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彩翎看見了，“爹，您怎麽了？”

“翎姐兒，爹對不起你。”慕錦棠喪子喪妻，這麽些年守著女兒，一肩扛下所有的責任，忍下所有的委屈，不可謂不堅強，可今天，也許是因著慕錦貴夫婦搬回家，也許是因著和父親爭執舊事，也許是因著見了慕錦書一下多子多福，他覺得自己十分軟弱而傷感。

慕彩翎詫異地道：“爹您說什麽吶！”

慕錦棠四下一望，看看就快要徒有四壁的家，“你看看，這個家就快要被你大伯給搬空了，還有你伯娘……因為他們倆，你如今連個說親的都沒有，你都十四了，再不定親，拖下去還能尋到什麽好親！偏你爺爺……”

慕彩翎咬了咬唇，“爹，您別說了，夭夭在呢！”

慕夭夭故作不解地問道：“二堂伯自己錢不夠花嗎？哦對了，那天我看他們搬家的時候，米缸裏都沒有多少米，他們不種地的嗎？”

怪不得，一進屋，她就覺得這個家有些荒涼，可不想一個曾經做過裏長的人的家。

“他除了賭，還會做什麽！爹當初還把家裏最好的那二十畝地給了他！”慕錦棠一提起這個，更生氣，怒道：“自己一畝地都不種，全扔給媳婦，沒錢了就問媳婦要，往家裏來拿！奸出人命賭出賊，這話一點不假！當初你那兩個弟弟……”

“別說了爹。”慕彩翎眼圈一紅，冰冷冷地道：“我看他一點也不缺錢，否則那二十畝地早該被他輸沒了！”

慕錦棠道：“他也不是個傻的，沒錢了只管家裏來拿，不是自己的不心疼，那地可是白紙黑字兒寫的他的名字，若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賣的！”

“這樣啊！”慕夭夭瞧慕錦棠睚眥俱裂的樣子，咬著栗子糕試探道：“那二叔幹脆搬出去唄！我大伯說了，兄弟成家之後，都是要分家的，分出去了，就誰也不礙著誰啦！”

“你這個丫頭說得不錯，是該分家了。”慕錦棠看向慕連海那屋的門，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房子是長子繼承，家裏的東西也差不多都被慕錦貴變賣了，土地他們兄弟倆各自成家時就已經分好了，其實，早就沒什麽可留戀的。原本是想著爹沒人照顧，可如今女兒都這樣大了，再這樣下去，就生生將女兒耽誤了，他如今，只有這麽一個女兒了！

慕夭夭察言觀色，看出他意欲決裂的堅定，也就不再套什麽話，跑過去抱住慕彩翎的裙子，“二堂伯父不要擔心啦，姐姐這樣溫柔漂亮，一定能找一個好婆家的！”

慕彩翎臉紅了，揪了揪她的辮子，“你個小丫頭，懂個什麽，就亂說話！”

“我怎麽不懂！我都嫁人啦！”慕夭夭覺得自己現在的臉皮可厚了，她現在知道為什麽小男生總愛惹小女生生氣，女孩子惱羞成怒時的俏麗樣子可真好看。

父女兩這才想起是有這個說法，不過也不能和一個小孩子談成親的事，對視一眼就轉了話題，慕夭夭也就從善如流，變著法兒哄父女倆開心，刷好感度。

反正，這父女兩個對於慕錦貴是個什麽態度，她已經十分清楚了。

不多時飯好了，幾個男人少少過了幾杯酒，不輕不重嘮了幾句家常，當然，都有意回避了慕錦貴這個話題。

吃過飯回了家，該幹活的幹活，該練字的練字，該玩的玩，該野的野，該閑的閑，一派現世安穩的和平樣子。

過了半日，次日清早，慕錦書準備出門去拜師。

慕夭夭覺得自己有點送孩子第一天上幼兒園的心態，囑咐又囑咐，這才慕錦書出門，只不過等一會，她跟著出了門。不是她不相信慕錦書，而是白平子那老爺子脾氣上來，慕錦書尊老愛幼，又心軟，怕是沒有辦法的。

慕夭夭出門，譚賓是肯定不離左右，左右家裏有程玉臻在，也不用擔心。況且幾日的功夫，慕為止已經和村裏的半大小子都混得熟了，他那混不吝的性子，勇武彪悍的作風在男生群裏十分吃得開，在打了幾場架之後，竟隱隱都了幾分小頭頭的風采，連比他大一些的跟著他跑，不可謂不奇也。

孩子們熟了，家長們漸漸也熟了，農村人大多質樸好客，愛串門子愛熱鬧，還有王五女這個中間人，時不時拉了幾個婦人到家裏話家常，一來二去的，慕家也漸漸被村人所接納，慢慢融入了這個村子。

所以若不是有慕錦貴這個人在，即便是只留兩個雙胞胎在家，也是不需要太操心的。

看到養安堂，慕夭夭不走門口，先是摸到了窗戶下面聽著。

正聽白平子冷冷的聲音傳來，道：“書倒是好書，你來拜師，究竟你的主意，還是你女兒的主意？”

慕錦書老老實實地答：“是我女兒的主意，不過原先我只是沒想到而已，等聽夭夭說了，我就覺得這個主意甚好，我仰慕師傅您的醫術，所以一心拜您為師。”

有時候，書呆子都是有些理想主義的，那日聽慕夭夭提起懸壺濟世的、治病救人的時候，他就很是心動，在心裏細細琢磨了幾天，到了最後，也對於成為一代名醫心向往之，而慕夭夭又一早教了，等見了白平子，不用說什麽“大夫”、“先生”，就咬死了叫“師傅”，所以這一番話，說得倒也算是真情流露。

“你倒是老實。”白平子一擺手，“你走吧，無論你怎麽說，我都不會收你的。”

慕錦書道：“我還欠著您的錢呢，這樣吧，不如我在這裏給你做個小夥計，幫您幹活，就當抵您的藥費了。”

白平子呵呵一笑，“這個主意，是你想的，還是你女兒想的？”

慕錦書道：“是我自己想的。”

慕夭夭一聽，暗叫糟糕，正要出去，被譚賓輕輕壓住了肩頭，示意她騷安勿躁。

白平子道：“投機取巧，胡攪蠻纏，這樣的徒弟，我不收！”

慕錦書額上見了汗，連忙道：“是我女兒出的！我女兒出的！”

白平子又道：“意志不堅，見風使舵，這樣的徒弟，我也不收！”

屋裏好半天沒動靜，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慕錦書擠出來的話，“我方才最後說的是先留在您這做小夥計，您說的卻是不收我當徒弟，可沒說不收我做小夥計，那，我就是當您同意啦！”

隨即聽到三聲磕頭的聲音，“師傅在上，受徒弟一拜。”

慕夭夭掩著嘴笑，慕錦書這實在人，有時候也是很能將人一軍的。心裏也隱約明白了譚賓的意思，慕錦書到底是個成年人，她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一世，能教他一時，教不了一世。自己的路，終究還是要自己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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