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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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溯恩無意識地將話筒換到左邊,晾著透紅的右邊耳廓。然後抿住唇用沈默做抵抗。

「我要見你。」電話那頭的人又重覆一遍,聲音仍是不急不緩,甚至更平淡了些,但溯恩知道,她生氣了

一時間溯恩只是用力盯著咖啡色囚服下擺,將頭抵在墻上,不說話,心裏一陣無措一陣歡喜一陣恐慌一陣狼狽,像沒準備好的學生一下子被提醒考試提前到明天。

「冷爺跟我說了,每兩周有一次探視機會。」紗織先是安靜一陣,見溯恩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只好開口。聲音伴著輕微的腳步聲,似乎換了個地方說話。「也就是說,在你服刑期間,我們還有三十五次見面機會。我告訴你,方青空或者劉溯恩,你拒絕跟我見面一次,我就用你留下的香煙在手臂上燙一個疤,若你一直不見,最後便能燙出七朵梅花印記。」

「……你生氣了?」溯恩翻來覆去地想,到最後從喉間擠出的只有這麽一句,眼前浮出紗織平靜無波的臉,發紅的耳朵。這人,明明是文雅精致的外表,一動怒就能做出極端的事。

「你知道我說到做到。」

溯恩還想說什麽,電話已經轉回冷叔手上,循例說了下獄中的情況和欠缺的物品,很快便結束通話。

將不銹鋼話筒掛回墻上的老舊固網電話上,溯恩皺著眉頭,無視排在後頭的女囚對她不說話又占著電話的不滿謾罵,腦中浮現亮紅的煙頭觸及紗織肌膚,發出滋一聲輕響然後傳來一股焦臭氣味的情景,竟是忍不住哆嗦了下,轉個方向往負責探視人員登記的輔導員辦公室走去。像紗織說的,她一向說到做到。

另一邊廂,紗織勉強按下翻騰的怒火,靜下心來看面前的冷爺交代幾句掛斷了電話。

「謝謝你。冷爺。」紗織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這空蕩陰涼的大廳裏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而那位國字臉的中年男子在「崇德武館」牌匾底下站著,黝黑臉上看不出陰晴。

「不謝。」他緩聲說。「張家的事,我沒幫上什麽忙。」

「不,我謝的是您幫忙照應劉溯恩。」紗織站直身子,恭恭敬敬朝男子鞠了個躬。「我知道若不是您照顧,溯恩只怕處境更糟。」

像是要重新認識一個人那樣,冷爺的目光在紗織身上上下打量一圈,臉上露出幾乎能稱得上笑意的表情,想起什麽心事似地搖搖頭又點點頭,好一會冒出來一句:「以後,你跟著溯恩叫我冷叔吧。」

「嗯。冷叔。」紗織露出溫婉的笑。

從第一眼見到冷叔開始,紗織就直覺知道面前的人清楚她跟溯恩的牽連。因為他既不驚訝也沒有疑惑,只是喚她坐下,讓人送茶上來,然後像是明白她的憂慮那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起溯恩的近況。直說到監獄的開放探視時間,什麽時候能見到溯恩時,電話正好響了,原本是面無表情的人看到手機屏幕時頓了下,看一眼紗織,才接起,開口:溯恩,有人要見你。

聽到「溯恩」這名字時,紗織只覺得自己胸腔像有熾熱的巖漿滾燙洶湧,來不及地要滿溢出來,結果卻在安安靜靜中聽見那句經過電話變得尖細又銳利的「不見」,那股熱情頓時全冷卻下來,變成又硬又結實的巖石。

她沒有多想,寒著臉就伸出手,冷叔便將手機交到她手上。而那個人,一如既往地沈默,以為不言語就能將情緒都掩蓋在泥土下腐朽發爛分解然後消失嗎?該死。紗織有股狠狠掐死日思夜想的那人,再用盡力氣吻住她嘴唇將她喚回來的沖動。好不容易才壓下火一口氣說完想說的,苦苦安慰自己,至少是知道了下落,一直提著的心總算能放下大半。為此紗織誠心誠意地感激這個信裏多次提及的冷叔。幸運的是,冷叔似乎也接受她身為溯恩身邊人的事實。

「會在澳門留多久?」冷叔的普通話生硬且帶著濃厚粵腔,總是盡量簡短。

「時間太趕,只能辦到過境簽,明早飛機到泰國,再轉機回去。」

「辛苦。」

「不會。」紗織笑著搖頭。「倒是下周還要來叨擾冷叔,麻煩您確認探視時間後告知我一聲好麽?」說著遞上有自己私人號碼的名片。

冷叔接過名片,目光在小小卡片上一掃,轉身入了偏廳,不一會出來,手上多了串鑰匙。「溯恩母親留下的東西,我大都給了她,只有這一套老公寓暫時替她保管著。現在交給你,以後來也有個去處。」

紗織點點頭,伸手接過鑰匙,也不再說一起午餐之類的客套話,她實在是有些累了。劉溯恩三個字像一個開啟秘密盒子的密碼,一下子翻出太多過往,當中的情感愛恨又太過濃烈,壓著她,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也是這個名字,一下子撥開眼前的水霧,讓原本毫無方向的胡亂尋找突然間線索清晰——她甚至不需仰仗私家偵探,上網搜索了下劉溯恩、入獄兩個關鍵詞,網頁上密麻麻出現五千多個搜索結果,大多是些新聞報道,將前塵近況、提堂結案說了個大概,負責溯恩案子的是當地的著名律師,順著這條線她又找到冷叔,然後辦簽證、訂機票,匆忙搭上早班機赴約。這麽緊趕慢趕,昨晚還是一夜不能入睡。以至於一坐上冷叔下屬的車,困意便洶湧襲來,壓得她頭腦沈重四肢僵硬。

「到啦。」小轎車行駛了一小會,在一棟舊式唐樓前停下,高大男子告訴紗織樓下鐵閘的密碼和公寓門號,順帶告知她一個手機號碼,說是在本地有什麽需要都可以找他,然後一踩油門揚塵而去,留下紗織提著她小小行李包。

這就是那人自小長大的地方。紗織擡起頭來數到第三層,統一的綠漆老式窗臺,左邊養滿了綠蘿薄荷薔薇盆栽一片青蔥,另一邊卻光禿禿的。以那人不管不顧的性格估計是住在右邊公寓吧。想起她,紗織莫名笑了。知道了她的真實姓名,紗織心裏卻還是不慣改口,於是每每想到,便用「那人」替代,像一種含糊暧昧又親暱的符號。

用密碼開了鐵閘,一層層樓梯走上去,一層三戶,她的住所果然在右手邊。

開了防盜門和木門進去,紗織環視一圈簡單的、小小的公寓。兩室一廳,開放式廚房,面積不大但因為家具陳設極簡約,便顯得空曠。料理臺上只薄薄一層灰,看來是雇了人人定期來打掃。紗織一一打開入墻式櫥櫃,果然除了少量碟盤只有一整箱泡面,翻開紙箱看一眼,又晃晃旁邊的煤氣罐,打開壓力閘,煤氣竈也還能用。將來若經常過來,還是要好好添置廚具才行。紗織在心裏盤算著,同時提醒自己去辦一個港澳通行電子簽。

一邊想著一邊走到並列的房間門口,房門都開著,左邊小一些的是書房,裏頭靠墻排列著三個與天花板等高的大書架,靠窗一面放著一張實木書桌,桌上一盞小臺燈。另一個房間是臥室,紗織走了進去,將覆蓋住床的白色防塵布一掀,陽光下揚起一陣細灰。

將窗戶打開通風,窗外就是剛剛樓下看上來的光禿禿的窗臺。打開衣櫃,裏頭都是秋冬款的長袖襯衣和長褲,她合上衣櫃門,想想,又拉開,抓住一件白色襯衣的袖子,埋頭進去,聞上頭的味道。聞著聞著突然臉紅起來,覺得自己像哪個跟蹤狂,趁著可望不可即的那人離家,偷偷潛入了,依靠對方留下的生活物品和蛛絲馬跡描繪出她的骨骼肌理血肉體溫,無望地希冀著能貼近些,再貼近些……

她安靜地嘆一口氣。

沒有。這衣物上沒有那人的氣息,有的只是淡淡的潮濕黴味而已。她拉住襯衣袖口,楞楞地突然流下眼淚。

好不容易,過去一個月的忙亂中,自己翻天覆地竭力尋找著她的下落,惶惶然怕她受苦吃虧,不知道她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什麽。一顆心落到實處,卻又疼痛——她在自己不知道看不見的地方身陷囫圇,是那麽自由無拘束的人呢怎麽受得了?心疼夾雜歡喜中就聽見她一句鏗鏘的「不見」。一個月來思念牽掛,渴極了似地惦念著她的聲音容貌味道,結果難得一通電話竟然只聽見一句「不見」,一句「你生氣了」。想想又有些惱自己,怎麽就壓不住怒火呢?明明是以冷靜文雅出名的人吶。

咬咬牙,將眼淚胡亂抹在衣袖上,換上自己帶來的休閑服,然後將衣櫃內的襯衣長褲外套全取了出來,一一分門別類,手洗的機洗的幹洗的。今天好太陽,洗了晾曬一下午應該能幹吧。紗織恨恨想著。尋不到之前的味道也好,洗凈了統統穿自己身上,蓋戳一樣留下自己的氣息。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不覺已經進入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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