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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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莽莽、長河凍流,一雙白靴踏過毫無生氣的大地,朝冰原深處的萬古冰川走去。

哀牢界早已斷絕一切生機。冰川封住了妖魔界與人界的裂口,自兩百年前便已如此,如今冰川綿延,方圓百裏內早已人煙散盡,其上連飛鳥也不肯駐足。

白靴的主人如同幻影般,轉眼就已站在灰色天際下,那幾乎與天同色的冰川前。他身披白裘,烏發上的紅繩在寒風中飄蕩,繩結末端的銀珠映著雪色,映射出冷冽又孤獨的光。

“師尊,徒兒又來啦。”

他將懷中暖著的酒取出來,在冰原上灑下一道,又仰頭喝了一口。“師尊,徒兒做的究竟對不對?”

冰原上烈風呼嘯。冰川頂上的灰色浮雲,在風中疾速流轉。

“你會怪罪我嗎?”

他又喝了口酒,像是傾訴,又像喃喃自語。“我不甘心啊。我想要問個明白……”

他將空了的酒壇往身側一放,拿起了手中旋歸劍。

“我想要你回來。”白光閃過,他劃破掌心,隨即拋去長劍,食指蘸血,畫下一道符咒。

“我要拿到懸衡珠,讓你回來!”血符繪就,他將掌心往身下冰原上狠狠拍下,萬古不變的冰原應聲而裂,血色符咒如絲如縷鉆進裂痕中,轉眼便如幽靈般朝冰川方向游去。

葉旋歸的臉色變得與身上白裘一樣白。“我也要問問他,為何要拋下我們。”

天地看著還是如從前般寧靜,哀牢冰川依然如從前般宏闊,只是在那地底深處、在看不見的地方,伴隨著微不可察的震顫,蛛網般的裂痕逐漸生長出來。

葉旋歸收起旋歸劍,轉身消失在莽荒冰原之中。

***

申屠城城主的房子被一把大火燒掉的時候,曾弋正束手無策地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申屠嫣然,不知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風岐抱著手臂站在她身旁,見火舌卷過來,隨手一擡將火苗攔在門外,轉頭問她:“殿下,我們走嗎?”

“再等等。”

門外火苗滋滋漫卷,熱氣破空而至。申屠嫣然跪在申屠昊的屍體邊,悔恨與怪責在她心頭交替浮現,雖說這人為一己之私欲葬身全城人於血陣中,可畢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何況那一己之私,就是她。

太熟悉了。曾弋看著這個痛哭不已的身影,悲憫地搖了搖頭。杜蘭葉像棵樹一般,靜默地站在申屠嫣然身後,肩上還坐著酷似竈神公公的她哥春生。

說起來,地上那人既是要了春生性命的人,也是給了他們兄妹性命的人。曾弋與申屠嫣然走進廳中時,申屠昊已命不久矣,躺在地上仍不住喘氣。

曾弋聽見杜蘭葉對他說:“一命還一命。你養大了我與哥哥,又取了我哥哥性命。這便是還了。如今我們只剩一命沒還,你放心去,你女兒我會守著。”

好似終於放了心,杜蘭葉話音剛落,呼呼喘氣不止的申屠昊便將頭轉向門邊,最後看了一眼他為之甘願付出全部的女兒,吞聲咽了氣。

剛才一直靠在門外不肯進來的申屠嫣然,此刻仿佛才回了神,撲到申屠昊身前叫著“爹爹”,放聲大哭。

杜蘭葉就站在一旁,既不去扶,也不出聲安慰。申屠嫣然也仿佛沒聽見她剛才的話一般,兩人像是素不相識的陌路人,申屠昊成了她們之間唯一的關聯,也是她們之間永遠的隔閡。

屋外吵鬧聲震天,有人放火燒了連綿的屋宇。火舌沿著傾覆的瓦礫屋梁一路漫卷而來,曾經烜赫一時的申屠城城主家,就這樣被城內百姓的怒火燒了個幹凈。

風岐他敏銳地察覺到曾弋面上閃過的一絲痛苦神色,那是舊日場景留下的傷痕。

物傷其類。

“走吧。”他握住曾弋的手,另一手揮過,和風頓起,半空中蕩開一圈無形漩渦,“我已尋到了他的行蹤。”

讓一個人從壞情緒裏走出來,最好的方式就是轉移註意力。

曾弋果然不再盯著申屠嫣然傷神,回神問道:“你知道他在何處?”

“是,”風岐一手環上她的腰肢,發間火焰跳動,“我。”

曾弋回首看了一眼申屠嫣然和杜蘭葉兄妹,心知無礙,便點點頭道:“好。”

餘音仍在,平地漩渦陡轉,如若移步換景般,眼前火舌已了然無蹤,只剩一片白霧微茫——他們在雲層中。

風岐的手臂溫暖結實,曾弋擡頭微微打量他清俊的眉眼。從前她比現今這具肉身高挑不少,那時極樂不長個,所以也就只比她高出半個頭,擡眼就能看進他眼裏。不想如今他已長得這般高,讓她不得不擡頭仰望了。

半空風聲呼嘯,風岐眉間有輕微的郁色,像是有什麽愁緒掛在心頭。

不過數息間,眼前白霧散去,腳下顯出一片嶙峋山崖,遠處綿延起伏的黃沙。風岐帶著她落到沙丘上,曾弋一站定,就認出了此處正是無諸古國故地——她拽著蠱靈墜崖之處。

目天女的神像面朝黃沙,傾覆在坍塌的木架之下。崖壁上支楞著的神殿基座跨了不少,連帶著神廟也毀了一半。

是被她那曲《埋骨》毀的。

“那時候你便認出我了麽?”曾弋看著風岐的側臉。他神色冷冽,站在這風中,像是十分厭棄此地。

“不,”風岐道,“比這時更早。”

“那是什麽時候?”

風岐轉頭看著她,目中盡是溫和之意,“從你在這世上醒來,我便知道你在了。”

曾弋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

“殿下,我會追隨你,無論你是在輪回臺,還是在這萬丈紅塵中。”

曾弋耳朵一熱,她想起初見風岐的時候,那個聲若玉琮,手執鑿刀的藍衣少年。輪回臺……他知道輪回臺?

“你知道輪回臺,那麽,那個沙海幻境中的人影……”

風岐含笑對她點頭。“我想帶你離開輪回臺。”

沙海幻境,風沙如刀,一切法術靈力均付之闕如,在其中毫無用處,每一下都須神魂親受。她是其中常客,對黃沙砭魂之痛深有感觸,好在跳下輪回臺到落入紅塵中不過須臾,咬咬牙也就過了;可是風岐卻不同,這兩百年間,他一步步穿過黃沙走近輪回臺,光想想都知道該有多痛。

曾弋忍不住又擡起手,輕輕撫上風岐的臉,“很疼吧?”

“再疼也疼不過醒來後聽見你生魂盡碎之時。”風岐望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些微苦澀。

曾弋咬了咬嘴唇,喃喃道:“我那時以為你已不在這世上,茫茫塵世,無人可盼,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那時她眼見極樂被蠱偶拉扯著墜下山崖,回想自己半生所有,盡數付與灰飛煙滅間,恨不能當時便一同跳下山崖去。只是厭神未除,重擔未卸,於是強自支撐,喚來厭神,趁神魂將合未合之際,以自毀生魂一途,才將他從這世間消滅。

無牽無掛之人,自然有不顧一切的底氣。

“殿下,答應我,”風岐道,“今後可不能如此了。”他頓了頓,又道,“你可還記得,我說過,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很重要。”

風吹過荒涼古城的殘垣,神殿裏發出嗚嗚的聲響。曾弋仿佛又被拽回了黃沙城那日的苦戰。

“不止是我,你對許多人來說,都很重要。”風岐眼神挑向黑洞洞的神廟,那裏頭是淩厲的寒光。“殿下,你遠比你認為的要重要。”

曾弋笑了笑,心知是風岐怕她心中舊傷難愈,故而出言安慰,便沒放在心上。她對自己的災星身份一向定位準確,從前的宏願早已被風吹雨打去,如今只剩一個好好活著的心願,究其根源,依然是不給人添亂。

“我聽聞蠱偶不殺盡活物誓不罷休,你當日……”曾弋正打算換個話題,突聽風聲化作了隆隆雷聲,從那神殿殘留的孔隙中發出來。

“無咎鼎還在這廢墟之下。”風岐一振衣袖,帶著曾弋飛身朝神殿黑魆魆的開口中掠去。

“裴廷玉來這裏做什麽?”曾弋在半空中一手抱住了風岐結實的腰背,後者又如僵硬的石塊般楞怔片刻,聞言方才像是回了神道:“這裏是厭神誕生之地。他來此地,應當是想要重獲厭神之力。”

“重獲厭神之力?”曾弋蹙眉思索,難不成此地黃沙下,還埋著什麽不得了的寶貝?“風岐,你可知當年厭神是如何誕生的?”

出乎曾弋預料,風岐並未答話,呼吸反而停了數息,倒像是在攢足勇氣才開口一般。

“他是……吞噬了萬人生魂,才化身為魔。”

說話間,他們已經落在神殿內。曾弋被眼前景象震住了,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只見神殿內遍布碎石折木,生死兩壁均已破碎不堪,市井圖景已經被擦得不像樣子。石壁前的佛像兩側是浮著一層黃沙的布幔,蒲團當中坐著的僧人早已不見了蹤影——此刻他在哪裏,曾弋是真不知道。

太安靜了。

這安靜讓曾弋感覺詭異萬分,像是又回到了瀝日山頭初初逢魔的時刻。

“那裴廷玉,也要吞噬萬人生魂?”她回過神來,在一片死氣沈沈的狼藉中回頭問風岐。

“若是他想要厭神之力,勢必如此。”

“那我們必須阻止他。”

風岐不知怎地,一聽這話就像解了凍一般,臉上蕩開了笑意。“我們,我與你,一定可以阻止他。”

細密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很快化作一陣山崩地裂的搖晃。“正是此時!”風岐將手伸向曾弋,“殿下!隨我去!”

神殿在震顫中搖搖欲墜。曾弋莫名回想起幽咽塔還未倒掉時的場景——她聽見了銅鈴聲。

山崖間裂開一道森然縫隙,其中綻放出萬道霞光。風岐握住曾弋的手,縱身躍向霞光之中。

這回再不是他一個人,也再不是她一個人。

霞光之下,卻像是一座完好無損的城池。這城池比之從前的黃沙城大了約莫數十倍,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被黃沙覆蓋的房頂,高高低低地散落在灰暗的天空之下。

此前他們曾立足過的山崖與神殿,已伴著訇然之聲朝四下裂開,這地下的城池便像是被剝去了外殼,一點點浮現在他們眼前。

道上鋪著青磚,中間還刻著個辨不出形狀的字符。曾弋看了半天沒認出來,耳邊卻聽風岐道:“這是天目皇城。”

天目國?傳說中厭神乃是天目太子,看來是真的?她擡頭四下張望,一眼就瞥見一道破碎的石壁——破碎的痕跡十分眼熟——那是娑婆劍第一劍斬出的成果。“竟是此地……”

萬道霞光在道路盡頭晃動。兩人不敢耽擱,直朝霞光出疾速而行。越行近曾弋便覺心頭重壓多了一分,鼻尖桂花甜香愈加濃烈。

是裴廷玉。

***

黃沙在狂風中飛舞,一個須發花白的身影站上了沙丘。

他身後站著兩個侍衛,一個模樣敦厚,一個眼神精明,此刻均同他們的主人一道,埋頭細看腳下緩緩流動的細沙。

這黃沙如同有人召喚般,從沙丘底緩緩爬上丘頂,此刻又沿著丘頂往下流去。

“果真如葉先生所言。”封遠訊想要伸手去撈一把黃沙細看,想到什麽又收回了手,“他開始了。”

“那我們?”冬暉已經望見了細沙流向之處,那裏有巨大石像俯臥,上疊碎石斷木,正是他們前次死裏逃生之處。

“自然要去探探。”封遠訊直起身與他望向同一處。

夏澤道:“此去兇險,前路未蔔,您……深思啊。”

“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數代帝王之位,都不知是何人在坐,我若不去弄個明白,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封遠訊搖搖頭,背起雙手,沿著這細沙的行進路線,朝那黃沙之下走去。

***

地下古城中,竟有一座世上從未見過的神殿。

這神殿不知為何物所築,通身潔白剔透,在這一片鋪滿了黃沙的城樓中,竟似不染一絲凡塵,令人見之肅穆,心生崇敬。

透過神殿高大的廊柱,曾弋瞧見了殿中央的人——一個穿著黑色鬥篷、面容藏於黑色帽兜之中的黑影。

他背朝曾弋,面前時飄著如雲彩般霞光的無咎鼎,好像正俯身嗅著什麽美味。雲蒸霞蔚般的光彩間,他的黑影變得如黑霧般飄忽不定。

大殿中原本應該供奉神像的地方空空如也,被無咎擋住了前方,看不出是否還殘留著神龕的蹤跡。廊柱後,有個跌坐在地的人。木質輪椅被扔在一旁,地上還有一柄半開半合的紙扇。

“殿下,你來了。”黑影緩緩轉過身來,像是剛剛飽餐一頓,連帶著語調也輕松愉快起來。“這麽快就想好了麽?”

風岐往曾弋身前一擋,背影僵硬,帶著肅殺的寒氣。這場景讓曾弋不由得想起炸毛的大鳥來,忍不住就想伸手給他順順毛。

“想好什麽?”她朝被捋得有片刻發懵的風岐看了眼,示意他讓自己來,隨後上前一步站在了風岐身前。

“入吾鼎中啊。”黑影理了理並不存在的發梢,一派邪氣的天真。

“你對我也真是執著,”曾弋搖搖頭,“我死了對你有什麽好處?你又怎麽篤定我會跳進去?”

“因為,”黑霧包裹的裴廷玉輕笑一聲,“你沒得選。”他雙手一揚,五彩霞光瞬間向下鋪展開來,風岐急急拉著曾弋往後退,未及退出神殿,就見殿中翩翩而起數只仙鶴,朝曾弋和風岐撲面飛來。

“至於你死了的好處——那可就太多了!”裴廷玉的聲音在仙鶴飛至時幽幽響起,“尤其是發現自己被最信任的人欺騙的時候,那般痛苦、那般悔恨……真是美妙至極啊。”

仙鶴撲面而至,曾弋下意識想要躲避,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五彩霞光仿若栩栩如生的彩錦,將前塵過往一一在她眼前展現。往日邀她入畫,只予她一雙驚詫的眼。

光線穿過廊柱照進來,空蕩蕩的神殿中轉眼便鮮花簇錦、仙樂飄飄,曾弋看見殿中央坐著的人——原來這並非神殿,乃是一處宮殿,殿上坐著個面白如玉、容顏清俊的男子。這男子容貌瞧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裏見過。

在他身前有個屈身行禮的人,手中捧著一物,被他身影擋了個幹凈。只聽那人道:“太子殿下,神鳥出世了。”

曾弋心頭一震,就見座上太子殿下容顏大悅,霍然起身幾步走近那人,從他手中接過神鳥,“此鳥果非凡品……”

他臉上笑意盈盈,將手中鳥兒托近眼前,一邊逗弄一邊道:“就叫紺羽吧。”

這就是紺羽。那這位太子殿下是……厭神本尊?

像是聽見了她心中所想,裴廷玉的聲音又在旁響起:“你的身邊人,也曾是厭神的貼心人啊——”

果然,眼前光影變幻,畫面陡轉,太子殿下手中托著的鳥兒轉眼便已長大,立在太子肩頭,與他一道面對群臣與子民的朝拜。曾弋渾身上下不能動彈,只覺得身如飄萍,不由自主被帶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風岐握著她的手,也一動不動地被帶了出來。曾弋心道,若是能側過頭看他一眼就好了。可她動不了,一股無形的大力壓制著她,讓她只能看向被熱鬧的人群包圍的金冠太子,與他膝頭那只身覆藍紫羽毛的大鳥。

她記起這張臉在哪裏見過了。

在那間墓室中,在那個被利爪劃破的壁畫上。

鮮花著錦的過去、歡呼雀躍的人潮,還有伴飛在太子身側的神鳥,與壁上所畫場景何其相似。而眼前所有歡愉所有光明所有希冀,最終的結局都已在壁畫上寫就。

光明忽暗,他們已站在血色黃昏中。旌旗折斷在斷臂殘肢間,其上的“目”字已染成了血紅。太子殿下一身盔甲,滿是血汙,如鬼影般行走在屍山血海間。他面上似笑非笑,神色似哭非哭,最終絆倒在屍體間,仰天呼道:“目色有異,便是罪嗎?與人不同,便該伐嗎?上天啊,這就是我天目國子民世代供奉你的結果嗎?”

“我偏要讓天目人以此為傲。”太子殿下掙紮著從屍體堆裏站了起來,“紺羽——”

灰暗的蒼穹下,一只藍紫色的大鳥倏然而至。它的嘴喙已被血染紅,指爪和翎羽間依稀泛著血光。“紺羽,你知道它在何處,帶我去——我要拯救我的子民!”

山崖邊,太子殿下垂目望著沿索而下的人們。為無上賢明的太子殿下開鑿寶鼎,拯救天目國於列國虎視眈眈之下,是每一個天目子民最引以為豪的事。他們冒著跌落峽谷粉身碎骨的風險,在烈日與狂風間不歇氣地勞作。

神鳥繞飛不息,一連七七四十九日不曾停下。終於到了第四十九日,最後一把鑿刀劈開了數萬年歲月風沙的封印。山崖破碎垮塌,碎石伴著懸在山崖上的人們一道墜入谷底。

驚叫聲被歡呼聲淹沒。一座黑沈沈的大鼎在破碎的山崖後顯露出來。

是無咎。

後世動蕩,皆從此鼎起。不知是不是幻覺,她感覺握住自己的手輕輕顫了顫。

紺羽鳥在這歡呼聲中不見了蹤影。人們很快翻下山崖,在谷底找到了力竭而死的紺羽神鳥,以及無數個因山體破碎跌落山崖而粉身碎骨的工匠們。

曾弋在心中沈沈嘆了口氣。

人們為神鼎現世而慶賀,也為神鳥死去而悲嘆。太子殿下悲傷不能自已,下令為神鳥開鑿陵墓,繪就壁畫紀念它的崇高事跡,並親自將它的屍骸送入墓室中。

墓室門前最後一塊大石落下,天目國外再度大兵壓境。只是這一次,太子殿下成竹在胸,眺望烏壓壓的敵軍,嘴角甚至綻開了笑意。

只見他長劍劃破掌心,探向無咎鼎口。他本已成神,如今為救天目國民,竟甘願以神血飼無咎鼎中邪靈煞氣,化為無數死氣沈沈之兇煞怨靈,將敵軍盡數撕作齏粉。

血氣沖天,殺戮驚神,天地為之震怒。天降雷霆之火,要將這天目國連同已經成神的天目太子一並劈作焦炭。太子殿下眼見眾民即將被焚,向上天祈願,願以神格被毀為代價,助天目國民遠脫苦海,不受此禍牽連。

上天應允,於是太子殿下被貶入凡間,連同他的太子之位,也一並被剝奪了。

第一年,人們記得他的恩情,將他奉作無冕之王,走到哪裏都前呼後擁,左右相伴。

第二年,人們開始忙碌於生計,提起他時,仍舊一臉崇敬仰慕,感恩他為天目子民作出的犧牲。

第三年,血腥慘烈的戰火漸漸被遺忘,從前遠在雲端如美玉般奪目的太子殿下,已淪為一介凡人,絲毫看不出曾力阻天譴、拯救蒼生的樣子。

第四年,開始有傳言說那天譴原本就是為了太子殿下而來,因為他開山劈谷,取出了被鎮在山谷中的上古寶鼎,放出了羈留其中的怨靈……

第五年……

第六年……

隨著時間流逝,太子殿下舍身救萬民的傳說,逐漸演變成了一個心懷雜念、以人命飼鼎中兇煞之物的罪人。

恰在此時,曾被太子殿下以鼎中怨靈兇煞打敗的敵軍,又一次陳兵城下,要將這搖搖欲墜的天目國吞入腹中。

人們慌亂應敵。太子殿下危難之中,重新披甲上陣,率領一隊不知來自何方的黑甲兵士,將敵軍殺了個片甲不留。

戰勝歸來的太子殿下重新獲得了人們的擁護愛戴,人們歡呼著再一次將他們的太子殿下送上王座。那個戰無不勝的太子殿下又回來了,不就意味著他們幸福平靜的生活也要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太子殿下變得與從前不太一樣了。他變得不愛說話,身邊從不留人。宮中侍從們發現,他們的殿下常常一不註意就消失不見了。

國中建起了天目女神像,那是以太子殿下的母親為原型塑造的神像。人們感念太子殿下拯救蒼生的舉動,國中能工巧匠盡數出馬,廢了九九八十一天方才雕刻完成。

天目女神像建成這一天,變故突然發生了。

紺羽神鳥的墓室,不知被何人所破,洞中所供奉的神鳥遺體不翼而飛。墓室中的壁畫,還被利爪毀去了三分之一。

沒等人群從震驚憤怒中回過神來,一陣漫天卷地的黃沙吞沒了整座天目皇城,女神像雙目中第一次流下了血淚。

而整座城中人,就在這片詭異黃沙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知道這是誰做的嗎?”裴廷玉像是個孜孜不倦的先生一般,耐心地問被定在原處的曾弋。

曾弋當然沒法回答他。

“就是你身邊這個人,”裴廷玉道,“他用萬民生魂祭無咎鼎,讓那本該灰飛煙滅的太子殿下,有了神魔一體的不死之身。”

他笑著搖搖頭,像是還不滿足,接著道:“是他找出了無咎鼎,又一手將厭神帶到這世間。”

曾弋在心中拼命地搖頭,她想反手握住風岐的手,發現自己依然不能動。

“不信嗎?”裴廷玉袍袖一動,曾弋感覺眼前一暗,所有的街道屋舍都不見了蹤影。眼前只有焦黑的裂土與晦暗的天際,還有一只伸向天空的、披著羽翼的手臂。正是她救了那彩羽大鳥的那天。

“熟悉嗎?”裴廷玉輕笑道,“你就是在此處被厭神註意到的,此後他一直暗中觀察你,直到將你選作他寄存魂體的最佳人選。若不然,怎會有天祝寶鼎出現?他為了等你,可是在鼎中苦苦等了四百年。”

放屁放屁,曾弋忍不住在心中爆出一句從前在人間學來的話,偏生裴廷玉像是會讀心術一般,緊接著便道:“覺得我胡言亂語?”他袍袖一揮,眼前場景盡皆消散,曾弋感覺身上的壓迫感盡數散去,連忙反手抓住風岐要松開的手。

風岐的眼眸如死灰般沈寂,他甚至不敢看曾弋的眼。

曾弋攥緊了他的手,又聽裴廷玉道:“殿下有所不知,厭神最擅長者,既非令逝者覆生,也非讓生者離魂……”

一道耀目白光穿透大殿而去,他接著道:“而是空靈蜃景。”

仿佛嘈雜的街巷從天而降,殿外集市突現,來往行人絡繹不絕,交談采買之聲不絕於耳。

正是初入黃沙時,封先生一行所見的“鬼市”。

風岐臉色突變,拉著曾弋騰開數丈,卻聽裴廷玉笑道:“晚啦,如今這整座天目古城,皆在空靈蜃景籠罩之下,它的影子,也該回來了。你的另一面,也該回歸啦——”

“殿下,”曾弋聽見風岐焦躁的聲音,“殿下,快松開我!”

曾弋被這段話砸得頭昏眼花,一時下意識地松了手,再明白過來想要重新握緊時,手中已空空如也,身側不見了風岐的影蹤。

風岐化作一道烈焰,轉眼消失在殿外。曾弋緊追而去,卻被飄然而至的裴廷玉擋住了去路。

他的臉藏在黑影中,森然道:“殿下啊,你還認得此劍嗎?”

“唰——”地一聲,黑光閃過。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黑色流光寶劍來。

“飛鳴!”曾弋失聲道,“你怎麽……拿得動飛鳴?”

“那自然是因為……”裴廷玉手中飛鳴劍光大盛,一劍朝曾弋迎面劈來,“如今我才是正道!”

“放屁!”曾弋閃身一避,背上娑婆還未出鞘,就聽見殿中柱頭後一道怒喝聲傳來。

封遠訊從廊柱後閃身而出,一部花白胡須氣得快要翹起來,“一派胡言!”他手無寸鐵,單靠一身凜然氣勢,就這麽直沖出來,指著裴廷玉大罵道:“那分明是我先祖的東西,你這妖道將它據為己有,還妄談什麽正道!!”

夏澤與冬暉二人阻攔不及,翻身而出,頃刻便擋在封遠訊身前。

裴廷玉手中長劍來勢不減,曾弋拔出娑婆架住劍鋒,轉眼就被籠罩在飛鳴劍光之中,手忙腳亂間還不忘提醒他:“封老伯,你來此地做甚?太危險了!”一邊招呼夏澤冬暉,“快帶你家大人走走走!”

飛鳴威名遠播,在裴廷玉手中遠比當初曾弋執此劍時更為勢盛,娑婆劍在它面前簡直算得上不堪一擊。“你打不過我的,”兜帽遮面的人低笑道,“你的這把破劍也根本不是飛鳴的對手。”

夏澤與冬暉一左一右強拉著封遠訊,往蜃景與大殿間僅剩的一點天光之下跑去。曾弋的娑婆劍被飛鳴打落在地,裴廷玉指尖一彈,便有一根細索將她雙手捆縛,跌坐在廊柱前。

他施施然將飛鳴入鞘,取出銅鈴搖了搖,開口道:“回來。”

已經奔入一線天光中的三人,步調突然慢下來,隨之而來的便是形如傀儡般僵硬的動作。三人一步步轉身,朝神殿走回來。

“是你!”曾弋初聽這銅鈴聲已覺耳熟,再見三人動作,登時反應過來——忽沱河上那控制了燕草的,正是裴廷玉!

“不錯,”裴廷玉此刻心情仿佛很好,“你猜,這銅鈴是誰給我的?”

他朝即將被蜃景吞沒的三人勾了勾手指,好教他們快些來,而後擡頭望了眼即將被空靈蜃景之光全部淹沒的天際。

“殿下啊,噩夢成真的滋味,你也品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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