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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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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哀勞界

曾弋隔著迢迢碧水,遙望著那一頭的風岐。

“我提醒過你的,不是嗎?”有個聲音從背後霞光萬丈處傳過來,“不管不顧就相信的滋味,如今怎麽樣?”

那聲音如在耳邊,又似在水底回蕩,“好受嗎?哈哈哈……”

“好得很!”曾弋倏然轉身,手執長劍往水中飄蕩如綬帶的萬道霞光之處跑去。

“殿下!”風岐面色一變,疾沖向前,卻被水面上突然掉落進來的數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水中傳來沂寧驚慌失措的聲音:“啊啊啊——”

伴隨著哇哇大叫與陣陣驚呼,周沂寧率先滾落在風岐身前,謝沂均緊隨而至。殷幸與柳沂人則在水中穩住身形,一見銀光閃過,各自都握緊了手中長劍。

“等等!自己人,是自己人!”謝沂均撲騰兩下爬起來,攔在風岐跟前,轉身看著身後殺意四溢的兩人。

他回轉身,不看則已,一看嚇了一跳。風岐眼下的面色,是他從未見過的慘白,眉間神色難看至極,教人不忍也不敢直視。

沒等他開口詢問,風岐已經大步邁過他身側,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遠處霞光晃動如飄帶,中間有道若有似無的身影。曾弋已經來到了霞光耀目的核心處,並沒有見到那人身影。碧水間飄起了朵朵月白桂花,一陣甜膩的香味四下彌漫。

“廷玉,”她的指節泛白,心跳聲如擂鼓,“廷玉,是你,對不對?”

“呵——”有人輕笑一聲,“殿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是都見到了麽?”

“青桐是你覆活的嗎?”曾弋手執長劍,在霞光邊站定,“碧勒鎮的鬼火,是你叫他去捉的嗎?那個無諸國師,是不是你?我……也是你召喚回來的嗎?你想做什麽?”

裴廷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來:“殿下啊,你問的這些問題,未免有些掃了故人敘舊的雅興啊。”

曾弋回轉身,看見了幻境中坐在水下宮殿裏的少年。他的樣子還是與從前一模一樣,面若芙蓉,眉梢含情,只是舉手投足間更添了些不一樣的風采。如今他正手握折扇,立在曾弋三步之外,拿一雙桃花眼看著她。

“回答我,”曾弋看向他的眼睛,那裏面早已沒有了舊日光影,“你想做什麽?”

“你猜?”裴廷玉臉上漾起一絲笑意,“殿下,他們追來啦,你的師侄們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會怎麽樣呢?還有他,你從前不知他的身份,今日知道了,開心不開心?”

甬道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曾弋心知多說無益,揮劍便要刺出。裴廷玉輕揚手中折扇,水下頓起如龍騰般的巨大漩渦,一時水波激蕩,卷得眾人發絲迷眼,不辨東西。靈力較低如謝周二人,直接被卷得撞上了洞窟,撞得洞窟轟然坍塌,諸般幻象盡皆消弭。

“真相總有拆穿的時候……”裴廷玉的身影在漩渦深處若隱若現,行將消失,他的聲音兀自裊裊不去,“殿下,我等著你呢。”

他的聲音帶著輕笑,很快被漩渦中細密水泡的咕嘟聲淹沒——

“這世間,還有什麽比得上春神的獻祭呢?”

水流飛旋如游龍,無數水珠重重疊疊,帶著塵世殘留的幻象與水中人的殘念,在曾弋眼前次第破開。然而她並未朝裴廷玉消失的漩渦中心刺去,而是躍出半步後,如春柳般突地向後折去,翻身仗劍,直往霞光深處去了。

“殿下!”風岐正疾步穿過飛旋的水流,見狀神色一變,就要化出鳥形來救。

曾弋下墜時的餘光看見了他,匆忙間只留下一句“待在那裏別動!”便連人帶劍鉆入霞光之中。

風岐開了一半的翅膀只好又收了回去,一手執著長刀,定定地站在遠處,半點也不曾動彈。

青衫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萬丈霞光之中,轉瞬間,仿佛天地驟換,水波嘩然退去。如彩練般在水中搖晃的霞光,在水波消逝的同時漸漸平息下來,飛旋的水珠映著半空中的日光,帶出道道彩虹。

念湖水頃刻間消散了個一幹二凈,露出了其下沙土夯就的凹凸不平的基底,依稀還有房梁馬廄的輪廓。整座申屠城都像是被解了咒語一般,露出了原本的面貌。輕緩的水流聲在城中四處響起,無數道幹涸的溝渠中,終於百年來第一次出現了清澈的水流。

風岐站在原地,伸手攔住了從水流中脫身而出的殷幸一行。

“她說,在這兒別動。”

“那是跟你說的,”殷幸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就要往前走,“她又沒叫我待著別動。”

風岐將銀色長刀一揚,“你也不準動,誰知道你會不會又給她一劍?”

“你?!”殷幸聞言,臉色大變,“你是誰?”

風岐看了殷幸一眼,淡淡道:“知情人。”

若是太荒門中人看到他此刻神情,定會發現他與曾弋肩頭灰雀冷目傲然之態,有說不出的相似之感。

遠處洞窟早已消失不見的湖底,周沂寧和謝沂均彼此攙扶著站起身,柳沂人手握遠山跟在他們身側,雖未受傷,也是神思恍惚。

裴廷玉那聲“殿下”,落在所有人耳中,心中所想卻大相徑庭。曾師叔就是那惡名昭著的令弋公主一事,要讓耿介的柳沂人接受起來,似乎有點難度。謝周二人卻是雙目一對視,彼此都心道一聲“果不其然”。

殷幸默然片刻,擡頭望向霞光消失的低窪處——念湖堂殘留的基座還光禿禿地站在那裏,其下便是適才霞光綻放的湖底最深處。

曾弋就在那下頭。

不知是要說給誰聽,殷幸突地悶聲道,“我那時不知,我以為是他害死了阿黛。我不知道……她就是……”

風岐冷哼一聲,打斷了他沒說完的話。殷幸搖了搖頭,像是不知該怎麽往下說,突聽前方深坑中傳來曾弋幽幽的聲音:“哎,來個人扶我一把呀。”

原來適才她佯作刺去的那一劍,實為拂柳劍變化最多的一招,意在攻其不備——她已看得分明,眼前裴廷玉不過是個幻幻象,真正的他正藏身於那霞光萬丈之下,那裏才是他的神魂之本。

霞光實非霞光。

曾弋在縱身一躍的瞬間就已明白過來了——那是適才在水中所見的人們獻祭的神魂。

魂魄一物,可以作殺人之利器,比如她以生魂捆縛厭神並與之俱毀;也可以作獻祭之犧牲,比如此刻,這被裴廷玉禦於掌中之力。

落入霞光之中,無數聲音湧進曾弋耳朵,她聽見了驚恐的嚎哭與無望的哀告。透明的人影層層疊疊地從她身邊穿過,越來越淡,五色生魂融進了一片茫茫白光中。

娑婆劍比任何時候都要躁動不安。它在曾弋手中綻放著逼人寒芒,直朝霞光深處沖去。

那裏是一座烏黑的大鼎。

無咎鼎。

萬般滋味湧上曾弋心頭。不是已經碎裂成片了麽——花了她整個生魂作代才將其擊碎的無咎鼎,不知何時被何人給修補好了。天祝寶鼎,如今成了吞人生魂的血盆大口。

那漆黑鼎口還散發著淡淡五色霞光,裴廷玉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些許沒能掩飾的意外:“你竟然……”

“是你。”曾弋打斷他,毫不遲疑地將手中長劍紮向無咎鼎。

“是又如何?”他伸出一手握住娑婆劍尖,一張笑臉在烏黑鼎口上冉冉浮現,“就算都是我做的,又如何?”

“那我必然要重新擊碎它。”曾弋望著他的手,沒有一點血滴。

“那可就麻煩了,”芙蓉面上浮現的笑意更深了一層,“這可是我為你精心準備的歸宿。”

“先生可沒教過你這些,”曾弋長劍往前一送,迎向裴廷玉的雙眼,“你何時繼承了厭神的衣缽?”

“你不會想知道的,”裴廷玉看著曾弋道,“從前你為我擋劍,也是這樣握著劍尖的——曾令君,你曾擁有我艷羨的一切,可你為什麽非得玉石俱焚呢,多傻呀……你不喜歡力量嗎?你不想要永生嗎?你……”

“我,不,想。”曾弋手中靈力匯聚,劍尖如同柔柳般從裴廷玉手中脫出,如游龍出鞘,直朝無咎鼎中央狠狠刺去。“回頭是岸,裴廷玉!”

裴廷玉發出一陣仰天長笑,袍袖一揮,雙手在無咎鼎邊輕輕拍了拍,戲謔地看了曾弋一眼。

“怎麽回?”

娑婆的劍尖“嗆啷”一聲深深紮進了念湖底下沙石之間,裴廷玉面容在曾弋眼前一閃,轉眼便淡入雲煙,連帶著那口烏黑沈默的大鼎,也如幻影般消失不見了。

淡淡的霞光與碧水一道,須臾間消散無蹤,嚎哭哀告聲轉瞬即逝。天空又在申屠城上空露出了蒼藍色調,日光照在娑婆劍上,泛著冷光。

曾弋全身力氣撲了個空,一腳踩在凹凸不平的湖底,因為動作太大把腳給扭了。

痛痛痛痛痛……年紀大了當真禁不住折騰。

她松開娑婆劍柄,一屁股坐在湖底,就聽見了上頭風岐和殷幸的對話。她張口欲言,又不知該不該言,忍了半晌才打斷了關於那一劍的討論。

“殿下!”風岐風一般地刮了過來,一見她抱著腳踝坐在沙地上,當下飛掠而至,握著她的腳細看。

殷幸見狀,也幾步上前,攔在曾弋身前。一開口,卻是對曾弋說話:“曾令君,你怎麽回事?怎麽讓這個毫無禮數、不知避嫌的人跟在你身邊?”

曾弋心中重重嘆了口氣。殷幸啊殷幸,怎麽快兩百年過去了,你還是跟從前一樣?

“他不是……”她張口要替風岐分辯,卻見他正雙目炯炯地看著她,一雙藍黑色的鳳目裏的灰敗一掃而空,重獲新生的歡喜似乎要流淌出來。

她望著這雙眼睛,心中湧起許多話,陌生的情緒翻滾著,拍打在她的心上,讓她像個真正的豆蔻少女般紅了臉。

“你!”殷幸已經轉向她,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怒氣沖沖,一揮袍袖而去,“無藥可救!”

風岐蹲在她腳邊,為她細細地查看傷勢。曾弋凝視著眼前的少年,目光有些微的模糊。片刻後,她擡起手指,輕輕地拂過風岐的側臉。

“這就是……你長大後的樣子麽?”

風岐聞言,緩緩擡起頭,迎向曾弋的眼睛。他略帶不安地在她眼神中搜索著,像是生怕其中出現一絲嫌惡與恨意。

然而曾弋只是靜靜地、溫和地看著他。

“是,殿下……”

曾弋眼中滿溢著晶瑩的淚水,她緊緊抿著嘴唇,在被淚水模糊住的視線裏,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極樂……”她張開少女細痩的雙臂,抱住了眼前人的肩膀,將頭靠在他結實的肩背上。“極樂,”她又喃喃地輕喚了一聲,“你長大了,真好。”

淚水從她臉頰上滾落下來,落到風岐深藍的衣袍上,洇出一點點紫色的小圓點來。數百年時光呼嘯著從他們身邊劃過,曾弋閉上眼,任淚水流個痛快。

“殿下,”風岐喉頭動了動,像是鼓足勇氣般開了口:“殿下,你怎麽知道是我?”

“紅繩,”曾弋揩去眼角淚珠,微微笑道,“這麽多年了,那根紅繩還在你腳上……”

“可我的神魂,不是……”

“紺羽。我知道,我聽過紺羽鳥的故事,可是我認識的是你,不是那個故事裏的什麽人。你是什麽樣,我心中清楚。傳言難道比親見更可信?我不覺得。”

“你真的不在意我……”

“不在意,”曾弋打斷他,似是不欲多談,“我說過,等打贏了黃沙城那一仗,有話要問你,你還記得嗎?”

風岐被曾弋抱住肩膀,像是變作了個任人拿捏的玩偶,只甕聲道:“……記得。”

“那我現在問你,”曾弋微微松開了他,向後靠了靠,與他那雙藍黑鳳目相對,“你可……”

“殿下……”風岐的發絲上像是重又跳躍起了火焰,他埋頭看著曾弋淚光閃動的雙眼,“殿下,不必問……”

他埋下頭,溫熱的唇帶著熟悉的氣息,像一股暖流將曾弋包圍起來。曾弋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袍,在這個既輕盈又鄭重、既熱烈又克制的親吻中,輕輕地閉上了眼。

原來他,都知道啊。

不知何時,風岐已將她抱在懷中。曾弋雙頰紅勝桃花,在風岐將她抱出念湖湖底時,恨不能將頭藏進他的衣襟之中。

殷幸早已不知去向。太荒門眾人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見二人躍上岸邊,齊齊叫道:“師叔!神君!”

這般整齊劃一的反應,簡直大大出乎曾弋預料。她擡頭一看,當下吃了一驚:“掌門師兄?您怎麽……來了?”

樂千春正背手站在一旁,面色十分難看。在他身後不遠處,還站著正假裝四處看風景的桃姬和金翁。

“我不該來?”師兄的架子擺出來,語調自然也嚴厲起來,“還是來得不是時候?”樂千春尚不知風岐來歷,只道殿下久居輪回臺,生怕她一不小心就給人,哦不,給這鳥妖騙了去,當下便拿出掌門師兄的樣子唬起人來。

曾弋拍了拍風岐的胳膊,示意後者放他下來。風岐微微彎腰,將曾弋放在岸邊平坦的沙土地上。她站直了身子,腳踝已經察覺不到痛,像是從沒扭傷過。

“師兄,”曾弋對樂千春微微行了個禮,“令君如今在這世上,算起來只有你一人是長輩。我與他……從兩百年前便已有了緣分,從今往後,從今往後……便不願分開了。”

風岐握緊了她的手,一雙鳳目中似有波光閃動。

“他是什麽來歷,你心中清楚?”樂千春道。

“我信我所見。”

“若他有心欺瞞?”

桃姬和金翁聞言便道:“樂掌門,我家神君怎會欺瞞?!”

“我亦無悔。”

幾乎就在同時,風岐也開口道:“我對殿下,絕不欺瞞。”他執起曾弋的手,接著道:“待此間事了,我必……”

宛若平地一聲驚雷,一陣轟鳴聲傳來,打斷了風岐的話。腳下平地連同整座城一起搖晃起來,眾人舉目四顧,只見申屠城四周煙塵彌漫,隱約有城墻垮塌之聲不斷傳來。

念湖湖底在大地撕扯之下,似乎裂開了一道口子。咕嘟咕嘟的水流從中不斷湧出,湖水很快漫過起伏不平的湖底,淹沒念湖堂殘餘的基座,逐漸匯聚成新的湖。

城主府也搖搖欲墜。眾人耳聽得“吱吱嘎嘎”一陣巨響,循聲望去,就見一根房梁夾著數不清的磚頭瓦礫,摔落到堂前的青磚石上。

“血陣已破,眾魂歸位。”樂千春在轟鳴聲中淡淡道,“萬物覆歸本來面貌,這城主府也一樣。”

悶雷般的響聲持續傳來,整座申屠城像是一頭睡醒的獅子,正在試圖抖落身上殘留的塵灰。四周城墻盡數垮塌,城主府中屋宇,也隨之垮掉了一間又一間。

看來湖底的一切皆是幻象。曾弋揉了揉眉心,許多謎底,只怕還要從這煙塵四起的城主府中尋。

偌大一座城主府,此刻已塌了一半有餘,舉目四望,皆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淩亂之狀。府中人早在異象初現時便已席卷細軟,混入奔逃的人群中出了城,此刻便只見滿地狼藉。此刻她就算想找個人問路也找不著,更別提讓人帶她去見城主了。

此情此景,倒是跟從前一模一樣。曾弋心中暗暗嘆息,跨過一段被房梁砸碎的圍欄殘跡,沿著整座城主府的中線朝前行去。

有人!她看見殘留的廊道間飄過一片白色衣角,當下疾步追逐而去。那人的身法極快,又對這府中布局極為熟悉,曾弋發足狂奔,竟沒追上。

她在橫七豎八的房梁與窗欞組成的迷魂陣裏失了方向,回身一看,就連剛才一直跟在身後的風岐也不見了。

好死不死,關鍵時刻偏偏遇上了她這個路癡。申屠家修築這宅院時,不知是出於安全還是出於風水的考慮,將闔家大院修成了座迷宮般的屋舍,看著平平無奇,真踏足進來,還頗有些奇門遁甲的意思。

若還是原本奇門遁甲的規制,曾弋倒也不怕。只是如今這一半垮了個幹凈,一半搖搖欲墜,便是先生在此,估計也辨不出個東西南北。

難道這也是幻象?

一念及此,她倏地收住了往前的腳步,站在一堆廢墟之間,凝神靜聽。

天地遠闊,耳中只有風聲杳渺。片刻後,便聽前方傳來一陣微不可察的咳嗽與低語聲。

“你……你作甚麽?!”一個聲音怒氣沖沖道。

“……”並沒有人回答。

“你我之前說好的,如今竟翻臉不認人,裴家怎會有你這樣的……唔……”

“我這樣的什麽?”裴再思的聲音冷冷道,“城主大人,你我所求各異,如今事敗,自然各奔前程,難道……你還要我也為你那寶貝女兒賠命不成?”

“既如此……又為何……奪我……”城主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痛苦,一字一句頗為費力。

曾弋來不及細想,疾步穿過回廊中的瓦礫與木梁,朝兩人聲音的來處奔去。

回廊盡頭,塌了一角的廳堂中傳來了裴再思的聲音:“奪?這是你的嗎?這世上哪有什麽東西真的屬於誰?啊?難道不都是誰搶到了,就是誰的?”

“唔……”申屠城昔日的城主看樣子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循聲到了一處大門洞開的房前,一腳踏了進去。

日光穿透犬牙參差的屋宇,投下數道利劍般的白光。屋中光線昏暗,空氣中的浮塵在那幾道白光中清晰可見。隔著漂浮著塵埃的白光,隱約可見廳堂內有兩道一高一矮的黑影。

等雙眼略微適應黑暗後,曾弋方才看見,那高的是坐在輪椅上的裴再思,而矮的,卻是以一種近似於半蹲半俯的姿態,蜷縮在裴再思輪椅前的申屠城主。

此刻他看起來,半點也無那日在城主府門外見到時的精神氣,像是什麽支撐著他的東西被抽空了般。

“我的東西被搶走了,誰又能還給我?!”裴再思一手抖動紙扇,紙扇邊緣便化出一道寒光,朝申屠昊的脖頸揮去。

曾弋心下大駭,正要上前阻攔,忽聽屋頂上轟然一響,適才過道中見到的白色身影從屋頂飄然而下,手中長劍架住了那道森然的寒光。

她的動作真的很快。難怪追不上。

“蘭葉啊,”裴再思一招未能得手,催動輪椅朝後退開數丈,“怎麽?要救你的殺兄仇人?”

杜蘭葉劍尖指著地上的申屠昊,迎著裴再思站定,淡淡道:“血陣一事,城中人已盡得知,如今恨不能人人啖其肉,你若這麽將他殺了,豈不便宜了他。”

“言之有理。”裴再思點點頭,“那他就交給你了。”約莫是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只聽“刺啦”一聲響,裴再思連人帶椅騰空而起,撞破房頂而去。

屋外天光乍洩而入,映出屋中沾著灰塵、繪著族徽的帳幔,和一個供奉著神像的供桌。紅燭微光如豆,瞧著仿若鬼火。這可不像是祭壇該有的樣子。

供桌前,杜蘭葉已將長劍入了鞘,一步步走到申屠昊跟前,看樣子是有話要與他講。

沈寂片刻的申屠城中,突地又有轟然作響之聲傳來。曾弋心道一聲不好,說不準是剛才跑路的裴再思又搞了什麽鬼,於是趕緊抽身穿堂而過,打算先將申屠昊與杜蘭葉放在一邊,出去探個究竟再說。

回廊光線明亮,曾弋跑向聲音來處,突然感覺眼角有一抹黃影閃過。她倏地收住腳步回轉身,在搖晃的屋宇與灑落的塵灰間,看到了一個靠墻而坐的少女。

是申屠嫣然。

曾經眉目驕矜、神采飛揚的黃衫少女,此刻發髻淩亂、雙目通紅,灰頭土臉地縮在墻角邊,手中長鞭早已不知去向。

剛才她也一直在這裏?

曾弋朝她走去,還沒走近,就聽見她開了口:“別過來。”

“好。”

“……都是騙人的。”申屠嫣然擡起通紅的眼眶,“你們一個二個,都是騙人的。”

“我沒過來。”曾弋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已經聽到了城主府外雜沓的腳步聲——正有許多人朝此地湧來,他們的憤怒足以將這城主府中人撕成碎片。“你該走了。”

“走了?”申屠嫣然嗤笑一聲,“走去哪兒?天大地大,哪裏有我的容身之地?現在我就是個笑話,走到哪裏都會被人笑的笑話……”

“別人的眼光很重要嗎?”曾弋盯著她的雙眼,“你活在別人的眼光裏的嗎?”

“誰說的!我沒有!”申屠嫣然陡然提高聲音道,“我是為正道而活的!師父教給我的,我一天也沒忘!……我有什麽錯?!命運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她捂住臉,無聲地抽泣起來:“守正不橈、堅守心中正道,哪裏不對嗎?為什麽一定要讓我經歷這些……”

曾弋搖搖頭,道:“是你那師父沒講清楚,守正不橈、堅守本心,本身是沒有錯的。錯的只是方法——城中人,你聽過他們真正的心聲嗎?你主持公道,有沒有想過這是他們想要的公道,還是你以為的公道?你鋤強扶惡,有沒有先弄清楚來龍去脈、事實真相?”

“我……”

“你錯在以貌取人,錯在以一己之局限,度天下之眾生。你心中是不是覺得,富人一定不仁不義、窮人定然質樸善良?兵士必然忠誠、和尚必定慈悲?世間百態,各有不同,不能以片刻所見分善惡、不可以充耳之說定黑白——這便是你那師父不曾教給你的東西。”

“你知道什麽?”申屠嫣然尖聲道,“我師父她若不死,哪裏輪得到你們這些人招搖過市?!她若不死……”

“可她畢竟死了。”曾弋打斷她近乎狂亂的囈語,扶住她的雙肩,“還來得及,嫣然,你師父她還沒說完的話,我來告訴你。過去種種,錯了就是錯了,放下它,看清楚現在你該做什麽,現在你能做什麽。沈溺在過去的錯誤裏,既不能改變過去,也不能讓事情變得更好……”

“你是誰?你有什麽資格代我師父說話?”

“我就是……代她將臨終前的話告訴你。”

申屠嫣然肩膀一抖,不可思議地看著曾弋,將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她死的時候你多大?”

“實不相瞞,”曾弋嘆口氣道,“我本是一只孤魂野鬼。你師父臨終時我就在近旁,她心中放不下你,才托我轉世而來,告訴你這番話。”

申屠嫣然目中的拒斥淡去,震驚代替了冷漠。她甚至坐直了身子。

曾弋拍拍她的肩膀,朝她伸出手去,柔聲道:“來,跟我說說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

太荒門眾人穿過傾頹的屋宇樓閣,一路皆聽見腳步雜沓之聲漸漸趨近。好容易穿過前堂,就聽見震耳欲聾的嗡嗡之聲傳來。緊接著便見念湖外的城主府大門,像是被什麽重物狠命地撞擊著。隨著一下下撞擊,原本結實的院墻上,撲簌簌落下一陣塵土。

城主府門外大樹突然朝著院墻倒過來,茂盛的樹幹轟然砸向已經裂開了幾道縫的泥墻,就聽得“撲啦啦”接連幾聲巨響,原本禁閉的院門旁,黃沙混著泥土鑄就的院墻,垮塌出了個豁口來。

“拆墻就拆墻,砍樹作什麽?”謝沂均在煙塵中抹了把臉,銅鑼般的嗓門在轟鳴聲與垮塌聲中響起。他一見這城中唯一一棵樹被砍倒在地,簡直心疼震怒不已,擡起頭就見豁口外站著無數拿著棍棒錘斧的城中人。

他們面上怒氣騰騰,個個雙目噴火,看這架勢,像是打算拆了這城主府洩憤。

領頭的漢子手中扛著鋤頭,冷哼一聲道:“今日我們是來找申屠家報仇的,無關人等還請讓一讓,誤傷了可不好。”

話音一落,他便將手頭鋤頭一揮,帶領眾人朝墻內洶洶而去。

太荒門眾人見狀來攔,卻怎麽攔得住?手中兵器對人毫無用處,周沂寧“哎哎”數聲,無人肯聽,力氣大的還將擋在路中間的樂千春推了個趄趔。柳沂人快步上前將他扶住,任混亂的人潮越過他們,奔向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房屋。

砸打摔裂之聲在他們身後響起。新的申屠城容不下舊日罪惡。只有盡數砸爛推倒,才會迎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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