形玉佩。旁人不認得,明達卻認得那是明皇的行璽。這般玉璽,明皇登基以來,只刻有一塊。

“明達,爹明白你不願拘在宮中,因而爹爹不會把你記入宗牒。”明皇放進女兒手心,柔聲道:“爹爹如今大不如前,將來說不得,只能靠郎懷那孩子護著你。但是她畢竟是外臣,爹不放心。”

“爹爹如今也是看透了,愛怎麽折騰便怎麽折騰,爹爹不在乎。可這東西,你收拾好。爹爹如今,也只信得過你了。”明皇說罷,不容拒絕,道:“老四的心思太重,爹卻不忍心要了他命,這件事,就交給郎懷,還有你了。”

明達心裏一緊,擡眼去看,明皇的鬢邊,原來早就雪白。

蒙參有著典型土蕃人的長相——不算特別高大,眉目深邃,皮膚是健康的銅色。他的唇上蓄了兩撇胡子,讓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有些市儈。

等他跟著金吾衛,在驛館外看到那個清瘦的年輕人,不由得瞇起眼睛,細細打量她。

這就是那個以不知道什麽妖法,攻破了於闐的唐軍將領?蒙參突然覺得自己根本不了解唐人,畢竟她看上去,像個書記官更多。

但等郎懷的目光對住他,蒙參猛然睜大眼睛——銳利、審視,有著唐人骨子裏的高傲。蒙參下意識躲避開,又在下一刻暗罵自己。

郎懷只是默不作聲打量了那位神秘的國師,卻實在沒有精力去做別的想法。禮部的那些章程實在繁瑣,她又是主使,是半分差錯都不得出的。好在塔坨荼和唐飛彥盡職盡責,在一旁小心提示著,郎懷才慢慢放下顧忌,放開去辦事。

等到終於帶著這些人走進丹鳳門,郎懷才松口氣。春末夏初,已然有些焦熱,郎懷額頭都見了汗,暗自拿衣袖擦了擦,看了遠方的含元殿,正自愁苦,唐飛彥在旁低聲道:“都尉,快要完事兒,堅持堅持。”

郎懷做了個了然的表情,果真正了神色,在馬上坐直,等召見的聖旨。

這便是,大明宮?

一路從朱雀大街而過,這座巨城的富饒、盛大,已然讓蒙參心驚。然而百姓們看到使團那種了然的眼神,卻更讓他憤恨——土蕃戰敗,丟了絲路的商權,這是莫大的恥辱。如今唐人雖然允諾可以締交國書,共同商討貿易,卻讓蒙參怎麽都覺得,那是施舍。

所有的情緒,在經過丹鳳門後,化為烏有。

等他奉召進入含元殿,心中只剩下了敬畏。

文武百官俱在,李迅立在明皇身側,看著那個驕傲的國師先用土蕃語,再用有些生硬的漢話念完國書,老老實實雙手奉上。

作為儲君,李迅請示過明皇後,擡腳走下禦階,不理會李進刀鋒一般的目光,接過這份大唐等了幾十年的國書。

郎懷心裏半塊石頭落地,這些明面上的榮光,總算完成了一半。接下來談判桌上的博弈,雖不足外人道也,卻是最要緊的事。

含元殿的大宴開始了。

郎懷因為主使的身份,位置和蒙參在一處,並排坐著,擺明了要她和那位國師迅速了解,好為下面的事兒做好準備。郎懷暗自無奈,卻不得不擺出一副熱情洋溢的模樣,仿佛當真熟絡。

“都尉的大名,如今在整個土蕃都是響當當的,”蒙參也是刻意結交,說的的確是實話:“臨別之際,讚普特意囑托我,一定要和都尉好生結交。讚普最佩服的唐人便是都尉了。”

他聲音可不小,不少人都聽到,李進正要做些文章,郎懷已然接過話頭:“讚普過譽,國師可知,本將在大唐,不過是末流的小小軍官。把我丟到安西,不過是父輩們覺得那裏無趣。本將運氣太好,才撈個名聲出來。”

“而我唐軍心目中唯一的戰神,可是當年披甲上陣的陛下。”郎懷雙手一拱,搖搖對明皇行禮,口中卻不停:“陛下英武果決,那些故事本將從小耳濡目染,最是敬佩。國師在我長安多盤衡些日子,便懂了。”她挑眉,故意笑道:“只怕國師待久了,不願歸家。不過這也無妨,你看看那位,那位是西燁國的國王,自來我大唐朝貢後,竟然放棄了王位,一心考取科舉,在我大唐為官。如今也有……”她裝作思索,一旁的唐飛彥接過話頭,續道:“已經二十三年,陛下特旨賜姓李,如今是宗正寺卿。聽說前兒接了旨意,正為郎都尉你的婚事煩惱呢。”

果然這話挑起蒙參的興趣,聽他問:“郎都尉便要成婚了麽?莫非是固城公主?”

“哪能啊,”接話的仍舊是唐飛彥:“是未央居的李姑娘,陛下已然下旨賜婚,擇良辰為他二人熱熱鬧鬧辦事呢。郎才女貌,郎都尉艷福不淺,唐某好生羨慕。對了,國師可曾娶親?”

“未曾。”蒙參疑惑看著郎懷,小心翼翼問道:“李姑娘?請恕在下冒昧,可是陛下的小女兒麽?”

郎懷心裏一笑,做出個得意的表情,答道:“這事兒國師都知曉?看來對我大唐是做足功課。不瞞國師,的確是她。我們從小一處長大,情誼深厚,陛下便賜婚於本將。”郎懷做出個壞笑的表情,用土蕃語低聲道:“可比真正的金枝玉葉,還金貴許多!”

“陛下,您看,這郎懷還挺滑頭,沒說得幾句話,已經和那個什麽參混得熟悉了。”梁貴妃今次也盛裝出席,和李迅一左一右,坐在明皇下首。

“那孩子精通土蕃語,想來很得蒙參喜歡罷。”明皇不甚在意,對李迅道:“雖說此次迎接以郎懷為主使,你這個儲君,也得多照應。明白麽?”

“兒臣明白。”李迅應過,看了看梁貴妃,才續道:“只是父皇,安西的事宜,兒臣自問做不到如郎都尉那般了解。大事,兒臣信她做得好。”

“殿下這話……”梁貴妃話未說罷,明皇已經笑道:“這倒是真的有見識了,不過你也多留心留心,不懂的不必覺得掉面子,該問郎懷便問。”

明皇多久沒這般和顏悅色跟李迅說過話,他心裏一酸,舉起酒杯,含淚道:“兒臣記下了,請父皇放心。”

禦階上的情形,李遷看在眼裏恨在心頭,但還是八面玲瓏,和朝臣們舉杯對飲,風流倜儻極了。上官元自然是唯他馬首是瞻,陪同著來到蒙參桌前。

“國師,本王敬你。聽聞你們臘月就已經出發,這一路上艱難,很是辛苦了。”李遷親自斟酒,面如春風,讓人心喜不已。

蒙參得到這位殿下的慰問,當真感激,忙站起來接過酒杯,舉過頭頂行了大禮,又將酒一飲而盡,才開口道:“殿下這般禮遇,著實讓蒙參感激。”放下酒杯,他從脖頸上卸下個金框,雙手奉上:“此為活佛賜下的,可保平安,還請殿下收下,才全蒙參一片真心。”

李遷自然風度翩翩,極為重視接過,當著面含笑戴上,道:“國師在長安多盤衡些日子,本王將來送上帖子,請您游覽長安景象,還請您千萬不要拒絕!”

“蒙參不敢不從。”

這倆人仿佛至交好友,郎懷卻只簡簡單單見禮,根本不打算多說什麽。塔坨荼雖掛著副使的名頭,到底是禮部尚書,事務繁忙,又真頭疼郎懷明達的婚事,是不會插手太多的。

“郎都尉,冬狩之後,也只得和都尉見了寥寥數面,不知都尉傷勢可是痊愈?”李遷和蒙參說罷,轉過身笑道。

郎懷點頭:“殿下掛心,本將已然痊愈。不過想起當日傷痛,還是難以釋懷。父親說的對,武藝一日不練便退百日,本將自痊愈以來,更是勤勉。若是再給遇到,便不會殺敵一萬自損八千了。”

李遷唇角痙攣了片刻,笑道:“都尉真是妙人,想來那黑熊運氣太差,但也不會一直那麽差。”

郎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眼神清亮:“管它運氣好壞,若再遇到,本將定然再為它割喉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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