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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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紗織看完信,找來熟悉的駱駝牌香菸,點燃,在公寓客廳靜靜抽著的時候,六百多公裏外的劉溯恩正坐在一張老舊書桌邊上。桌子看起來有些歷史了,舊漆脫落,桌面桌腳坑坑窪窪,布滿意義不明的劃痕和粗言穢語。好一會了,她靜靜坐在這間簡陋的圖書室裏,在暗紅色的塑料椅上挺直腰背,安靜看著桌面上幾張白紙一只黑色圓珠筆。窗外正對著籃球場,不時地傳來女囚們的叫嚷聲。

周六下午的四點二十五分。曾經她以為入獄後時間刻度會在日覆日的刻板中模糊淡去,但不是,正因為刻板重覆,時間被更精細地劃分:起床點、吃飯點、工作點、休息點、沐浴點、活動點、熄燈點——一個個時段的拆分像一格格框架束縛住圍墻內的人,有時簡直像束縛住了剩餘的所有人生和可能性,因此從收押所遷到監獄不過八天,她卻有種已在此天荒地老的錯覺——這便是懲罰呀,將自由從身上剝奪,面臨極快又極慢的時間刻度(那些在眼前一望無際的「點」),煎著熬著,一寸一寸贖罪。

籃球場上幾聲尖叫讓劉溯恩回過神來,她動了動,擡起手來握住筆,一筆一劃,在空白紙上寫下「紗織」兩個字,然後,又無以為續了。仿佛所有情緒思想渴望說出的話都在上一封信中傾吐了幹凈似的,如今竟無一剩下。

又或者,是因為知道如今寄出的信件會被獄警一一檢閱,那些情感不知該如何避開外人的目光,隱藏在字句的肌理下?

好一會劉溯恩就這麽空握著筆發呆,筆頭在紙上平白落下一點點墨跡。終於她松開筆,擰過頭去專心看球場上的爭鬥。

籃球場是簇新的,這所澳門唯一的監獄剛剛完成擴建,而運動作為向來被當局鼓勵的囚犯娛樂方式頗受重視,仔細看連球都換了新的。不像圖書室換湯不換藥,室內粉刷過了,書籍書架書桌還是老樣子。溯恩久久盯著那顆被拋上拋下的籃球,湧起一股下場奔跑的沖動。畢竟是曾經打了十年籃球校隊的人呢。溯恩笑了下,任那股沖動泛起,覆又平靜——像肯尼說的,在監獄裏的生存之道便是低下頭,再低下頭,讓那片烏雲過去。

肯尼是冷叔請來的「坐牢專家」,在自動投案前三天為她做了密集訓練。根據她的年紀、種族、身體狀況、經濟實力度身定做的訓練課程,先是一些監獄裏的潛規則,幾個大的幫派,獄警的大致情況,發生沖突時的應對方法,然後是幾項必要的自救格鬥技。以她當時疲憊的精神狀態實在無法吸收太多,肯尼於是在最後又強調了一些重要關鍵,低調是其中之一。

為此冷叔還特地請來理發師,為她修剪了半長不短的髪:前頭修出劉海擋住眉,兩側削薄蓋住耳廓,後頭簡單剪齊。事後一照鏡子自己也覺得神奇,只是略微修改臉部便呈現不同的深淺,原本深邃的臉廓淺了些,像是開鋒的利器被磨鈍,下顎的線條也不那麽生硬,於是變得不起眼——肯尼和冷叔對這效果相當滿意,她則是無所謂,只是冷叔的心細讓她吃了一驚,猛地覺得母親跟了他或許是幸福的,由此倒是得了些安慰。

對於冷叔,溯恩一直是感激的,然而那感激一直處於理智層面,像一筆賬,加加減減都在左腦,不曾往心裏去。直到這次再聯絡。

當她問有沒有辦法聯系上張恣慶的賭債債權人時,冷叔也沒有多問,只是讓她稍候。冷叔沒有讓她多等,也沒有廢話,電話打進來只是說:恐怕不好解決,願意付多大代價?

溯恩記得當時她回:盡我一切能盡之力。

事後她也曾想過,如果當時不這麽驕傲地試圖從債務入手,而是直接找冷叔借錢,賣掉澳門的公寓再接受小羽的幫助,將湊到的現金轉給紗織度過難關,會不會更簡單些?

可惜世事沒有如果。且不說冷叔能在短時間內挪出多少現金,這麽一筆現款流動,恐怕也避不開有心人註意。打草驚蛇,蛇既已驚動,不付出代價如何平息?

談判那天是冷叔親自帶著人馬去的。當時她已經趕到臨海的黑渡頭,卻在暗館子裏被按捺下來。來接應的阿標笑嘻嘻地說:冷爺吩咐,你不方便出面,等著。等到天入黑,此岸彼岸的燈亮起又零落之後才收到冷叔的消息:認了傷害罪和教唆罪,債務可以重組減輕。

冷爺說,如果不願意,現在就送你走。福建是不能回了,先到廣東過一陣。阿標的神情正經起來,顯出一種兇相。

你跟了冷叔多久?劉溯恩突然問。

快十五年了。我這條命是冷爺搭救的。

溯恩點點頭,直覺認為冷叔應該會派信得過的人來照看她。她向阿標請教目前的局勢。阿標不太願細說,磨了半天只吐露了個大概:債權人那方是當地最大的高利貸組織,只要能收到款子根本不介意是誰付,用什麽方法付。只是這事透了出去,另外的黑幫甚至政府勢力插手進來,非要揪出劉溯恩不可。

能談到目前這個條件是對方忌憚冷爺人脈勢力。阿標說著撇撇嘴唇。我們這一門或者不算頂有錢,也沒有權,但有的是人。

這次是連累冷叔了。

嗐,江湖人說什麽連累。阿標擺擺手,說來都是緣分,兩年多前冷爺說要保你,就是派的我帶人跟了你大半個月,不然早報銷了。

劉溯恩一楞,這才算解開了纏在心裏的一個疑問:當年要拿她一個手機何其容易,偷拐硬搶,甚至綁架逼問都可以,何必那麽大費周章地找夏小雪來取?想來是冷叔早收到消息暗中護住她的緣故。

想到夏小雪,心裏竟還是木木地疼痛。一直不敢打聽她的後來。她知道劉副總編最後度過了危險期,似乎還升了職,只是不知道他和夏小雪如何了。說不定結婚孩子都開始長牙了。劉溯恩自嘲地笑笑,突然間想起紗織來。那天房間裏暮色透過煙霧落在紗織肩上的情景,如今回望過去仿佛隔著整整一輩子看著河對岸的風景,卻讓她的心一下子暖和過來。

是在那時候她下定決心。我接受。她說。帶我過對岸吧。

傷害罪本是她應得的。對想殺劉副總編她奇異地沒有負疚感,令她戰栗的是殺人這件事本身,手握住酒瓶頸口,碎片劃破肌膚的觸感,血噴濺到臉上帶著溫度粘稠刺鼻,看一個人臉色轉白、軟倒、抽搐,生命在手中因著自己的力量消逝,這是她種下的因。連自己也說不清,後來的畏寒和時不時纏繞的噩夢裏,有多少來自當天的自己,又有多少來自寶華大廈307室女孩怨毒的慘叫。還有多少是源自自己的背叛與被人背叛。

不解開這個結的話,可能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和紗織順利走下去吧。她隱隱這麽覺得。至於毋須有的教唆毀謗罪名,她知道這是對方索取的代價,認了,等於硬生生折損自己的驕傲,替對方洗白,這一口冤屈吞下去,怕是很久都會硌得她輾轉難眠……但是紗織,紗織……她想著紗織擰著眉,說「我不知道」的樣子,那麽珍視身體的紗織,在家族與割舍出她一夜之間猶豫不決。罷了。不過是虛妄的驕傲心和名聲而已。

當晚,阿標帶著劉溯恩渡過江,之後幾天由冷叔安排著見律師、上訓練課、理發。她知道冷叔試圖透過讓她了解監獄生活給她後悔的餘地,因此一直拖到最後才跟對方確認接受條件。投案之前,她用最後一夜時間為紗織寫了封長信。此後被收押、提堂,嚴重傷害身體完整性罪名被判兩年徒刑,因當時她情緒激動、意識不清加上社會知名人士求情擔保,獲減刑六個月。至於教唆罪,因性質惡劣影響嚴重,判罰款八萬澳幣,並在各大報章公開道歉……

操場上突然響起鈴聲,休息時間結束。溯恩看著球場上的女囚像鴨子一樣被趕成一團,陸續回到牢籠。她站起身,將紙筆收攏,想起還沒打電話給冷叔——此前答應過的,每周末允許囚犯與外界通電話時一定要跟他聯系。

明天吧。溯恩想著。在這個被困住的時間海洋裏,有件牽掛住要做的事似乎也是種安慰。

第二天,當她打出電話時,鈴聲一響就接通了。

冷叔的聲音一反平時的沈穩,有些為難似的:「溯恩。有人要見你。」

「不見。」她幾乎是立即拒絕了。之前冷叔就通過消息說夏小雪想來探監,問要不要在探視名單上加入她名字。事到如今,相見爭如不見。

「……」那邊沈默一陣,溯恩看看後頭排隊的人,正想說不然掛了,電話那頭突然換了人,是熟悉的、柔軟的聲音:「青空……」

劉溯恩僵了一下,覺得貼著話筒的右耳整個發麻發燙。

「溯恩。」電話那頭似乎嘆息了一聲,「我要見你。」

溯恩覺得那股麻燙一直蔓延到頸子上。她知道紗織遲早會找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作者有話要說: 習慣每天傍晚跑步。五公裏左右的路程,最喜歡的不是一開始的步伐輕盈,或中途身體適應後的固有節奏,而是最後一公裏,身體疲憊,卻有種可以就這麼一直一直跑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的感覺。

《厭桔》寫到此處,有點類似這最後的一公裏。

說起來蠻喜歡這篇文,也喜歡裡頭的紗織:勇敢、決絕,定下來的事便不動搖。剛開始寫時碰巧聽到盧冠廷的現場版(一生所愛),荒荒涼涼的腔調搭著二胡,聽著聽著心也跟著荒蕪,只覺此文也該如是:苦海泛起愛浪,在世間難逃避命運。相親竟不可接近,或我應該相信這是緣分。

直到最近聽張傑版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忽然間又有了希望。其實結局一樣,一個在獄內,一個獄外,可望不可即,然而因為有情,有一個明亮的盼望,心便能安靜。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

和會流淚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裡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照亮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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