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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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突如而至,將曾弋負上肩頭,拔足而奔。是青桐。

“劍!”曾弋手足被縛不能動彈,卻直覺這把劍不能落入裴廷玉手中。

青桐腳尖一撩,將娑婆挑起,攥在手中就跑。

“跑得掉嗎?”裴廷玉另一只手在空中翻握,像是隔空扼住了青桐的脖頸。

青桐脖頸上金芒再現,手中娑婆劍當啷一聲落地,卻搖晃著吃力地朝那暫未被蜃景覆蓋的一線天光走去。

曾弋被他扛在肩頭,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跳下地來。“劍!拿劍替我割斷繩索,你這樣不行的……”

“你這又是何苦呢?”裴廷玉一步步走近,“他放了你,你就該跑得越遠越好,怎麽還回來送死?”

青桐在這一息沈過一息的重壓間發不出聲,單薄冰涼的身子一晃,終於將曾弋摔倒在娑婆劍邊。

裴廷玉的陰影連同那無遠弗屆的蜃景之光,在同一刻朝二人壓下來。曾弋翻身一滾,推著青桐一道沒入光明浸透的蜃景中。

能避一刻是一刻。管他什麽鬼市還是空靈蜃景,避進去先將繩索割斷再說。

光芒刺得曾弋雙眼一陣空茫,差點睜不開。耳邊一陣喧鬧之聲,壓根不被他們的突然闖入打擾。若不是心知此乃空靈蜃景,曾弋差點就要以為自己已經回到太荒山下鳳棲鎮上了。

“殿下,你也太主動了吧?”曾弋心頭一跳,裴廷玉的聲音從蜃景外傳進來,“這蜃景,可是只進不出呢。”

那就難辦了。曾弋一顆心猛地往下一沈,困在這蜃景中,那不跟落在裴廷玉手中一模一樣嗎?她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用生魂拼殺一次,殺厭神不過是趁其不備,如今故技重施,未必還有用。

怎麽辦?

青桐還臉朝下撲倒在沙土間。曾弋擡起適應了光線的眼,四下看了看。街頭人群攢動,兩側店鋪林立。她與青桐一坐一躺,幾乎算是橫在路間。一匹大馬正“呼哧呼哧”地朝她跑來,轉眼就踏在她與青桐身上,揚長而去。

馬蹄過境,曾弋緩緩收回瞪大的眼和張大的嘴。難怪這裏的人不為所動,原來他們都是虛影。那還能找誰?只能找青桐了。

她伸出手肘,撞了撞一動不動的青桐,奈何這家夥跟活著時的靈敏相差甚遠,摔下去半天也醒不過來。

正思量著怎麽辦,就見遠處駛來一輛牛車。曾弋坐在街心,半步不挪,心道,不想蜃景之中,竟也有同太荒門這般相似的青牛,實在緣分匪淺。

一念未完,突聽一聲熟悉驚呼:“師叔!師父,是師叔啊!!”謝沂均翻身下了車轅,一路沖散數道人影,朝曾弋奔來。樂千春緊隨其後,在柳沂人的攙扶下快步走來。

謝沂均已將曾弋扶起,樂千春見她雙手雙腳被縛,忙令柳沂人上前幫忙。遠山劍寒光一山,繩索卻並未應聲而斷。

“……”滿懷希望的曾弋無語片刻,下巴朝地上躺著的跟廢鐵似的娑婆劍指了指,“用娑婆試試?”

娑婆劍自覺醒以來,殊無敵手。此番被飛鳴打得毫無招架之力不說,還被裴廷玉罵做“一把破劍”,登時現出萬念俱灰之狀,破罐子破摔般躺在地上裝死。

柳沂人還遠山入鞘,撿起地上裝死的娑婆,運足力氣朝曾弋手足上的繩索砍去——

這下不僅沒斷,還發出一陣“嗆啷啷”的兵戈相擊聲來。

打不過飛鳴也就罷了,連跟繩索也砍不斷,這就十分尷尬了。

原本在裝死中的娑婆“唰”地一下劍光大盛,在柳沂人手中發出“嗡嗡”鳴響,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裴廷玉在蜃景外輕笑,“解不開就對了。殿下,以我對你的了解,廷玉非如此不可啊。”

曾弋嘆了口氣。遇上個太了解自己的敵人,也是個麻煩。謝沂均已將她攙扶至車轅上坐下,又讓他將青桐打橫放到青牛身上掛著。“師兄啊,先這樣吧,晚點再想辦法——你們怎麽也進來了?”

樂千春苦笑道:“何止是我們,你看——”他回身朝長街那頭移至,就見一行神色懵懂、滿臉戒備的人,手拿鋤頭棍棒,不知該去往何處。

“申屠城的人也……被吸進來了?”曾弋睜大雙眼,仔細打量著這些人的面容,從中依稀能辨別出幾張在申屠城中見過的臉。

樂千春點點頭。“不知那申屠城有什麽古怪。我們原本打算去城外看看有什麽能幫上忙的,誰知在城中迷了路,走出來便是眼前這幅景象——”他伸出手,從經過的小哥肩頭穿過,“人人都如幻影般,聲色皆有,獨無嗅無形,觸之如無物。”

曾弋當下將隨風岐到此地後的所見所知一一向樂千春轉述,卻有意模糊了風岐便是紺羽的關鍵。即便如此,樂千春凝神聽完,還是發現了問題:“那鳥……他此刻在何處?怎麽讓你一人面對裴廷玉?”

“他——”曾弋一頓,福至心靈道:“找巢穴去了。我們分頭行動,我只負責牽制,真正的麻煩在他那邊。”

樂千春聞言不再多說。二人又就如何走出這蜃景探討了片刻,方知裴廷玉所言不假——他們的確想了許多辦法,都沒能踏出蜃景半步。

青牛沿著長街緩緩而行,周沂寧的玉蟾跟金翁跑了,紙皮人春生又投奔了他妹妹杜蘭葉,此刻實在有些被親手帶大的孩子拋棄般的灰心喪氣,見了曾弋也只有氣無力地問了聲好,就到謝沂均身邊坐了下來。

柳沂人踩在遠山上,不遠不近地跟著牛車徐徐前行。

蜃景中的街頭人潮一浪接一浪,朝牛車湧來,被它破開,又在它身後匯聚。不遠處跟著那群手拿鋤頭棍棒的申屠城民。

曾弋束手束腳,在車廂中靜默半晌,試探著開了口:“師兄,眼下這情況,不如……”

“不行。”樂千春不等她將話說完,果斷劃掉了這個選項。

“你都沒聽我說……”曾弋翹了翹食指,被綁著沒法蹭鼻尖,但習慣動作總也改不了。“師兄,你看,我本來……”

“沒用。”樂千春又一口打斷。

“我都問出來了,他的目標就是我……”

“別想。”

曾弋擡了擡自己被綁得發酸的手,又頹然放下,忽聽得車外一陣喧囂聲,忙兩手推開車簾,探頭向外望。

一隊黑甲士兵從天而降,長街上眾人四散奔逃,屋頂瓦礫橫飛,一時間雞飛狗跳、滿目惶然。雖說是一場虛影幻象,但兩百年過去,再見著這樣的場面,曾弋仍然覺得不太舒服,當下放了窗簾,正要靠回椅背,突然反應過來,大叫一聲道:“讓!謝沂均!快讓!他們有影子!是真的!”

話音甫洛,謝沂均已調轉牛頭,往旁邊小巷中行去。奈何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這一個急轉彎直將車廂甩得車輪離地,朝院墻虛影撞過去。曾弋被摔到車壁上狠狠撞了下,眼前一陣金星亂冒,就聽見刀劍相擊聲已經近前來。

樂千春拖著她下了車,不容她像個大蝦似地蹦跳開,柳沂人已一步上前將她負上肩頭。黑甲士兵馬頭覆甲,鐵蹄帶風,轉眼奔突而至,一腳踩碎了傾倒的車身。幾道身影手執長劍,正與數名黑影纏鬥。

“殷幸……他們也被弄來了?”柳沂人背著曾弋朝巷中跑,前邊是扛著青桐的謝沂均和一臉心疼之色的周沂寧。

樂千春邊跑邊喘氣,“那邊還有蘇莊主、卿掌門……看來他是打算把整個修真界都困死在這裏……”

“也許不是困死,”曾弋腦中頓時閃過一個讓她心涼的念頭,“是……要吞食。”

他定然是想效仿當年紺羽鳥的做法,以自己和這些修道之人的神魂飼鼎,以重塑如厭神般不死的神魔之身。

身後黑甲士兵窮追不舍,他們仿佛能同時跨越虛象與真實之界,鎧甲踏過之地只餘一片狼籍。

小巷中有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轉眼便有一只枯枝般的手臂伸出來,將周沂寧一把扯了進去。謝沂均一聽動靜,側身一看周沂寧不見了蹤影,當下腳一橫,卡在小門邊。

後頭跟著的曾弋一行眼見謝周二人前後被一只手拽進院門,當下飛奔而至,一前一後搶進木門中。

木門在身後合上,曾弋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都閉氣,閉氣,屏住呼吸。”

她艱難地回轉身去,就見一個圓睜著兩眼,發髻一絲不茍的婆婆,正盯著她看。周沂寧和謝沂均被她一左一右緊緊拽在手中,本欲掙紮,一聽這“屏住呼吸”的要求,只好先行照辦。

在她身後,還有個脊背略微佝僂的老叟。

黑甲在院墻上梭巡,曾弋明白過來,原來他們追殺蜃景中人唯一的依憑便是氣息——這正是蜃景內外之人最大的差異。

那眼前的申婆婆和七翁,已經……化身為鬼魂了嗎?

曾弋睜開酸澀的眼,看向依舊渾然不覺自己已與塵世作別的兩位老人家,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待黑甲聲漸遠去,眾人終於吐出一口氣。申婆婆雙眼一眨不眨地端詳著眼前兩個孩兒,一邊伸手撫上他們的發頂——謝沂均太高,故而只能在臉頰邊停下了手。“好孩兒,我的兩個好孩兒,你們終於回來了,可想死婆婆了!”

“多日不見,曾姑娘,”申婆婆打量了兩個一臉懵逼的孩子一圈,這才看向一側坐著一動不動的曾弋,“你的手腳——哎,老頭子,快看看有法子沒有?”

申婆婆這般聰明,一眼便看出眾人皆拿曾弋手腳上的繩索沒有辦法。身後七翁一聽她開了口,趕緊走出來,俯身細細查看。“是龍筋索,我試試看。”

語畢,七翁便動作僵硬地朝屋後走去。謝周二人相互望了一眼,均是一臉茫然。再看師父與師叔,分明是與故交重逢的模樣,面上沒有半點異常。

多日不見。曾弋喉間泛起淡淡的澀意,笑道:“久別重逢,婆婆還是這麽精神。”

申婆婆道:“必須要精神啊,看到這兩個孩子完好無損地回來,我老婆子才能放行吶。不過也多虧了大滿照顧,光靠我和你七翁,這日子可沒發過下去……”

“那……大滿呢?”

“說是要……涅槃去?也才沒多久的事兒。”正說話間,七翁抱著一個大木盒走過來。

曾弋還來不及想清楚李大滿為何也能涅槃,就見七翁將木盒往她腳邊一放,掀開蓋子就往外掏東西。曾弋定睛一看,匕首釘爪、斧頭鑿子,各種精致工具,一應俱全,她擡眼往周沂寧瞟過去,果然就見這家夥露出一副垂涎三尺的嘴臉。

掏了半天,七翁終於從盒子底下取出一個紫檀木的長方形盒子。待他將盒中物拿在手中,眾人不由得瞪大了眼——那既非匕首,也非利剪,而是一片尾羽。

這也能行?

只見七翁將羽毛握在手中,對著曾弋雙手間的繩索比劃了半天,嘆口氣道:“不行,老了,手腳不利索,你來吧——”他對周沂寧招招手,將尾羽塞進他手中,“你去。”

周沂寧握著尾羽,一副被天降大餅砸中的樣子,當下小心翼翼將尾羽尖放到龍筋索下,向上一挑,那捆了曾弋半天的繩索便斷作兩截,落在地上縮成兩小團。

曾弋看周沂寧那激動相,不由得想要縮回腳。哪知這位毫不客氣按住了曾弋的膝蓋,又是尾羽尖一挑,曾弋的雙腳終於重獲自由。

尾羽在周沂寧手中微顫,轉眼又放出耀目紅光,就在那一瞬間,周沂寧感覺自己好像身在某個邊陲小城的小院中,有人站在他面前,正兇巴巴地對他說:“那是我家院中的,當然該還給我!”

大滿哥。他輕輕念出來。

尾羽散了紅光,化作一柄長劍,劍身暗紅,泛著火焰般的光。

“小江,”七翁道,“大滿走之前給了我這片尾羽,說是要送給你,想不到竟是一柄寶劍,你還沒有佩劍吧?正好,這就是你的劍了。”

周沂寧一臉茫然地掃視了一圈,只覺得手中劍劍柄滾燙似火,劍身如羽毛般輕,又如過往般重。

“傻孩子,”申婆婆走近他,“怎麽哭了?”

曾弋終於知道,李大滿永遠也不可能涅槃了。她突地握住左手腕上的紅繩,繩末火珀發出一陣陣灼人燙意。

風岐,不管怎麽樣,請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黑甲聲忽然去而覆返,像是追著什麽而來,眾人又在屏住呼吸,卻聽得院墻外一陣衣袂飄飛,有女子哼聲道:“求我也無用,我為何要去冒這個險?”

“你殺孽過重,若如此正好洗清罪孽,清白做人……”和尚的聲音不難分辨,正是了嗔。

“清白做人……哈哈哈,你與我同入紅塵嗎?若如此,我就去。”這便是將離了。

“我……”了嗔收了話音,似是不願多談。

將離輕笑道:“不是能為世人舍情絕欲嗎?怎麽如今要你為世人重返塵世,你卻做不到?”

“姑娘,”又有一道聲音響起,大約是看了嗔為難,特地來解圍,“你又何苦難為大師,出家人在佛祖面前許過誓,若是諾言空許,你也不喜的,如今是我求你幫忙,有什麽我能效勞的,你盡管吩咐……”

三人說話間,像是避開了黑甲士兵追捕,便換了個方向而去,那人的聲音遍漸行漸遠,直到再也聽不清。

這音色曾弋聽著有些熟悉,只是吐詞說話的方式卻有些說不出的生硬,想是舌頭被凍住了一般,如此有特色的發音方式,如果聽過,她一定記得。想來該是這蜃景中人。

一直一動不動恍若石刻的青桐,此時仿佛突然醒來,倏然一下坐起身,隨即翻身撞破窗欞,朝著聲音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謝沂均待要去追,被曾弋攔了下來。“無事,由他去吧。”

七翁拿起地上的娑婆劍端詳片刻,眉頭逐漸蹙緊。“這把劍……”他擡起頭看向曾弋,“曾姑娘,你還沒將它開刃?”

“啊?”曾弋一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說這話的是七翁,七翁在兵器方面的造詣,早兩百年前就已無人能及。“七翁,它,它已經斬殺過蠱靈……”

七翁一手輕叩娑婆劍身,搖搖頭:“它還未經過真正的開刃儀式,即便曾斬殺妖物,靠的也一定是你的本身的力量,而非它本身的劍氣。”

曾弋一瞥,發現娑婆劍在七翁手中變得暗淡安靜,瞧著更破舊了。

“敢問七翁,此劍當如何開刃?”一直靜坐不語的樂千春開口問道。

七翁沈吟片刻,道:“喋血為盟。此劍與飛鳴本為同類,皆是錚錚然為眾生不平而鳴,然而飛鳴為王者劍,劍意如浩蕩之天威,娑婆為眾生劍,劍意如連綿之海潮。”

“簡單說,就是一個以威勢服人,一個以柔韌取勝?”曾弋約莫聽明白了,轉頭問七翁,“那二者孰優孰劣?勝敗幾何?”

七翁道:“二者皆為傳世名劍,不相伯仲。所差只在於,是天威更甚,還是人心更厚。”

“若要行此開刃禮,當與誰喋血盟?”

“世間人,任何人,十人亦可,二十人亦可,百人千人亦可。但須對執劍人心存信任,若有一絲疑慮,雖百人千人,亦無用。”

這後一句便是幾乎不可能的要求了。曾弋手指快速掰了一圈,眼下算得上“人”且完全信任她的,統統算起來,也不到五個。

外頭倒是有一群申屠城中人,但她憑什麽讓人對一個不知來路的小姑娘深信不疑呢?

對了,還有殷幸、蘇莊主和卿掌門一行!她眼前一亮,起身向七翁行了個禮,“多謝七翁,我們這便去了。”回頭又向申婆婆辭別。

謝沂均自打被申婆婆拉住手,就一直處於失語狀態。此刻才像終於回過神來般,對申婆婆與七翁深深地行了個禮。

“婆婆,”他沈著聲開了口,總覺得有許多畫面在腦海中盤旋,許多話想問,卻不知從何開始,“婆婆……我,是不是……”

申婆婆拿僵硬地手給他整了整衣襟。“能養大你和小江,是婆婆最驕傲的事情。過去的都讓它過去吧,你們過得好,婆婆也就放心了。去吧,啊……”周沂寧也湊過來,蹭了蹭婆婆的肩膀。

從前的記憶並不完整清晰,但一看到申婆婆,往昔三人相依為命的快樂與溫暖,就如潮水般在心頭湧動。申婆婆看了看依依不舍的二人,笑著將他們拍了拍:“去吧,此地不宜久留,快去。”

一行人行至門口,曾弋回頭看了二老一眼,忍不住問道:“兩位不與我們一道出去嗎?”

申婆婆笑道:“當日我曾告訴他倆,會一直等他們回來。今日一見,夙願已了,萬事隨心。姑娘不必記掛,倒是我這兩個孩兒,要拜托你了。”

“煩請姑娘同國主道一聲‘多謝’,”七翁道,“人生百年,倏忽而逝,諸君珍重。”

宛如一陣風突至,兩位老人從僵硬變得靈活,地上的影子卻漸漸淡去。“時候不早了,無咎鼎已開,蜃景中人若不走,就來不及了。”

曾弋朝二人抱拳行禮,快步走出院門去。眾人一路行至主街,一眼便瞧見了盤腿調息的卿掌門。曾弋幾步上前,三言兩語將開刃之事與他講了,卻見他眼皮也不擡,只道:“開了刃便能離開此地?若如此,給你幾滴血倒也無妨。”

“只是或可一試,成與不成,還未可知。”曾弋答。

卿掌門睜開了眼,瞟了眼他身前的青衫少女。“你……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卿掌門好眼力,我……在碧勒與掌門有一面之緣。”

“唔,哦,是你。”卿掌門回憶片刻,“若是別人,或許還可冒險一試,既然是你,那就算了罷。”

曾弋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在重新合上雙目打坐的卿掌門跟前站起身。什麽叫“既然是你,那就算了罷”,她晃了晃腦袋,實在不太明白,丟了面子跟丟了命相比,哪個更重要。

時間緊迫,她擡眼一望,長街上除了擠作一團的申屠城眾人,再沒有別的“人”可找。咬咬牙橫下一條心,曾弋帶著太荒門一行朝那群人走去。

四周來來往往的街景如浮光掠影般,在她們跟前飄來,再被撞碎。曾弋有些緊張——她已經太久沒有站在這麽多普通人跟前講話了。

“各位父老鄉親,”曾弋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大家大概已經發現,如今我們都被困在了這地方,怎麽走都走不出去。要想出去,眼下只有一個法子可以一試,成與不成各占一半……”

曾弋稍稍停頓了下,就見人群中交頭接耳起來,聲音傳進她耳朵。“她是誰?”“各占一半,至少還有一半可能……”“怎麽走出去?”

“但這法子,須得大家幫忙才行……”曾弋接著道,“而且,需要大家完完全全相信我,這法子才可能有用。”

議論聲變大了,為首那個扛著鋤頭的道:“姑娘你先說,行不行、信不信,我們再看!”

曾弋道:“也不難,就是這柄長劍需要與諸君作個喋血盟誓,將你們掌中血滴在它身上,便可與它成誓,從今後,它將以守護你們為己任,為你們的安危盡一切努力;而你們,也當相信它、維護它,成為它永不枯竭的力量來源。”

眾人一聽,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又有人高聲問道:“既是與它結盟,為何須得完全信任你?”

“因為,”曾弋一字一句道,“我是它的執劍人。”

“何不直說是它的主人?”又有一人問。

“它的主人,是天下蒼生。”曾弋道,“我不過代為執劍,今後若有了更合適的人選,自當讓位於他。”

像是聽到了什麽稀奇的說法,眾人楞了片刻,少頃便又大聲議論開來。

曾弋站在原處,靜候眾人議論畢,突聽“唰”然聲響,一道身影落在她身前。“我來。”他沈聲道。

殷幸站在她身前,一手向前攤開,等她將娑婆劍鋒放進他掌心。

“你信我嗎,殷幸?”曾弋看著他道。

殷幸擡眼看了她一眼,沒有吭聲。靜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曾令君,你要記得你說過的話。”

“什麽?”

“在瀝日堂門口,你曾親口對先生許下的承諾。”

曾弋笑了,“縱使心力不足,亦從未有片刻忘記。”

“如此便好。”殷幸閃身讓開,曾弋見人群已自發排好隊,等著與娑婆結盟。

熱血一點點擦過銹跡斑斑的劍身,曾弋感覺娑婆的劍柄發出陣陣燙意。銹跡逐漸淡去,寒芒森然的劍身顯露出來,她一低下頭,就看到了劍身上映出的一雙眼。

裴廷玉的眼。

她仰起頭,聽見裴廷玉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殿下,你居然能做到這一步,真不容易。可惜啊,已經晚啦……無咎鼎,已經在等著你們啦。”

曾弋執劍在手,對眾人道:“諸君稍安,今日我必為諸君搏一線生機。”話音未落,就聽見遠處傳來了隆隆黑甲之聲——裴廷玉把黑甲軍叫來了。

“師兄,先帶他們退後!”曾弋反手一挽寒光閃閃的娑婆劍,背朝樂千春,擋在眾人與黑甲軍之間。

“了嗔!”她面朝黑雲般湧來的黑甲軍,凝神在靈識中試圖再次召喚了嗔,過了半晌,方才聽見靈識中有一道女子聲音響起來:“你是誰?找他做什麽?”

曾弋嚇了一跳,大和尚將自己的靈識交給了個女子?!簡直聞所未聞。“我……是誰不要緊,就問問他有沒有找到出去的法子?”

“呵——”女子笑起來,“我知道啦,你就是那個倒黴的短命公主嘛,殿下,別急,我正在找……啊,找到了!”

靈識裏倏然一寂,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曾弋霎時明白過來,自從了嗔回到他自己的肉身中,他們就再不能在靈識裏對話了——能與她靈識中對話的,從來就只有神魂,以及剛才的,鬼。

她是忽沱河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水鬼將離。

不過轉瞬間,黑甲軍團就已呼嘯而至。曾弋握緊手中娑婆劍,正待殺入大軍之中,卻見眼前黑影一晃,緊接著便如一陣狂風吹過般,所有黑甲軍的影子,倏然變淡,隨即不見了蹤影。

長刀揮來,曾弋揚起手中劍,卻只劈入了一片虛影中。

將離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殿下,無礙了!”

曾弋定睛一看,只見將離身影飛掠如鳥,正踏破無數虛影朝她奔來。在她身後,是一個身形高大、披甲執銳的身影,落在最後的,便是那本可以移步換影的了嗔。

“鬼大將?”曾弋看著來人走近,福至心靈般想起了這個人,“怎麽?你怎麽在此地?”

“你是?”鬼大將近前來,俯身看向她。

曾弋收起娑婆,取出袖中浮生鼓,輕輕拍出《安息》的鼓點。“是我啊。”

鬼大將神色一凝,幾步走向曾弋,單膝跪下行禮道:“你是給禮阿蔔多自由的人,請接受我的敬意與謝意。”

“阿蔔多……”曾弋收起浮生鼓,趕緊將他扶起來,“原來你叫阿蔔多。我叫曾令君,沒想到兩百年後在這裏遇見你……你不是已經帶著他們去自由之地了嗎?”

阿蔔多站起身,赧然道:“在黃沙中流離數年,不幸被蜃景捕獲。那人想要我們為他效力,以長生不滅為誘,以鼎中供奉神魂為餌,日日循循善誘,我雖不從,部下卻心動,於是奪了兵符,帶兵出入於蜃景內外,向他俯首稱臣……阿蔔多事敗,只好隱沒於市井間,直至無諸國主至,方有此機會,重新收回兵符,給兄弟們真正的安息。”

曾弋點點頭,阿蔔多口中的那人,必然是裴廷玉無疑了。看來在黃沙古城中,封老伯一行逢鬼市、遇鬼兵,絕非偶然。噬魂鳥,想必也是裴廷玉煉化後放出的。它們就是他廣布世間的眼線。

“阿蔔多,你可以帶我們離開蜃景嗎?”曾弋問。

“正有此打算。”阿蔔多道,“有一處近路,直通往蜃景最薄弱處,黑甲軍便是從那一處進出。”

曾弋忙請阿蔔多帶路,一行人浩浩湯湯緊隨其後,連帶著假裝閉目打坐的卿掌門及門下弟子都跟了過去。

在一片虛影中行了許久,目之所及皆是循環往覆的相似景象,連街頭走過的人都不出片刻便重遇一次,曾弋實在對阿蔔多的認路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知將個頭戴青氈帽的夥計撞散了幾次,阿蔔多終於在一片煌煌光幕前站定。

“我只能將你們帶到這裏,其他的就愛莫能助了。”阿蔔多對曾弋道。

“你也不出去嗎?”曾弋問。

“消散在此間,總好過永生永世不得安寧。”他想了想,將手中兵符交到曾弋手中,“出去後請幫我們毀了它,黑甲的弟兄們才有真自由。”

“你就這樣給我,不怕我拿它操控你們?”曾弋握著兵符,看向阿蔔多藏在盔甲中的臉。

“不怕。”阿蔔多笑道,“你若是想,早就做了。”

曾弋點點頭,將兵符妥善收好。事不宜遲,她需要立刻打開這蜃景開口,讓這些人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娑婆寒芒大盛,綻放出從未有過的寒光。曾弋舉劍揮過,劍光過處,光幕便裂開一道縫隙。殷幸上前將光幕扯開,謝沂均拉著另一端,“嘶啦”一聲,便如門扉頓開。曾弋轉頭朝阿蔔多抱拳行禮,隨即帶著眾人魚貫而出。

光幕之外,一片黑暗。曾弋擡起左手,只見腕上火珀發出烈烈紅光,宛若火焰燃燒。

作者有話要說:

誒,生活不易,曾弋賣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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