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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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幸在前帶隊,曾弋在後壓陣,走了一段,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腳下平坦堅硬,不是沙丘該有的觸感。正疑惑間,就聽見一陣笑聲嗡嗡作響:“殿下,你帶著他們都進了這鼎中,實在是好大一份禮啊!”

眾人驚懼不定,曾弋心道一聲,果然!百年衰神永不倒,好容易闖出來,以為逃出生天的路,竟然剛好給人做成了鼎中餐。

她想了想,開口道:“不過是個山谷罷了。國師,這點把戲對你來說,不過是小意思。”

先試探,才能找到破綻。有了破綻,才有救人的機會。殷幸手中托著掌心焰,四下照了照,沒有吭聲。卿掌門一行不知何時已沖到了隊伍前頭,見狀只道:“你會不會帶路?怎麽這山谷走了半天都不見光亮?”

曾弋搖搖頭,正要開口,就聽人群中有道:“人家不會帶,你來帶?”

卿掌門一向只在修真界行走,何曾被個凡人這樣拉下過臉面,當下怒道:“做得不好,還不能批評了?!她說跟她走,結果呢?走了這麽久,都沒走到出口!說不準就是在鼎裏頭亂竄!”

“又沒叫你一起走!”剛才那人冷哼一聲道,“滴血的時候也沒見你,怎麽出來了還跑到前頭去了?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隊伍中又有人道:“莫吵莫吵,眼下既然一道出來了,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先想法子出去再說,在這裏頭吵了天又有什麽用?”

一道女子聲音突然響起:“吵得很,再吵我將你們全都吃了。”

好吧,是將離大人沒錯了。

太荒門眾人心中有數,此刻皆不言語。了嗔更是自出來後便不曾開口。曾弋感覺手中娑婆的劍柄有些沈,嗡嗡聲忽高忽低,像是各人心頭百轉千回的念頭。她細想片刻,在腦中回憶當日無咎鼎被毀成碎片的模樣——那一道道裂痕,在何處呢?

往日場景細致地在她腦中重現,無咎鼎好似在眼前緩緩裂開,是了,鼎腹之下,確有一道斜長裂痕,若是修補而成,必不如初鑄時結實。但凡有火光,便能瞧出差異。

“國師,”她開了口,周圍霎時一片沈寂,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麽藥,“若真是鼎,此刻便該滾燙灼人了吧?”

殷幸托著掌心焰轉頭看向她,一張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愕然。

“呵,”裴廷玉的聲音在上空悠然響起來,“缺的就是這一道烈火真焰啊!怎麽樣,你去請請?”

曾弋心頭一凜,風岐的模樣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她眼前。他怎麽樣了?他在哪裏?

“罷了,”裴廷玉輕笑道,“看這情形,不如同去。”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覺腳下地面一震,像是整座山洞被連根拔起,送入半空。

好機會!曾弋豎起耳朵,趴在地面尋那透進來的風聲。眾人見她行為古怪,不由得散開數尺,若幹雙眼睛只盯著她不放。

風聲隱約,一時半會兒竟始終未找到當初的裂痕。曾弋跌坐在地,抱緊腦袋細想,鼎中法術俱無用處,任她分花符也好,還是殷幸的破空符也罷,統統都無用。

“快找裂痕!”放棄是絕對不能放棄的,曾弋揉了揉眉心,站起來對四散的人群道,“鼎腹有一道裂痕,若是能找到,以婆娑之力,應當可以破開。”

眾人聞言,立刻四下散去,跟她之前一樣趴著一點點摸索。將離不知何時已飄到她身側來,“小殿下,你不是有那什麽鼓麽?敲一敲,將這鼎震碎,不就好了?”

曾弋搖頭,“能碎物者,只有《埋骨》一曲。若是只有我一人,奏此曲當無妨,眼下奏此曲,就是將大家活埋了。”

“這樣局限?”將離道,“看來這鼓可沒有傳說中厲害。”

“可能原本應該是厲害的,”曾弋一手在鼎壁上摸索,一邊道,“只是先生去得早,我學藝又不精,沒能讓它真正發揮作用罷。至於傳說麽……傳說本就不是拿來信的。”

“找到了!”有人突然發出一聲歡呼,曾弋三兩步奔過去,果然在此人手掌按壓之處摸到了一絲不甚明顯的痕跡。

“兄臺,你很厲害啊!”有人道。

“慚愧慚愧,”那人按著不松手,直到曾弋到來方才略略讓出些位置,“我家中歷代都是鑲補匠人,摸得多了便知道關竅……”

曾弋順著這一絲略微凸起的部分摸下去,一直找到鼎腹中心,便將眾人都請開,拔出娑婆劍,直直地朝那中心處狠狠紮進去。

無咎鼎發出一陣轟鳴聲,劇烈的震顫將眾人朝曾弋處甩來,撞得她險些站不住腳。她沈下一口氣,不管身邊人如何在劇烈震動中忽上忽下,將長劍深深紮入鼎腹之中,只聽“喀啦喀啦”巨響不斷,那道不甚明顯的凸起,此刻紛紛裂開來。

“你竟然……”裴廷玉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隨即又恢覆了淡淡笑意,“不過已經晚啦,殿下,你有沒有想過,沒了這鼎,你心愛的那只鳥,也就沒有再留在這世上的必要了?”

曾弋的手頓了頓,然而並未松開。鼎身猛地一震,像是落在了什麽地方。鼎腹的裂痕不斷擴大,隨後眾人的長劍、彎刀,連帶著鋤頭、釘耙,紛紛嵌了進去,狠命撐開那道陳舊的裂痕。

伴隨著一聲巨響,這道裂痕終於完全破開,露出約莫一道溝壑般的縫隙,眾人還來不及歡呼雀躍,就感覺一陣冰寒之氣撲面而來,射入縫隙中的也並非眾人期待的綠野黑土,而是一片刺眼白光。

幾個膽子大的已經迫不及待地爬了下去,落地後一看,忙不疊地朝鼎中道:“恩人!是冰原!”

申屠城的人雖耳聞有人喚曾弋做“殿下”,卻不知她是何方王族,況且見她平易近人,絲毫沒有宮廷頤養之氣,所以開口便這樣稱呼。

曾弋一聽是冰原,心中一動,緊接著便跳下縫隙去。雙足探出縫隙,便覺得寒風刺骨,待踏足被凍得堅硬的冰面,更覺得極寒之意綿延不絕,從腳底不斷湧上來。

是哀牢冰川。

眾人陸續從縫隙中跳下來,回頭方見適才困住他們的,正是不知何故變得分外巨大的無咎鼎。

周沂寧望了這鼎一眼,不知是凍得還是嚇得,肩膀整個抖了抖。他湊到曾弋身邊,低聲道:“師叔,這將東西變大的法術哪兒來的啊,怎麽跟七娘那時候一般,教人看了滲得慌。”

他這一提,曾弋還真想起來,她認得的人當中,的確有個會這樣法術的人。但那絕對不可能是他的手筆。

因為他此刻還被凍在冰川中,神魂與哀牢界同生共死。

冰原上極寒,凡人待不了多久。曾弋拿娑婆劍在冰上畫了個符咒,將眾人召集進去。“諸君,此地太冷,不宜久待,我先將你們送回申屠城吧!”

符咒繪畢,便要並出兩指作法,中間有人突然道:“恩人,我們若是走了,你這劍可還能發揮作用?”

隨即便有人接著道:“要麽我們還是留下,助你一臂之力?”

“是啊是啊!”“怎能對恩人難處置之不理……”圈中人紛紛附和。

曾弋站在風中,卻不再覺得冷。她笑道:“不礙事,只要諸君對我心存信任,放心將這把眾生之劍交予我,縱使遠隔千山萬水,身處四海八荒,都不妨礙它發揮作用。”

好一番勸說後,申屠城的人才終於答應回家。曾弋運指作法,道一聲“分”,便見白光閃過,原地只剩了太荒門眾人,殷幸,與了嗔、將離二人。那卿掌門一行,卻不知何時早已自行離去了。

曾弋迎著哀牢冰川站定,冰原莽莽,天空蔚藍如海。一時竟分不清他們是在蒼穹下的冰原上,還是在碧海上的白雲中。

裴廷玉的聲音連同那過分甜膩的桂花香,都在這冰原上失了蹤影。

“喀喀喀”的細微聲響從地底下發出來,冰川上顯出一道道由遠及近的裂痕,緊接著便聽“喀啦”“喀啦”的聲響鋪天蓋地而來,冰面下一只大鳥沖天而起,正與一道白色身影纏鬥不休。

曾弋見狀,心如同提到了嗓子眼,立刻提劍飛身而去,恨不能化作上古鵬鳥,展翅將風岐護在身後。

長劍相交,兩人俱是大吃一驚。

“旋歸?!”

“是你?!”

葉旋歸退後數步,落在數丈外。殷幸急走幾步上前,站在他身側。

曾弋將風岐護在身後,這場景任何人看了都只會道一聲稀奇。茫茫冰原之上,一只神色痛楚、羽翼異色的大鳥,竟被一個單薄瘦弱的青衫少女持劍護在身後。

“他是沖破哀牢界的妖。”葉旋歸手執旋歸劍,劍尖指向曾弋身後。

“不,”曾弋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他不是妖,他是神。”

“哀牢冰川已破,師尊神魂示警,不會有錯!”葉旋歸振聲道。

“他不是。”曾弋寸步不移,她看向殷幸,“信我,殷幸。他絕對不是什麽妖,有人設局。”

殷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葉旋歸,緩步從葉旋歸身邊走開,但也並未站到曾弋這一邊。

倒是太荒門諸人,包括此前對風岐頗為戒備的樂千春,毫不遲疑地站到曾弋身側。

“你定要護著他?”葉旋歸沈沈問道。

“要,”曾弋道,“我說過,無論我是誰,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我都不會傷害他。”

藍黑色大鳥在曾弋身後喘息不止,像是在拼死掙紮。

了嗔與將離遠遠站著,突然雙雙臉色巨變。“冰川!哀牢界有異動!”

冰原劇烈震動,搖擺如篩,冰原上眾人頓時東倒西歪,紛紛被篩進了冰窟裏。曾弋反身抱緊風岐的脖頸,在他耳邊道:“你不是妖!你是神,我的神!”

跌落進冰窟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感覺自己又被新的冰塊推舉著站上了冰原。這一次,冰原像是個斑駁的大理石,其上顯出無數新的冰晶紋路來。

如傷口般觸目的裂痕之上,被凍於冰塊中的封遠訊一行,一塊塊如石碑般四散。

裴廷玉站在冰原中央,狂風吹去了他的兜帽,露出其下那張令人望之驚心的面容——那張曾經燦若芙蓉,美若冠玉的臉,只剩下半邊;另一半已經焦黑枯槁,只留下窟窿骨架上細瘦的輪廓。

“紅顏白骨。”將離遠遠看了眼,對了嗔道。

只聽這紅顏白骨仰天大笑一陣,“殿下,不喜歡無咎了?也對,焚身之痛,如何比得上焚心烈火。”

他將手輕輕一揚,曾弋便感覺身後風岐發出一聲悶哼,她一手緊緊抱住風岐的脖頸,另一手執著娑婆劍,對裴廷玉道:“你想要什麽?”

“你……”裴廷玉輕笑道,“的神魂。”

風中似有哀歌傳來。冰川撲簌而動,無數碎渣滾落,發出轟隆聲響。

“哦?”曾弋道,“區區在下的神魂,對你們而言,竟那般重要?”

“也不是。”裴廷玉道,“重要的並非你的神魂,而是其中的東西——你不會不知道吧,我的公主殿下?”

“願聞其詳。”

“你竟真不知?哈哈哈……樂妄死前不曾告訴過你?”裴廷玉笑聲落地,聲音有一絲淒厲,“就連那樣的時刻,他也護著你。”

曾弋感覺肩頭一陣溫熱傳來,她心念一動,想起許多年前先生在黃沙陣中對她講的那番話:

“還有一物,名喚‘懸衡’,世人不曾見過,為師也不知該去何處尋來,它是……”

它是世間萬千魂靈匯聚而成,它將守護世間最後的希望。

“哀牢界破了!”周沂寧手中紅羽劍早已震顫不已。

眾人遠遠望去,果然見到遠處瑩白冰川如同被無形刀劍所劈,裂開森然紋路。

裴廷玉長笑數聲,獰聲道:“焚心之痛,便在此時。殿下,請享用。”

曾弋還未回過神來,風岐已揮爪將她推倒在地,隨即長唳一聲,口中噴出熊熊烈火。

只見他在半空中翻騰掙紮不休,烈焰四下飛濺,讓眾人不得不隨之奔逃躲避。

曾弋提劍而上,直朝裴廷玉殺去。

是他,他控制了風岐。

裴廷玉手握飛鳴,在劍芒與冰渣間對她道:“這滋味,是不是很美妙?”

“你以為的光明,其實是黑暗,你以為的溫暖,其實是極寒,”刀光劍影不休,裴廷玉的聲音酷寒似冰,“不如從沒得到過,對不對?”

曾弋咬緊牙,與飛鳴相鬥。

“被自己傾心信任的人殺死,是什麽滋味?”裴廷玉半張臉在碧藍蒼穹映照下,瑩白如冰,另一半則焦黑似碳,“我等了太久了。你不該存在,你走到哪裏,都有人站在你身邊,他們為了護著你,甚至不惜自己去死……”

劍鋒狠厲,猶似裴廷玉此刻聲息,“憑什麽?為什麽?想長成仙草就是仙草?不!那是有人護著你!若是沒人護著,不論你是什麽種子,到最後都只有被糟蹋的命!”

哀牢界巨大的裂痕碎開來,冰川如山崩般訇然作響。風岐在這陣陣巨響中口吐烈焰,在半空中痛苦翻滾掙紮。

曾弋在飛鳴如泰山般壓頂的劍意中,以身作劍,如柳葉般穿透劍陣縫隙,直朝裴廷玉擊去。娑婆刺進了他的左邊眼眶,飛鳴劍意頓消,裴廷玉退後幾步,跌坐在冰面上。

“娑婆劍?”他看了眼架在脖頸間的長劍,勾起嘴角,“竟能傷我?”

曾弋喘著氣,兩眼不錯地盯著他,“放了他!”

“哈哈哈——”裴廷玉大笑道,“休想!”他幹枯的半邊手臂一擡,天際濃雲匯聚,半空神明哀嘆。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冰原碎裂開來,曾弋同他一起掉進冰窟之中。

碎裂的冰渣撲簌掉落,擋住了曾弋的眼。等她撥去眼睫上的浮冰,就見裴廷玉已站在數丈之外,身側是個黑玉懸棺,在冰窟中瑩瑩泛著光。

天地在此間仿佛倒轉。曾弋腳下踩著堅冰,冰下可見天際流雲,穹色湛藍。頭頂則是一汪碧水,平靜無波。

無數流螢飄在碧水下,正是被冰封住的一個個魂靈。曾弋在其中瞧見了夏澤和冬暉,卻唯獨沒發現封老伯的影子。金翁與桃姬不知何時,也被縛於其中。

“殿下,”裴廷玉捂住窟窿眼眶,另一半臉上扯起笑意,“有人教會我,在你無能的時候,上天給的越多,你會死得越快。今天我也教給你——你要記著,有些東西,不是恩賜,而是詛咒。”

曾弋握緊娑婆劍,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她認出了這是什麽地方。

“你弄丟的人,他來了。”裴廷玉朝她身後點點頭。

藍紫色的大鳥踏破碧水,直朝曾弋撲來。他有一雙墨藍帶紫色的鳳目,與噩夢中一樣,此刻正冷然盯著曾弋。

裴廷玉道:“殺了她。”

曾弋只覺手中娑婆如有千斤重。它在嗡鳴,在吶喊,在蠢蠢欲動。她只能攥緊娑婆的劍柄,一動不動,迎向那雙熟悉的鳳目。

***

哀牢冰川破裂,早在界外梭巡不止的鬼怪戾氣,瞬間便入潮水般奔湧而至。

葉旋歸幾個飛掠,便如離弦之箭,落在冰川裂口處。殷幸隨後便至,與他一道尋找重新將裂口封住的方法。

大地深處傳來隆隆聲響,整個哀牢冰川一脈,連同無邊冰原,都在微微顫抖,綻出瑩瑩藍光。

了嗔飛身而起,伸手一捉,便將半空中奔突而至的無形戾氣捏在手中,金光符咒轉眼將這道戾氣捆縛。豈料這戾氣甚是狡猾,一招不成,便要細分作絲,趁亂逃逸。

將離冷哼一聲,直接一掌將那變化成絲狀的混沌之氣拍散在半空中。

“寧安!”了嗔出聲阻攔不及,只得合掌道一聲,“阿彌陀佛——”

“怎麽?這也算殺生?”將離掌風不停,說話間又將數道戾氣團在一處,打了個結扔給遠處正揮著流雲長刀的謝沂均。

謝沂均長刀劈得正起勁,陡然感覺身後陰風陣陣襲來,不及回望,轉頭便是一刀。

只聽耳邊一陣淒厲慘叫劃過,轉眼那數道戾氣就被劈得魂飛魄散,了結妖生。

將離拍拍手,對了嗔道:“這回可不是我!”

了嗔搖搖頭,移形換影間,直朝缺口奔去。此刻趁亂沖出來的妖邪之氣,不過是些先頭部隊,動作雖快,卻不足為懼。真正需要擔心的,是那些站在哀牢界另一端凝望著這道岌岌可危邊界的厲鬼與妖魔。

修覆冰川,重穩結界,才是重中之重。

周沂寧跟著師父一道,在這烈烈狂風間,護著那幾個大冰柱子,生怕他們被那些沖破結界的妖魔鬼怪給吞了。

紅羽劍在周沂寧手中灼灼如烈焰,膽敢靠近他們的魔氣與戾氣,全都如被點燃了一般,“嗤”一聲散如青煙。

“師父!”周沂寧繞著封遠訊的冰柱子跑過,突然發現了異常,“師父啊——這,他!怎麽變了!”

樂千春一腳踩住近前來的灰霧,此刻回頭一望,果然就見封遠訊的那根冰柱裏,原本發須花白的老頭兒,不知何時竟如換了個人一般,顯出滿頭青絲來。

“他!他!他變年輕了!”周沂寧追著一道戾氣再度跑過,忍不住驚呼。

冰原下,顛倒的湖水與蒼穹間,曾弋擡頭迎向那雙墨藍帶紫的眼。

風岐。風岐。她的雙眼無聲地呼喚。

然而藍紫色大鳥俯沖而至,帶起的烈風吹皺了頭頂碧波,讓腳下浮雲亂晃。

風岐啊。是我不好。

曾弋在大鳥掠近的那一剎,輕輕合上了眼。

她什麽都想起來了。

被冰珀帶到黃沙中的那一晚,李大滿跌跌撞撞找到她的那一晚——他說了許多話。許多在當時曾弋淩亂的腦中完全沒聽進去的話,此刻全都湧到她耳邊。

他為什麽一直是這樣子長不大?因為他不肯涅槃,他不肯忘了你啊。

你敲響《埋骨》曲,是他用一半神魂,擔住了那本該傾覆的山嶺,將你從天譴之下救了回來。

你怎麽能讓他,又為了你魂飛魄散一次?

你怎麽能讓他,將那一半神魂,拱手交給被封印的紺羽鳥?

凜冽的風從她頭頂刮過,曾弋睜開眼,只見一道銀光耀目。

“風岐!”她聽見了自己淒厲的叫喊。

一片絨羽從她眼前緩緩飄落,她伸手抓住絨羽,轉身看向從她頭頂掠過的風岐。

他已經化作人形,跌倒在碧空之上,手中銀色長刀,映著懸棺與裴廷玉驚愕的臉——如果那還能算臉的話。

長刀刀尖上滴下暗黑血跡,那血跡來自裴廷玉被割斷的咽喉。

“殿……殿下,快走,快……走,我……我盡力了……”風岐將長刀朝前推了半尺,身子劇烈地痙攣,一雙鳳目在墨藍與深紫間不斷變幻。

曾弋握緊絨羽,快步走過去。還未等她走近,就見裴廷玉被割斷咽喉的臉上泛出一絲笑意。

“小心!”

然而已經太遲,飛鳴穿透風岐的胸膛,從他後背探出黑金色的劍尖來。

曾弋一時只覺肝膽俱裂,飛奔上前一腳踢開裴廷玉,將風岐抱在懷中。裴廷玉躺倒在藍天之上,發出低啞的“呵呵”之聲,嘶啞的喉嚨裏反覆念著,“沒用的……沒用的……”

風岐的血從後背從胸前湧出來,滾燙灼人。曾弋懷抱著他,又想起了鷓鴣嶺上阿黛躺在她懷中的時刻。

“風岐……風岐,我,我可以救你……”她手慢腳亂,在手臂肩頭四下亂按,“我可以……”

我可以取出懸衡救你。

風岐握住她的手,“殿下……不……必。”

他的發間有火焰在飄散,一雙眼一度變成紫色。

那雙手數次想要擡起勒住曾弋的脖頸,又一次次被體內的另一道神魂壓下來。

曾弋一手按住他的傷口,另一手不知該如何是好。

“風岐……”她喚了聲風岐的名字,低下頭親吻上了他幹澀的嘴唇。

淚水滴落在他們的唇角上,落進交纏的唇舌間。

苦澀的滋味不斷蔓延,曾弋抱緊風岐,嘗到了一絲腥甜的血氣。

我這兩百年,全靠你才茍活下來。

你不能死。

絨羽落進掌間,她分明感到了錐心刺骨的痛。可她緊緊攥住風岐的衣服,縱使疼痛刺骨,也不願松開。

肩頭暖流朝她右掌不斷匯聚,劇烈的疼痛蔓延過來——這是她非常熟悉的、經歷了十七八世的裂魂之痛。

這一世,偏要交代在這裏麽?

腳下碧空似是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便見潭水下漂浮的神魂放出熠熠光彩,在冰窟中不斷跳躍。

伴著隆隆聲響,瑩瑩藍光覆蓋了整座冰窟——天地又一次翻轉過來,曾弋抱緊風岐,在這天翻地覆間將娑婆紮進了懸棺之下。

天地翻覆,碎冰紛飛。

重新回到冰原之上,曾弋回過神來,發現風岐已將她擁在懷中,一雙墨藍的眼正溫柔地看著她。

“殿下,你捉住我了。”

曾弋看了眼他胸前的傷口,將握緊的右手背到身後,撐著懸棺站了起來,發現冰原上眾人正盯著懸棺一動不動。

裴廷玉躺在懸棺一側,半邊臉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懸棺口在這天地翻覆間打開了,露出了裏頭躺著的人。

那張面無血色的臉,曾弋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見過。

“果然是你!”屬於封遠訊的冰柱裂開來,適才懸浮的神魂回到了屬於自己的身體中,一個穿著封遠訊衣裳的青年大步踏出,撿起地上飛鳴劍,指向早已被懸棺蓋壓得不成人形的裴廷玉。

夏澤與冬暉還在冰柱裏掙紮,謝沂均看不下去,拿長刀刀柄敲了下。

“聖上!”

兩人還未擠出冰柱,就已搶著開口喚道,“聖上——”

曾弋緊攥著劇痛的掌心,原來,封遠訊是假的,郁家人才是真的。

裴廷玉看著倏然而至的劍尖,眼神卻望著曾弋。

“我的光明,我的噩夢,我的凡塵,我的過往,我的生,我的死……都在這裏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劍尖沒入了他的胸口,他渾不在意地看了年輕的中州國主一眼,覆又看向曾弋,“好運都被你占了,你遇到的每一個人,都願意為你死,為什麽?明明飛鳴也選中了我啊……”

曾弋苦笑道,“可我寧願拿我的命,去換回他們的命啊。”

遠處裂開的分界處突地發出一陣耀目強光,幾道身影被震飛起來,隨即如斷線風箏般直墜下冰原。正是殷幸一行。

哀牢界的封印就要撞開了。

冰原上空騰起煙霧狀的瑩瑩藍光,冰原再一次發出劇烈的搖晃。眾人站立不穩,懸棺在冰原上發出吱嘎聲響。

曾弋與風岐對望一眼,轉眼便飛掠至冰川之上。

裂口處正是兩百年前她曾在此守望之地,此刻冰湖已幹涸,只留下列缺霹靂劈過般的紋路。

長煙遮目,黑霧燎人。

哀牢界另一邊,是若隱若現、不斷匯聚的黑影。

原本凝結的瑩白邊界,正在往兩側不斷退卻,像是瀝日山靜室中那自動退開的雲幔一般。

曾弋一時不知如何著手。先生只教她要殺厭神,不曾教過她怎麽修補這邊界。

掌心劇痛一陣接一陣,她看向風岐,他正註視著她。

“有辦法嗎?”他的眼神好像在問。

她靜了片刻,點點頭:“我可以將懸衡珠取出來。”

“好。”風岐並不多問,只道,“我為你護法。”

曾弋盤腿坐下,回憶著沙海幻境中樂妄先生的話。風岐則手握長刀,在她身側護法。

合上雙眼前,她最後看了眼風岐修長的背影。

先生說過,懸衡珠是世間最後的希望。

先生也說過,懸衡珠可以護佑神魂盡碎之人。

先生還說過,若是取出懸衡,此人就將從世間消散。

暖流在她肩頭湧動,裂魂之痛近在咫尺。她感覺掌心灼痛至極,不由得眉頭緊皺,冷汗漸生。

懸衡,曾護著她生生世世神魂不散,如今,也將護著這世間免遭荼毒吧。

轟隆聲翻滾不息,她看向冰川之下,太荒門眾人正急急朝這裂隙之處趕來。

世間還有他們,怎麽能被輕易舍棄呢。

懸衡。

她攤開手心,一朵血色蓮花在掌中漸漸浮現。

風岐背對著她,將靈力籠罩在退卻的瑩白邊界上,扛住另一端起伏不息的黑煙與濃霧。

蓮花下有熾烈白光耀目而出。曾弋手托懸衡,轉身向著那裂開的森然巨口。

風岐回望了她一眼,像是什麽都了然般,鳳目中滿是不舍。

她朝他笑笑,走近他身側,伸手在他鬢邊輕輕撫過。

“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她將掌中懸衡碎開來。

霎時天地昏暗一掃而空,瑩瑩白光四散開去,好似無數人聲竊竊私語,歡笑著推走陰霾,彌合裂口,天地間風雲俱靜。

冰川轉眼褪去,滿地衰草覆生。天山一時共色,浮雲從流飄蕩。

哀牢界重新豎起了透明柔韌的界限,比冰川更強大,也比冰川更牢固。

曾弋等了數息,發現眼中的世界並未變得模糊。

等待中的魂消神散並沒有到來。

她不可置信地擡起手掌,掌心蓮的確已消失無蹤。她擡眼望向側旁的風岐,忍不住一把將他抱住。

“我……我做到了!”她近乎喜極而泣。

風岐擡手揩去她眼角熱淚,“是的,殿下,你做到了。”

他的聲音泛出些微回聲,在這寂靜的四野中顯出一絲空茫。

曾弋感覺懷中人有些異常,再聽他的聲音,頓時擡起了頭。

風岐含笑看著她,一雙飛揚的眼裏,是無盡的留戀與不舍。“殿下……你是我的幸運之神。”

“不是的,”曾弋抱緊他,“不是,你是我所有的幸運,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講!你怎麽?!你怎麽……”

“不要哭,殿下,”風岐的手撫上曾弋的眼角,然而已經擦不去她洶湧而出的淚,“你是我追逐的光,我從前活著,只為了殺掉我自己。遇到你之後,我的活著,才有了意義……”

“不——風岐,你等等,我不能……已經第幾次了,我……我不能……”曾弋泣不成聲,懷中人已經漸漸消散不見了。

“殿下,”風岐的聲音消散在半空中,“不要難過……我會永遠陪著你……”

一陣風吹過,曾弋看著空蕩蕩的雙手,跌坐在山頭。

她又一次,在這裏弄丟了他。

懸衡的光芒散布於天地間。

萬物在這寸草不生的冰原上重新覆蘇,山那端有一只白鹿靈動地跳躍過來。

河水潺潺而流。青草間有一雙白靴走過。

他望向山下流動跳躍的瑩瑩藍光,出聲喚道:“師尊?”

山川輕微顫動,像是山神醒來。瑩瑩藍光匯聚在一處,漸成一個穿著白袍的人影。

他朝曾弋走去。

曾弋木然跌坐在山頭上,直到人影站到她身前,才怔怔地擡起頭。

“令君,”這聲音飄渺空靈,好似從天邊傳來,“先生讓我將他帶回來給你。”

“元真學兄?”

李元真身披瑩瑩藍光,對她微微一笑,“你真調皮,若不是先生指點,我還不知道當年那個打敗我的曾令君,竟是個姑娘家。”

他將右手輕輕托起,只見飄忽流動的光暈間,有一片藍紫色的翎羽。

曾弋有些恍惚地接過來,就見鳳凰真火瞬間環繞著翎羽,在掌間騰起。

“學兄?!”曾弋看著掌心真火焚過,一只雛鳳誕生在翎羽的灰燼之中。

李元真空靈的聲音飄遠了。他說,“還給你,我便走了。”

他走下山坡,白鹿追逐而至,在漫山綠草間,瑩瑩光芒散盡。

“師尊!”葉旋歸腳步踉蹌地跑來,“師尊,你等等我!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你不要看看我長成什麽樣了嗎?”

李元真站在白鹿身側,回頭看了葉旋歸一眼,並沒有開口。

“師尊——”葉旋歸跪倒在草間,“師尊,他沒有說當日為何拋棄我們母子嗎?!他不說為何寧肯舍身救別人,也不認我嗎……師尊!”

“旋歸,”李元真緩緩道,“你執念重了,師尊也幫不了你。事實是,他並非你父親——為師言盡於此,你,保重。”

語畢,他回轉身,同白鹿一道,消散於天地間。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好啦,終於就要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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