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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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織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努力想將心思從青空身上拉扯回來。

青空消失已經一個星期,期間沒有電話也沒捎來只字片語,紗織醒來只在餐桌上找到一串鑰匙和一張字條:或者還有別的辦法,耐心等候——至少等到還債期限那天。

昨天是賭債償還期限的最後一天。清晨六點半,公寓門鈴就被摁響。非常禮貌、有節制的摁鈴方法,連間隔時長都精細計算過一樣,但不休不止,一直到紗織起床披上睡袍開門為止。

來的便是這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兩個人。

一開始紗織還以為是馬戲團的表演人員走錯了門——畢竟新搬過來的地方龍蛇混雜,而這兩人實在給人反差感太大,簡直不像會出現在現實生活中的組合,因此有些滑稽:瘦小的男子比紗織矮上一個頭,驟眼看去還以為是侏儒,然而四肢和身軀非常勻稱,一張討喜的娃娃臉上掛著很有喜感的微笑;旁邊的胖子則像為了證明世間還有與此相反的存在那樣,長得極高極壯,約莫兩米高的身軀將門框堵得嚴嚴實實,光頭頂到門楣上,大冬天穿一件繃得鼓鼓的短袖T恤,露出布滿黑毛的手臂。

「Morning!」小個子表演似地略擡一下頭頂的帽子,身子微微一躬。「這麽早來打擾真心抱歉。我們是來要債的。」

由是紗織知道他們不是馬戲班的人,也沒有走錯門。

「今天是期限最後一天。」紗織鎮靜地點點頭。胖子給人很強的威懾力,但不知為何,紗織知道真正危險的是他旁邊的小個子。「但今天還沒過去不是嗎?」

「確實。」小個子摘下帽子,食指探入將帽子轉了幾圈。「但還債這種事嘛,往往在最後一天還得上的已經準備好了,沒準備的也就是還不上了。這可是經驗之談哦。」

他說著,自顧從紗織身邊走了進來。胖子隨即也一低頭,踏入客廳裏。紗織不得不避讓到一旁,有種地板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起來的感覺。

「怎麽回事?」身後傳來阿爸的聲音。為了籌措資金,紗織將父母的住所和自己那套單身公寓都抵押給銀行——反正時間太趕,與其低價出售不如貸款,還有贖回的機會。因此前兩天就將父母、嫂子、侄子都接到朋友這套近郊的老公寓裏,倒沒想到追債人這麽快就找上門。

「無事。有客人來,我招呼著就好。」紗織轉身給一臉憂色的姆媽遞個眼神,一起將阿爸半推半送回房間,順帶到嫂子房間打聲招呼,讓她和侄子呆在房間別出來。

回到客廳小個子已經很舒適地坐在沙發上,胖子一動不動站在一旁,眼睛像沒有生命的死物,許久才眨一下。紗織皺著眉,攏一攏睡袍領口,坐到他們對面去。不知道就這麽相信青空的話是對還是錯。耐心等候麽?她恐怕不知道自己為了將局面拖延到這時候需要付出多少代價。工廠不能倒,工人不能散,然而前夫那邊的協議她又不能答應下來——至少在青空說的日期前不能。

「咳。」坐在對面的小個子試音那樣輕聲咳了一下。「我們可是聽說了喲,紗織小姐將手頭上的現金全投入到工廠運作裏去了。可是這樣好嗎?罔顧貴兄還欠著我們一大筆的現金,工廠地契和機器抵押也在手上哦。不考慮先還到我們這邊來嗎?還是說,覺得我們是這麽容易通融的機構?」

小個子的眼睛滑溜了一下,帽子在膝蓋上輕拍兩下,站在身邊的胖子像突然開動的機器那樣,跨前兩步,紗織只覺得那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掌足有一個板凳大,那雙腳在空著的單人沙發前站定,猛地坐了下來。他屁股底下那截沙發椅立時發出吱嘎一聲清楚的呻.吟,絨面部份誇張地整個下陷,以眼睛看得見的程度往下彎曲、彎曲,終於布料率先承受不住撕裂,椅腳脫落,整個椅面發出巨響掉落地上,迸出一團塵霧。胖子也隨著坐倒在地上,咧著嘴,呵呵呵地笑起來。

「嘖嘖。真不好意思。」小個子道著歉,臉上卻完全沒有抱歉的模樣。「我兄弟就這點不好,破壞性太大。是吧?」說著看看紗織,加以強調那樣點點頭。

紗織只安靜坐著,默默看著胖子一會,有點疲倦地輕聲說:「欠下的債務,我們會盡量歸還。只是,如果不維持工廠的運作,又怎麽有現金還給你們呢?地契機器變賣折現的話貶值得厲害,就算是破產清算,你們也不是唯一的債權人,到時資金也不一定還到你們手上不是麽?」

「哈!看吧看吧!」小個子突然一拍膝蓋,很得意似地大笑。「我說的吧,還債最後一天毫無準備的,就是沒得還了。」說著突然笑容一收,眉眼全垮下來,看上去像突然老了十歲,右邊眼睛神經質地輕微跳動。「可不要誤會我們是之前來催款的那批斯文人哦。我們吶,可是直達天庭,專門負責國內業務的專業人士。」

小個子說著,右腳翹在左腿上,拿著帽子的手隨意擺了擺。一直坐在地上的胖子就動了。

紗織吃驚地發現,這麽巨大的人行動起來可以這麽敏捷、準確,甚至是奇異地安靜的。胖子安靜地破壞著客廳,那神情幾乎是愉快的:沙發布料撕碎,棉絮全抽□□;餐桌反轉、拆掉桌角,掰斷桌面;靠背椅一截一截折斷——東西在他蒲扇大小的手上像用與名稱不符的柔軟材質做成的那樣輕易被改變形狀。

青空。紗織靜靜坐在沙發上,看著胖子徒手拆下大門,將門的邊框掰巧克力那樣一點點掰斷。青空青空。她像唸咒語那樣唸她的名字。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你走後,每天早上只能靠一口氣、一點未熄的意志力將自己從睡夢中拉扯出來。青空。想起這人,紗織只覺得胸口麻木僵硬的地方有什麽燙得發疼。相信我。她說。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然後,像是要回應她的咒語那樣,從小個子懷裏傳來了電話鈴聲。

作者有話要說: 稍微改動了下上章與此章的銜接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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