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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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青空所說,前夫提出的條件再合理不過——為他生一個孩子,不需身體接觸,也不需要她來照顧養育,仿佛從一開始他就清楚自己不可能再跟他生活下去——然而這種斷定從何而來?正常女性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迫不得已,但既然有了孩子,一般也就湊合著把日子過下去了……就是性情再剛烈些,至少也會猶豫。但是,當她提出若協議達成,孩子出生便全歸他家看顧時,前夫竟然沒有一點異議,甚至不感到驚訝——那麽他是知道了。她和她的方青空。

怪她。一離婚就松懈下來,錯以為人生從此是拿捏在自己手上。

紗織想起咖啡館裏前夫那點似笑非笑的表情。算得上清秀的臉像撤掉一直緊繃著的強度似的變得線條柔和,連喝咖啡的動作都顯得女性化。

我太累了。他說。重新來一遍相親、結婚、上.床。真是想一想都覺得討厭到起雞皮疙瘩。而且年紀擺在那邊,盡可能我也希望快點有個繼承人,沒時間再慢慢挑選琢磨了。所以,算是我們相互成全吧。作為我孩子的母親,其實我對你是相當滿意的。

當時的「成全」,如今看來像是多了一層別的意思。

「知道或不知道。都不影響局面。」紗織擡起眼來看著青空。「哥哥的賭債、公司的財務狀況,還有他的提議都沒有改變。」

青空點點頭,像看著遠方的風景那樣看著紗織一會。

「我想我可能是太任性了。」青空再開口時,連聲音都有點遙遠。其實我沒有要求你談論長遠的資格。她想著,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站起身去廚房,另外煮了一壺咖啡。出來時,紗織還以相同的姿勢坐著,只闊口杯中又多出一指高的酒來。

青空嘆口氣,收了桌上的威士忌和酒杯,轉身去為紗織倒一杯熱水。

「還有另一個選擇。」青空看著紗織慢慢小口小口地喝熱水,原本因為疲累而有些呆滯的眼睛顫動了下,有什麽緩緩浮了上來。

「下午小羽來書店找我了。」青空說。

「小羽?」跟她有什麽關系?

「嗯。說起來巧,她也提了一個建議。」

「什麽建議?」紗織放下杯子,像感知到危險的鹿那樣挺直背脊,警惕地微昂起臉來。

「據她說,她母親過世時給她留下了一筆信托基金,只要年滿十八歲便歸入她名下,由她自己打理。也就是說,如今她手上有一筆可以自由調動的資金。」

怎麽忽然之間,身邊的人個個善良多金,迫不及待要伸手拯救她於水火?紗織覺得荒謬得簡直想笑,眉頭擰緊了,卻笑不出來。她想起書店中見到的嬌小女生,那樣甜美地說「人的意願是會隨時間改變的」。

「她從別的途徑知道了你家的情況。」青空接著說。「咨詢過理財顧問,她說短時間內可以提供大約三百多萬的現款作為應急,之後視乎情況再陸續提供五百到七百萬左右的資金。這筆錢只作為借貸,分五年償還,覆息計算利息是銀行同業拆息的2.5倍。我雖然不是這方面專家,也不確切知道你家財政狀況,單只看那份提議書似乎可行。」

紗織臉上的神情絲毫沒放松,只閉上眼睛像飛快地思索或計算什麽。過一會張開眼。「她的條件呢?」

「條件。」青空突然笑出聲來。一方面為了這似曾相識的口吻和情景,另一方面為了接下來要說的話。「她的條件是我跟她過一夜。」

紗織的表情與其說驚訝,不如說不可置信對方真的提出這樣的要求。

「比起懷胎十月,這條件倒是輕省多了不是嗎?」青空挑高眉,露出久違了的玩世不恭的表情,一邊笑,一邊抓起前頭有點遮眼的頭發,到浴室找了紗織的發圈草草綁好,露出飽滿的額頭。

由於發絲全往後攏,青空的臉便完全顯露出來——像之前一些有點含糊的地方被一一剔除,額、深邃的眉眼和鼻子的線條得到強調,露出漂亮的耳廓,表情也變得生動——只因為發型的一點改變,青空的臉便出乎意料地俊秀起來,仿佛之前被刻意隱藏著的那四分之一異國風景,在大雨之後薄霧消散,清晰地顯現出全貌。

紗織輕聲地倒抽一口氣,一時間只將視線停留在青空臉上,看著她越走越近,目光像觸摸著珍貴瓷器的底部那樣一一摩挲過她的額頭、眉、鼻子、耳朵、薄薄的唇。紗織一直對自己的外貌有相當的信心,如今卻有了微妙的動搖。

「過來。」紗織對青空說。語氣輕柔。

青空便依言過去了,在她身旁蹲下,略仰起頭來,讓她的手替代目光撫摸在臉上。

紗織的手指撫摸過青空的五官。壓抑不住地想像這張臉在另一個人身下的模樣,會有的表情,會說出口的話,或者呻.吟。她的十指停留在纖長蒼白的頸上,忽然有了種死死扼住它的沖動。

「你答應了麽?那條件。」好半天紗織收回手,挪開了視線問。

「沒。」青空笑笑說。「我又不是妓。」

「那為了我,就可以接受?」否則,何必提出這個選擇?如果不是前夫的提議,這人恐怕連提都不提這事。

「你答應嗎?」青空反過來問。

紗織沈默著,過一會才轉過視線來,腦海裏又翻滾起這張臉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的表情。翻騰著的想像牽連到唇舌,往下到心口到胃部,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燒。

我不答應!!!感覺體內的某個部份,屬於紗織的部份在吼叫(這身軀這臉這整個人都是我的,只單單屬於我!)。然而另外的部份,作為張家女兒、妹妹、姑姑的那部份卻在猶豫。

「我不知道。」紗織只能這麽回答。她只怕說出答應或不答應,自己都是要後悔的。

「其實你並不怎麽在乎是不是?」過一會紗織又問。「對於跟另一個人上.床這件事。」

「只是純粹身體的接觸,一時歡愉而已。確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青空頓了頓,「但我知道對你而言不是。」

從上次紗織察覺小羽親吻過她之後的反應便可以知道她有多介意。之後相處,青空才發現紗織簡直將身體當做聖殿一樣的存在,進入體內的食物、用在肌膚上的護膚化妝品,乃至另一個個體的碰觸糾纏,都像一種神聖的祭獻,任何一點草率都是褻瀆。青空是這樣,一點一點在這種發現中知道紗織對自己的愛意。也因著這點在意,青空收斂起從前的不羈,願意替紗織守護著這個殿堂。

「無論如何選擇。我們再回不去了不是麽。」紗織將青空拉近了些,雙手纏繞上去,用點力氣擁住。畫下的兩條線,不論選擇哪一條,跨過去就再沒有回頭的機會。造成的傷害就算愈合,終究會有疤痕留下。

青空靜靜地抱著紗織,下巴正好抵在她胸口的位置,可以感覺衣料底下溫熱的柔軟和襲來的淡淡香氣。為了眼前這個人,為彼此,究竟可以犧牲到什麽程度?青空有點痛苦地閉上眼,在一呼一吸間專心汲取紗織的氣息。她倒是後悔了。不如不相識,省去多少憂煩無奈舍不得。不相識,自己便還是那個平平凡凡的青空,小鎮上經營一個小書店,偶爾參加簡單又有點無趣的徒步活動。

「去梳洗吧。你想必累了。」青空擡起手像平常那樣一下下撫摸紗織的背,聲音又低又柔,感覺紗織的身體在自己的安撫下像突然想起來似地,慢慢疲憊柔軟下來,不覆之前的緊繃。「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的。相信我。」

紗織緩緩點頭。是,至少這一夜讓她好好跟眼前的人在一起,在做任何決定之前。她想著,匆匆洗澡收拾,躺到床上去。太累了,沒等到青空睡到身邊,這幾天堆積起來的疲倦和之前入口的酒精讓她一下子墜入深沈的無意識之地。

第二天醒來,青空便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改變作息時間,簡直像從海洋爬到陸地上生活那樣艱難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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