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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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福客棧並不齊天,只有兩層小樓。

時近正午,客棧小樓細窄的陰影裏,站著幾個圍觀的人。墻角還靠著個流浪漢,正伸著兩條破爛的褲腿,在初夏暖熏的日光裏捉虱子。

“這是作什麽,還吵起來了?”大街上逐漸有人湊近,遙望著醫館門口正在與人拉扯的少年人。

曾弋幾步邁出客棧門後,見到的便是這幅畫面。

醫館上方掛著塊簡樸的木匾,上書“逢春堂”三個大字,木匾不曾上色,但久處這幹燥的申屠城中,難免已有些幹枯的裂痕。曾弋一見這牌匾上的字,便覺得有些熟悉,卻不記得在哪裏見到過這樣一家醫館。

拉扯爭執之聲由不得她細想。逢春堂門口,適才正在地上翻檢藥材的學徒,此刻被一個圓臉少年扯住了袖子,一張臉漲成紫色。另有一人躺在臺階上,是個須發花白的老人,遠遠瞧著已一動不動,像是沒了呼吸。

“明明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你一看,人就不好了?!”圓臉少年情緒激動,雙目含淚,“不行!你還我阿公!你還我阿公!”

學徒一張臉由青轉白,幾乎就要將眉頭豎起來了。“我……我見你家阿公就要摔倒在地,才伸手扶了一下!我哪知道,我哪知道……”

“就是你!是你!我不管……嗚嗚……今天你們逢春堂要是救不回我阿公,我們就堵在這門口不走了!”

吵嚷聲方圓數裏可聞。曾弋聽見身旁有個褐衣老漢與人相顧嘆息,“今日輪到逢春堂了麽?”

“我看葛大夫此番在劫難逃了。”後者接下腰間葫蘆,將那不知是水還是酒往口中灌了些,又遞給褐衣老漢,抹抹嘴準備看一出好戲。

幾道身影從逢春堂裏快速奔出,為首的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眉目清雋,神色悲憫,一身青衫穿得仙風道骨,想來便是眾人口中的“葛大夫”了。

圓臉少年見他奔來,便停下嚎哭,跪坐在他阿公身側,瞪著兩眼看葛大夫診脈。

墻邊褐衣老漢喉中發出咕咚聲響,意猶未盡地嘖了一聲道:“麻煩了,搞這麽大動靜,”他將葫蘆口塞緊,遞給老友,“我看不出一刻,他定然就會出現——這是城西葡萄井的水罷?夠甘甜!”

自打曾弋一行住進客棧,便發現此間的茶水比別處都要貴出一倍不止。謝沂均打聽了一圈回來,方知這城中向來缺水,城內溝渠僅供日常濯衣洗漱,要用來喝,就萬萬無法入口了。是以城內常有郊外鄉下來的賣水人,其中最有名兩家的便屬城西談家莊葡萄井和城南白家雙眼井。“我們家的茶,可都是用葡萄井的水煮的,”端茶上來的小夥計恨不得能將胸脯拍出震天響,“正宗的,可不是拿別家水假充的!”

曾弋嘗過一口,那水泡出的茶,的確回口清甜。城外井水豐沛,城內卻幹涸枯槁,她擡頭看了看天上白熾的烈日,只覺這地方奇怪中透著一股熟悉。

這就更奇怪了。

褐衣老漢話音剛落,老友便道:“今日還算運氣好,若是晚一步,這水可就喝不到了。”

“怎麽?往日不是近午才賣完麽?”

“今日本也如此,只是不知何處來了個和尚,同那買水的談老頭說了幾句話,又倒了一碗水予他,他喝了水便雙目發直,片刻後就如得了失心瘋一般,將滿車水打了個翻,一雙手在空中亂抓,眼睛紅得嚇死人……”

一個和尚?

曾弋不由得凝神細聽,卻見他伸手朝逢春堂一指,“諾,就跟那小子一般——”

眾人正聽得入神,聞言便都隨他手指往前看。只見逢春堂的牌匾下,圓臉少年正梗著脖子,雙手緊攥葛先生的衣袍,一雙眼通紅如血,口中只道:“你們還我阿公!還我阿公!”

仙風道骨的葛先生,此刻被攥緊了衣袍,扯出幾番從未有過的狼狽來。一眾學徒就要上前掰開少年的手指,少年幹脆倒在地上,撒潑打滾般高喊:“逢春堂打人啦!逢春堂打人啦!撞了人還不給救,這是要人命啊!少城主大慈大悲,快來救救我們吧!”

周沂寧舉著糖人站到曾弋身邊,見狀就要擼起袖子上前,被曾弋伸手攔了下來。

“師叔啊,這是以多欺少!我們……”

“沂寧,你知道整件事的經過麽?”

“不就是……呃,不太清楚。走過來的時候人都已經倒地上了,不是,師叔,這麽多人拉一個人,一看就不對。”

“先等等罷,不知前因後果,僅憑想當然就貿然行事,總歸不妥。”

果然便見幾個學徒口中說著“你先起來吧”“起來再說”,一邊伸手去拉地上少年的肩膀手臂。少年兀自在地上掙來掙去,不肯起身。

“住手!”半空中突然響起一聲清叱。

褐衣老漢和腰掛葫蘆的老者聞聲均是精神一振,齊道:“來了!”仿佛一切盡在二人意料之中。客棧掌櫃施施然下了樓,倚墻攏袖而立。就連坐在墻角捫虱閑坐的流浪漢,也擡起了發須蓬亂的頭。

曾弋順著眾人又是期待又是了然的目光,望向逢春堂前落地的黃色身影。果不其然,一道白色身影隨後便至。

“怎麽是她啊……”周沂寧難掩失望,哢嚓一下咬掉了手中糖人的脖子。

謝沂均奇道:“你認識?”

“你也認識的,”周沂寧口中嚼著糖,含混道,“碧勒鎮,咬著師叔不放那個煩人精……叫什麽嫣然?”

“啊……我想起來了,”謝沂均看著這道背影,“那個薛天煞好像還叫過她一聲‘少城主’,原來是她,她叫什麽來著,對,對,申屠嫣然!”

“那怪不得,人家這就叫申屠城,整座城都是她家的……”

褐衣老漢在旁聽二人說話,像是想到了什麽,與身側老友相視搖頭,輕輕喟嘆。

曾弋見狀,溫聲道:“老丈勿怪,小孩子家不懂事,言辭若有得罪,還望多多包涵。”

“無妨無妨,”老漢道,“這麽說也沒甚麽不對……”

“老郭!”老友打斷他。

“老錢……”郭老漢看了看錢老漢的臉色,忍了忍,還是閉上了嘴。

一旁攏手而立的客棧掌櫃悠悠開了口,“你這麽說可就完了。”

郭錢二人臉色微微一變,一齊轉頭望向衣袍松垮垮搭在身上,顯得略微有些形銷骨立的掌櫃。只見他目光對著曾弋,又搖搖頭道:“你這麽說真不行。若是被少城主聽見了,便會問你,別人為什麽要包涵?小孩子家就可以不懂事嗎?那家中大人是怎麽教的?”

曾弋啞然望著掌櫃,心道,我這不是專程來道歉的嗎?

只聽掌櫃又開了口:“小孩子做錯事為什麽要你來道歉?他自己不知道道歉?你會不會教小孩?”

郭老漢擦了把汗,道:“本來這小友也沒說什麽,人家也沒得罪我……”

掌櫃伸出一手,止住郭老漢的話頭:“與有沒有得罪你無關,與怎麽教小孩有關,這事不能完,你們吶,什麽時候才明白,天道倫常、世俗公論是不會因為你家小孩子而改變的,這樣寵著他,將來長大了也只會為禍人間……”

曾弋張口結舌地看著滔滔不絕的掌櫃,她身側的周沂寧更是臉色漲紅,雙目圓睜,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跟“為禍人間”扯上了關系。

“你看,若是你剛才那番話被少城主聽見了,就是這樣。”掌櫃攤了攤手,面上一副看透世間事的樣子。

“小孩麽,的確也不能嬌慣,”曾弋嘶了一口氣,莫名想起袖中綠珠,“這麽說,好像也沒錯。但是……”

“但是總覺得哪裏不對?”

“嗯,可這些話好像都對,而且特別有道理。”

“這就是了,”掌櫃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扇子,扇尖朝周沂寧一指,“你還記得這小孩最開始說了什麽不?”

郭老漢在旁邊開腔道:“不過是句無傷大雅的笑談。”

掌櫃手中紙扇“唰”一下打開,一下一下地扇著,輕笑道:“特別有道理……我們少城主,最不缺的就是道理。”

那把過於樸素的紙扇上,赫然寫著一個遒勁的“道”字。

眾人靠在墻邊,這一番言談並不大聲,也不如逢春堂門口正在發生的事吸引人,是以很快便被湧來圍觀的人群擠在了身後。若不是那門口正好有數級臺階,此刻曾弋一行恐怕只能看見摩肩接踵的後背。

若是風岐在,定然能看清發生了什麽,曾弋心頭暗道,他那麽高。也不知他是否還在客棧中。

正想著,就見眼前一閃,風岐的深藍身影已經站到她面前。

“你在找我?”他眼角微彎,曾弋迎面看去,只覺瀲灩波光耀眼。

“呃……嗯,那個……風岐啊,你看到沂人與沂世沒,我怕他們一時沖動亂來。”她被晃得一陣暈眩,不由得擡起手,如常擦了擦鼻尖。

風岐含笑看著她的手指,隨後目光黏在她目間,道:“不用擔心,一個還在房中打坐,另一個已被藥材迷了眼。”

語畢,他擡臂一指,果然在重重圍觀人影之中,看見了那個躬身朝地,一手摩挲藥材,口中還念念有詞的李沂世。身側人皆如狐蒙般,朝著一側齊齊探頭探腦,唯獨他一個,在這般整齊劃一的人群中十分顯眼。

烈日當空,申屠嫣然一襲黃衫,站在逢春堂門口,遠看如同一株嬌艷的迎春花。但若是細看眉間神情,便覺得迎的不是暖春,而是酷寒。

“你撞了人,便要將人救起來,這個道理,不必我再說罷。”申屠嫣然身前站著個學徒,聞言膝下一軟,便要跪倒在地。

申屠嫣然裙擺一晃,挪開數步,道:“不必跪我……”

“……要跪,跪這位被你撞得倒地不起的老人家吧。”掌櫃手中紙扇輕搖,學著申屠嫣然的口氣道,與此同時,臺階上的申屠嫣然幾乎一字不差地講出了這句話。

周沂寧用飽含欽佩的目光看向這位深藏不露的掌櫃,後者近似無聲地嘆了口氣,看了眼墻邊雙目圓睜,呼吸急促的流浪漢,轉身一步一搖地回了客棧。

學徒被師兄弟們左右扶住,面色發白,止不住地喘氣。隔得遠看不清他面上神情,然而經過掌櫃此番演繹,曾弋一行均深深為他捏了一把汗。

葛大夫攔在學徒身前,對申屠嫣然深深鞠了一躬道:“少城主,吳誠為人,我堂中上下都清楚,他絕不是做了錯事不敢擔責的人,他若不曾撞過,您強說是他撞,不就毀了他一片行醫者的濟世仁心嗎?”

“說得好!”周沂寧聽見葛大夫的聲音遠遠傳來,簡直想要為他鼓掌。

“強說?這位少年親眼所見,是你逢春堂這名叫吳誠的學徒,將他阿公撞倒在地,而後又擔心惹出人命,故而上前為其把脈整治,難道親眼所見,也做不得數?只因他衣著簡陋、窮苦無依,便可如此顛倒黑白、掩蓋真相,光天化日之下害人性命?”

周沂寧倒吸一口涼氣,完了,葛大夫沒多少勝算了。

“怎麽是顛倒黑白、掩蓋真相呢?少城主!吳誠已再三說明,老人家突發重疾倒地,他伸手去扶時,還沒碰到他衣角就被……”

“既然不是他撞的,他為何要去救?”

“行醫之人,自當以救人為己任……”

“哦?救人為己任,最後救回來沒有?”

“……暫未,”葛大夫頓了頓,道,“若不是這少年將我拉住,此刻早已開始施針……”

圓臉少年依舊跪著,是以隔著重重人影,只能聽見他抽噎著道:“不行!我信不過你,要請葛大夫來才行!哪個曉得你們是要救人,還是要殺人……”

原來這位青衫中年人,還不是葛大夫。

“葛大夫是逢春堂第十六代堂主,葛氏醫術嫡系傳人。”一旁郭老漢見曾弋一行一臉茫然,忙幫著解惑,“老先生年紀大了,近日已不見坐堂。”

“那這位大夫是?”

“葛大夫的親傳大弟子岳雲嵐,聽說是要做逢春堂十七任堂主的。”

旁邊的談老漢嗤聲道:“人家看中的就是葛大夫,管你傳不傳人,堂不堂主的,今日要找的就是葛大夫,葛大夫不出面,人就不起來了,你能拿他怎麽辦?”

周沂寧聽得嘴角抽抽:“這……這分明是耍賴吧?”

墻邊眾人目不轉睛望向逢春堂。

申屠嫣然嘴角微翹,輕叩手中長鞭,似笑非笑地看著那青衫長髯的岳雲嵐。

“你胡說些什麽?無緣無故,我們殺他做什麽?!”饒是岳雲嵐涵養再好,聞此胡言亂語也不禁火冒三丈,一張白面青了又青。

“滅口!他撞了我阿公,救不回來,怕我們糾纏,便要趁機滅口!”

人群中發出嚶嚶嗡嗡嘈嘈切切的聲響,這出劇目最初不過是你來我往擦肩而過的小誤會,隨著少城主的半空一聲霹靂嬌咤引來一波“看大事”的熱潮,此言一出,更因關涉人命一躍成為精彩絕倫的熱點,引得旁觀者眾群情亢奮,引頸相望。

“那就請葛大夫出來給他瞧瞧罷……”

“快救人罷,這麽躺下去怕是不行了喔。”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為破解眼前困境出主意——大概熱鬧看久了,人都不滿足於旁觀,總覺得自己清、他者迷,免不了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幫忙解決難題。

申屠嫣然對岳雲嵐道:“你也聽見了,如今只需將葛老請出來瞧一瞧,待這位老人家醒來,問清緣由,不就可以還他清白了麽?”

岳雲嵐強壓下怒氣道:“師父年老,早已不再坐堂,今日亦在病中修養,這番緣由,剛才我已同這位小哥講得十分明白了。”

果然被談老漢說中了。

曾弋輕輕搖了搖頭,就聽周沂寧道:“簡直就是訛人啊。”

“我來看看。”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身量高大,臉色因為不得不在眾人前說話,略微有些泛紅。

“二師兄!?啊呀,師叔,二師兄有麻煩,可別被這人纏上了!”說罷,周沂寧不待曾弋反應,已經游魚般鉆進了人群。

“哎——”謝沂均伸手阻攔不及,回頭看向曾弋,見她微微點了點頭,這才跟著擠進去。

客棧掌櫃不知何時又已端著一碗水下了樓。他將碗遞給墻角的流浪漢,又恢覆了袖手倚墻作壁上觀的模樣。

“成了嗎?”他悠閑地問道。

曾弋與風岐對望一眼,俱是摸不著頭腦。

“快了,”談老漢道,“若不是這外鄉人打岔,只怕葛老已經不得不出面了。”

郭老漢道:“依我看,那孫兒也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看著一臉敦厚相,心眼卻這般多,若是給他鬧成了事,以後逢春堂還敢不敢救人……”

流浪漢端著碗,瞪著渾濁雙眼發呆。蓬亂的發須沾了水,像是一株重獲灌溉道枯木,終於煥發了些許蔥蘢之貌。

“……一個救不回來,就渾身是嘴也脫不了幹系,如此攪擾,真是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啊!”

“都說後生可畏,如今這些後生卻是這般,比我們當初可差遠了。真是……教人大失所望。”談老漢撚著須,輕輕搖了搖頭,“老郭,看來這申屠城遲早要……”

眾皆默然,彼此心知肚明地閉上了嘴。是啊,若是以後都這樣,大家胡來,那必然是心眼更壞的占便宜,長此以往,一城風氣必然越來越壞。

“也不是沒辦法的,”曾弋打破這沈默,“我想,只是沒有人教過他,他不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他現在還不懂,但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等他自己懂?那可就晚了!”

“就是就是,他此番要是能行,往後我也這麽幹,指不定還能省了診金呢!”眾人發出一陣哄笑。

風岐目光冷冷地掃過哄笑著的人群,眾人人皆訕訕地閉了嘴,小心避開他的眼神,心頭未免嘀咕不一——又不是在笑你,你那麽兇做什麽,長得一副俊俏公子模樣,神色卻這般嚇人。

曾弋微微一笑,並不開口。

逢春堂門口的喧鬧爭吵並沒有停息太久,李沂世被那跪地不起的少年攔在了兩步開外。

“不行!你是哪兒來的?哪個曉得你是不是跟他們一夥的!……我說了,除了葛大夫,誰都不許碰我阿公!”

“我我……我不認得他們,”李沂世擺手道,“我只是聽說要救人,所以來看一看。”

“看一看?不不不,不行,不好,我阿公只能葛大夫看,別人都不行!”

周沂寧已經擠到近處,聞言便高喊:“哎,你該不會就為了把人家葛大夫請出來,故意讓你阿公躺著不起身吧!”

圓臉少年聞言,朝阿公身上一趴,陡然爆發一陣呼天搶地的痛哭聲。

“阿公啊——阿公!他們欺負人啦!阿公,你快醒醒啊!他們血口噴人,汙蔑大郎啊!”

擠出人群的周沂寧不由得翻了個白眼,血口噴人?真是惡人先告狀。小爺我還怕了你不成?他袖口一擼,就要開口,忽見一根長鞭“唰”地甩到他跟前,險險擦著他臉邊劃過去。

謝沂均閃身上前,一把抓住了鞭梢。“怎麽突然出手傷人?!”

周沂寧站在謝沂均身後,露出半張臉,望著臺階上一黃一白的兩個身影。

真是太熟悉了。申屠嫣然身後那道白色身影,還是跟碧勒鎮一樣,一語不發,步步相隨,像是她沈默的影子。

“哼!”申屠嫣然扯了扯鞭子,鞭梢紋絲不動地留在謝沂均手中,她幹脆將鞭子另一頭朝地上一甩,“我道是誰躲在人群裏陰陽怪氣、閑言碎語,原來是你們!怎麽,你們那個慣會糊弄人的小師叔沒有一起來?”

風岐正護著曾弋從人群中穿過來,聞言面色一沈。

周沂寧從謝沂均身後站出來道:“你這人講話真難聽!虧你還是少城主呢!動不動就給人戴帽子,怎麽,你家帽子多得塞不下,非要見人就送一頂?我看你自己倒可以先選兩頂戴戴,搬弄是非怎麽樣?顛倒黑白?助紂為虐?”

“你……”申屠嫣然看了眼護著曾弋從人群中走來的風岐,一時語塞,一對柳眉近乎倒豎。

倒是那聽聞二人爭執,已經緩聲低泣低聲的大郎,聞言忽地放聲大哭,聲震屋瓦。

“阿公!……阿公?阿公!!!你不要嚇我啊阿公,你要去了大郎也不活了啊……葛大夫怎麽還不來給你診治!這是要人命啊……嗚嗚嗚,我要讓那撞了你的人為你賠命!!”

他雙目含淚,神色發狠,轉頭盯了吳誠一眼。若論察言觀色、撒潑耍橫,這位不知姓甚麽的大郎,簡直有種天生的神通。

吳誠已經被折磨得夠嗆,他面色灰敗,目中暗淡無光,在師兄弟的攙扶下勉強站著。這道冰涼狠毒的目光,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在他遲鈍的神經上燙了一燙,激起他心中萬般委屈與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近乎嘶吼道:“我賠命?!又不是我撞的,我賠什麽命?!我可以死……我跟你講,我不怕死,但我這條命要用來證明我的清白!”

“別激動!”“阿誠!”師兄弟們趕緊攥緊他的衣袖,低聲安撫勸慰。

他走到岳雲嵐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個頭。“師父,徒兒不孝,給醫館惹下事端。懇請師父今日便將我逐出師門,今後因我而生的種種事,便與逢春堂無關了。”

岳雲嵐立在原處,面色沈寂,並不應允。

吳誠轉身對那大郎道:“今日起,我便不是逢春堂中人。你要索命也罷,治病也好,都來找我,不要再對逢春堂糾纏不休。”

他目光從地上依舊跪著的大郎身上拂過,落到黃衫的申屠嫣然身上,停了下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淒楚中含著恨意,然而更多的是無望與冷冽。

“少城主,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主持公道,行俠仗義?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沒有比你更懂道理、更會講道理的人?你是不是覺得,看起來弱的、慘的人,就必然是需要被幫助、被解救的?”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你瘋了嗎?”申屠嫣然冷然道。

“我沒瘋。今日我在此向各位父老鄉親言說,我,吳誠,逢春堂學徒,不曾撞過這地上躺著的老者。請諸君做個見證,今□□我認錯的,就是這位申屠城少城主。”

申屠嫣然被他的目光盯得略有不自在,又見他身形微晃,雙目含血,一字一句地開了口。

“少城主啊,”他面上露出一種慘然的笑意,“我們一家,都會記得你——”他語音未落,人卻爆發一股大力,掙開了師兄弟們的手,直朝逢春堂的大門旁的柱石撞去。

曾弋心道不好,飛身便要去攔,風岐與她並肩躍出,奈何隔得太遠,一時只覺得阻攔不及。只聽得耳旁一陣“哎呀”“啊”聲不絕於耳,圍觀人群發出聲聲驚呼,血濺當場的慘劇就要出現——萬萬沒想到這學徒如此剛烈,竟會為了自證清白而尋死。

“且慢——”逢春堂門內一道白色身影飛快掠近,像是飄在半空中,足不點地朝門外奔來。

說時遲那時快,人群中不由分說擠出一道身影,口中發出嗚嗚咽咽的嘶喊,搶在吳誠撞上石柱前先攔腰將他抱住,一齊往門邊撞去。

逢春堂門前登時一時亂作一團,“師兄”“阿誠”的叫聲此起彼伏。門內白色身影恰在此時風一般趕來,手中抱著的書卷灑了一地。“哎!這孩子!怎麽這麽傻呢!”曾弋定睛一看,卻是個鶴發童顏的老人。

岳雲嵐看見老人,驚呼一聲,面色刷白,便將已被眾師兄弟團團圍住的吳誠放在一旁,快步走近,三兩下撿起地上書卷。“師父,您老人家怎麽出來了!”

原來這才是葛大夫。

只見他面不紅氣不喘,直起清瘦的身子,推開岳雲嵐的手,輕飄飄地邁過門檻,端的是身輕如燕,沒有半分年邁體弱之相。但偏偏他身側那岳雲嵐,卻一臉面如死灰,一雙手欲去攙扶,又不敢攙扶,只好虛扶在後。

黑影撲倒在地,於人群嗡嗡聲中半撐起身,緊緊抓住吳誠臂膀。曾弋看得分明,這黑影不是別人,正是那墻角的流浪漢。

“誠……唔啊……”流浪漢的須發上沾著渾濁的淚珠,一邊哆嗦著想要查看吳誠額角的傷口。他半途將吳誠撲開了些許,後者心存死志,使出了平生之力,故而雖然避開了柱石,卻也撞得大門發出“喀啦”一聲巨響,此刻額角鮮血淋漓。

他喉中似是滾動著起伏的嗚咽,嘴唇不住顫抖,卻發不出聲來。過了許久,才有幾聲“何必”勉強可聞。

葛大夫一出現,逢春堂眾人便如同有了主心骨。他指揮門下學徒們取傷藥與紗布,又令岳雲嵐親去為吳誠清洗包紮。逢春堂眾人跑進跑出,忙而不亂,均視申屠嫣然一行與那門口一躺一跪地人於無物。

申屠嫣然面上頗有些不自在,她警覺地四下望了望,看到曾弋便皺起了眉頭。“呵,你終於現身了?”

曾弋聽她語氣不善,朝她點了點頭,退到一側,給料理傷口的醫館大夫讓出位置來,不再理她。風岐不動聲色地站到她身前。

人群經歷眼前這一番峰回路轉般的劇情,紛紛松了口氣般開始低聲議論。有幾個便伸手,對著流浪漢指指點點。

逢春堂歷經百年滄桑的木門下,吳誠捂住額角傷口,神思恍惚地看了眼身前鶉衣百結、蒼老潦倒的流浪漢,楞怔半晌,突地大放悲聲。

“爹啊……爹,您怎麽……”

“唔……是爹,爹……”

吳誠哽咽道:“我以為你……你怎麽都不來找我?”

“誠……你,不要,哭……你,你莫怕……”流浪漢伸出粗糙皴裂的手指,一下下擦去吳誠眼角的淚水。他的淚腺早已遲鈍幹涸,此刻只覺得眼睛發癢,便拿手揉了揉。“不要死,不死,我們,說清楚,說清楚……爹,爹信你,信你……”

“說得清楚嗎?爹,你看誰來了?是那位一張嘴逼得咱們家破人亡的少城主啊……你說,還說得清楚嗎?”

“說清楚,你,說清楚……不要,不要像我,不要像爹……”流浪了太久,吳誠爹講話結結巴巴,無比生澀,眼中卻閃著孩童般的執拗——在一個流浪漢嚴重,那真是一種孩童般的天真。

“爹,說不清楚的……他們要的不是說清楚,他們要的……”

“要的是我這老頭子出面。”葛大夫負手站在門口,接下他的話頭。

作者有話要說: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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