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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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 懸在頭頂的烏雲漸漸散了,絕美的天空盛滿繁星點點。

左肖沒有按習慣戌時入睡,而是著了一身黑衣, 融入黑夜之中, 讓人瞧不見。

魏堯站在遠處的樹尖,瞧他行走的方向, 眼睛微微瞇起,乍放危險的光。

走至楚仟泠的屋前, 左肖手伸了一下, 卻沒有推門進去,而是轉身倚靠在窗沿處。從阿庸說了那一番話以後, 他的心裏總是不安,可這種不安他也不知從何處來。且先來此處守一下,子時之後若無異樣又回房。

山林中總有蟲鳴鳥叫,不時也會有野獸的吼叫, 卻沒有靠近的。

齊嚴總擔心人多了,會引來毒蛇猛獸, 早早準備的草藥在周圍滿滿撒上。這多天以來,倒也一派祥和。

楚仟泠初來時總是有些不習慣, 久了也能在此種吵鬧中安然睡去, 甚至比在公主府睡得還好些。

隨著山風變化,時間也一點一點流逝,白月已經登臨頭頂, 左肖眼中微濕,止不住的打哈欠。離開前不放心的扭頭望了一眼房門,可困意一直在吞噬他,最後耐不住的離開了。

都已經很晚了, 應當叫——

月黑風高,殺人夜。

——

躲在暗處的人,終於找到機會,趁著夜色小心翼翼的闖了進去。

站在高處的魏堯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那個人手裏泛著寒光的短刀,集市中最常見的,幾文錢就可以買到。

那個人沒有一點猶豫,徑直朝著楚仟泠的的屋子走了去。魏堯不再是看著的心態,足尖一點輕飄飄的落在地面,一個躍身跟著到了楚仟泠的門前。

握著短刀的手有些顫抖,左娉見一只手不行便用兩只手捏緊。她不是害怕,是興奮,只要一想到她最大的仇人就要死在她的刀下,她就異常的高興。

只要楚仟泠死了,除了哥哥,其他人只需要一把火就全都解決了。

楚仟泠側身朝裏,鼻間還有輕輕的鼾聲,睡得安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危險。

摸清楚仟泠的心臟在何處,左娉落刀的速度一點都不帶停頓。

尖刀刺入血肉的聲音,卻不是左娉的刀刺入楚仟泠的心臟。左娉不敢置信的低下頭,一柄長劍,由背心穿透至前胸,最尖利的刀尖在微弱的月光下寒涼乍現。

“沒想到你居然從軍營中逃出來了。”魏堯冷冷地說,手下真如他半月前所說,不帶一絲情面的抽出。

失去了力量支撐,左娉倒在一旁的梳妝鏡前,推翻一幹瓶罐,順利的將楚仟泠驚醒。

她只著中衣的坐直了身子,眼裏還是剛醒的迷茫,順著聲源看去,修眉微微蹙起,“左娉?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而後又看著魏堯宛若一尊殺神提著染血的劍站在一旁,眉間溝壑更加深重,“你怎麽還沒走?”

魏堯垂眸看了一眼,將劍藏在了身後,生怕嚇著了剛剛醒來的人,“稍後就走。”

胸口的血越流越多,左娉現如今已經是進氣少於出氣的人,眼珠子都已經開始變得渾濁,最後還是不甘心的問:“為什麽……”

“因為你心思歹毒,因為你的欺騙,因為你殺了我娘!”魏堯斂神,偏頭對著左娉說。那已經蒼黃,幹裂的臉,還有那十幾年的情,還是引起魏堯一絲絲的憐憫,他走過去居高臨下的望著她,“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也讓你走的了無遺憾。”

“什……什麽?”咯咯兩聲,左娉還是忍不住抱有一絲希望,希望在臨死之際聽到她最想聽到的。

“你並非禦史中丞的親生女兒。”

這話無異於一顆巨大的石子在平靜無波的湖裏掀起波瀾,別說左娉,連楚仟泠也是一臉詫異的望著他。

左娉是禦史中丞找尋多年失散的女兒,這是十幾年的事實,如今魏堯一句話卻說這個事實是假的。

左娉再也承受不住,身子抽搐幾下,沒了聲息。只一雙泛著死氣的眼睛睜得圓溜,死不瞑目。

“娉兒!”聽到聲響的左肖沒了睡意,剛到楚仟泠門前時左娉剛巧咽氣,一時大驚跑了過去。顫顫巍巍的抱起左娉的頭顱,不敢相信的將手指放在左娉的鼻間試探,確定沒了溫熱的氣息,紅著眼眶質問魏堯,“魏堯,你為什麽要殺她?”

“因為她要殺姣姣。”咽下口中那句‘她早就該死了’,魏堯委婉的換了一種說法回答,“難道你想看著姣姣死在她的刀下不成?”

“你可以將她的刀奪下,本不必殺了她!”左肖嘶吼道,渾身上下都是抗拒。

“左肖,那我娘呢?她也本不必殺了她。可到了最後她不也沒有手下留情?”魏堯冷著眸子,語氣輕如羽毛拂過人的心頭。

“……”左肖緊抿著唇,幾度張口,最後卻什麽也沒說出來。丞相夫人死在左娉手上這是不爭的事實,一命償一命這本就是合理的。

楚仟泠揉著將要炸裂的耳朵,掀被起身,拾起搭在一旁的大氅披在身上,繞過兩人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姣姣!”魏堯叫住她,“你要去哪兒?”

頓住,楚仟泠背對著他,說:“這房間血腥,我是住不下去。讓給你們,我去找阿庸住一宿。”

“……好。”

這些恩怨情仇,楚仟泠都不願意再管了,包括魏堯說左娉不是禦史中丞的親生女兒,她當時詫異,卻又不想知道太多。因為,她累了。

魏堯低下身拍拍左肖的肩膀,“左肖,左娉她不是你的親妹妹,她只是司左手中的一枚棋子。”

他相信左肖在進門之前就已經聽到了,只是左肖故意避開,不願談及。

畢竟不管左娉是不是他的親妹,他也拿她當做妹妹寵了十幾年。

左肖低聲說:“你又何必如此明白的說與我聽?讓我做一回糊塗人不好嗎?”

說罷,骨節分明的手溫柔的闔上左娉的眼睛,像小時候一樣,左娉一睡不著就鉆他懷裏,被擾的睡不著了,左肖就會用自己的手蓋住她的眼睛。

打橫抱起軟作一團的人,左肖離開了這裏。去給左娉找一個好位置埋了,這裏山傑地靈,左娉在這裏長眠來世也能投個好胎做個好人。

——

魏堯知道此事也算是一個巧合。

知道兒時之事以後,他著白參去查,別的沒查出來,僅僅只查到了左娉只是禦史中丞領來的不知父母何方的孩子。

他對外一直宣稱左娉是他的親生女兒,也讓所有人都這麽以為。

禦史中丞人到壯年時,的確和原夫人有一個女兒,不過在四歲那年因一場天花給帶走了。他的原夫人也因此大受打擊一蹶不振,沒多久就跟著一起去了。

那時左肖還小,禦史中丞怕他太傷心,就謊稱了妹妹只是被人拐走了。

後來司左利用這一點,去濟慈院找了一個年齡相仿的,和楚仟泠一般有一個紅色胎記的女孩,就為了能牽制住魏堯。

蹲在只有一個石碑無名的墳堆前,左肖憶起父親剛帶回左娉的樣子。

難怪那時父親一臉的不情願,難怪父親一直不怎麽待見娉兒。只要娉兒在時,他必會公事繁忙總不在家。而左肖那時年幼,也無法好好照顧左娉,最後也只能寄養到丞相府。

這一切,都不過是因為左娉不是血脈至親罷了,左娉從始至終都是司左用來拿捏魏堯的棋子,若不是出了汝陽的這番意外,娉兒應當能與魏堯長相廝守,如願成為他的妻子。

可惜啊,世事難料。

——

晨曦初上,微光從窗隙中透進。

楚仟泠半睜著眼從阿庸身邊坐起,阿庸還在打著甜鼾,沒有要醒的樣子。

精神不是很好,本想再躺下睡一會兒,意識卻非常清醒,許久之後長嘆一口氣,起身準備穿衣。恰好阿花從門外端著熱水進來,見她即刻放下水盆,上前為楚仟泠穿衣,“殿下,奴來幫您。”

“阿花,我已經不是公主了,你也別再‘奴’的稱呼自己。”楚仟泠抿了抿唇,頗為無奈的說,“你像阿庸一樣,活的自在些。”

阿花卻搖了搖頭,手上的動作不停,“殿下永遠是殿下,奴也永遠是奴。若是奴也改了稱呼,以後就沒有人能記住您曾經的身份,也不會有人再好生服侍您了。”

睫毛微顫,抓住阿花還在上下忙活的手,楚仟泠誠懇的說:“阿花,謝謝你。”

到了如今,也只有一人給了她足夠的尊嚴。

為她穿好相較於宮裏已經簡潔許多的衣物,阿花又轉身去了廚房,她現在也是頗忙,每天要洗衣做飯,還得時不時的打掃衛生。若不是阿庸那丫頭還小,不懂事,不然她真是想拉過阿庸就是一頓揍。

趁著阿花準備吃食的時間,楚仟泠回了一趟昨夜血腥的房間。裏面的血漬已經被魏堯清理幹凈,也無那股濃厚令人作嘔的味道。在裏面轉了一圈,猛然發現正屋的圓桌上多了一件物什。

遠看有些熟悉。

走過去輕輕拿起,是一個玉佩。拿起時,一半從中間分裂掉在了地上。

彎腰將另一半拾起,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花紋,這個東西,她真是熟悉又陌生。

她不太記得以前是因為什麽得了這塊玉佩了,據說是給她的生辰禮,上面的花紋是用她那時的小胖手一下一下刻上的,當時沒有什麽太大的意義,後來遇到那個男孩才有了它存在的作用。

被救回以後,這塊玉佩也被她封存在了箱匣子的暗格裏,時間一久她都忘了這件東西的存在。

餘光望過去,有一封羊皮信封,上寫——

姣姣親啟。

打開一看,也不過寥寥幾字。

幼時相承,年少不知。

望姣姣以輕罰,可原諒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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