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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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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逢春堂大門不過片刻,曾弋卻有種奇怪的感覺,適才精神尚佳的葛大夫,好像在這咫尺之遙中蒼老了許多。

他須發皆白,身形幹枯,站在門前像是一株與木門同根的百年老樹。在眾人的註視下,他輕拍岳雲嵐的手,朝前走了幾步。

“是你要我診治嗎?”他站在大郎跟前問道。

大郎膝行數步到他跟前,將頭叩得砰砰響,口中直道:“懇請葛大夫、葛爺爺、葛神仙救我阿公一命!”

“不是我不想為他診治,”葛大夫的聲音顯出幾絲空茫,“是我有心無力啊……”

“師父!!”岳雲嵐失聲道。

人群中一陣騷動,突然有人發出一聲驚叫。“啊,葛大夫!影子!他沒有影子!”“啊啊啊——是鬼嗎?”

人們轟然而散,如平地水流般四方傾瀉,轉眼便入水入黃土,消失得無蹤無影。只有那客棧墻邊幾人,猶自強作鎮定,遙遙望著逢春堂門前的葛大夫。

日光明亮,照耀著申屠城。葛大夫仿佛身在一卷墨跡淡去的畫紙上般,雙手負後,站在門前,面上看不出憂懼恐怖。

“雲嵐啊,你手中的書卷,便是為師這三日所著行醫心得。”他的須發骨骼在日光中逐漸變得透明,“本來以為還有時間,可以慢慢傳授予你,奈何天不從人願啊。”

“望眾位街坊鄰居、父老鄉親周知,逢春堂第十七代傳人為岳氏雲嵐,以後請大家多多幫襯,要找我這老家夥,可真是不行,怎麽都不行啦……”葛大夫的聲音越來越輕,在人群散開後略顯空曠的大街上生出些許回聲來。

適才四散而去的人群,漸漸又從街角屋後走出來,心中惴惴,又不知將有何事發生,茫然不安地四下張望。

白發蒼蒼的一代名醫,如今已行將化作枯骨。大郎的阿公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斜靠在大郎身上,呼哧呼哧地直喘氣。眼見葛大夫身化白骨,他一雙眼瞪得如銅鈴般,口中只道:“神仙饒命!我不是有意,不是有意……”

一來二去間,風將化作粉末的人形吹散。葛大夫的身影消失於烈日下,聲音飄散於半空中:“我一個已死之人,全憑這點執念徘徊於世,如今執念已了,便要煙消雲散啦。”

半空中的聲音如耳語般喃喃:“銅鈴啊……銅鈴……”

“師父!!”“師祖!”岳雲嵐與眾學徒嘶聲大喊,紛紛朝葛大夫此前站立之處伸出手去,像是能將這四散入天際的人留住一般。

街頭人群寂然,不知不覺循著他消失的方向聚集。這當中有許多曾自小便經葛大夫之手調養長大,又有許多家人親朋得他妙手回春診治,適才一陣驚慌奔逃之後,恐懼散去,往昔記憶便紛至沓來,湧上人們心頭。

“他曾治好我祖母的頭疾哩。”“我小時候不肯喝藥,是他塞了糖給我……”

不舍淹沒了最初的恐懼。人們從四處走出來,不約而同地站到逢春堂前,被那群悲痛哭泣的學徒們感染了情緒,斯情斯景,令他們眼眶發紅。

“都怪你們!”人群中不知是誰朝著大郎祖孫二人喊了聲。

“就是,”人群中響起數聲附和,“若不是你們胡攪蠻纏,葛老興許還沒死!”

群情洶湧,從一陣微瀾匯聚成濤濤怒浪,將瑟縮在逢春堂門側的大郎祖孫拍得暈頭轉向。

浪潮亦未放過站在他們那邊的申屠嫣然一行。幾名侍衛閃身上前,護住申屠嫣然。後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默然站了片刻,少頃才伸手攔住欲拔刀的侍衛。

“此事蹊蹺,我定會查明真相!大家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老先生冤死,更不會讓惡人再得逞!”

申屠嫣然留下這句話,便帶著杜蘭葉與一眾侍衛匆匆離去。大郎祖孫倆在一眾斥罵聲中也已逃得不知所蹤。

日頭西移,曾弋站在客棧小樓拉長的陰影裏,心中湧起一陣更為強烈的不安。一切發生得太快,那條鎖鏈已隱隱露出了猙獰面目,但她還沒找到破解的線索。

死後仍徘徊不去、最終化作粉末消散於風中的葛大夫,與那群如同行屍走肉般被帶往申屠城中人,是被同一人所控嗎?那為何葛大夫還可以行動如常?

燕草也會如這般消散嗎?

一聲沈重的佛號在街頭響起,曾弋心頭一跳,是了嗔。

緊接著,曾弋耳聽一陣衣袂翻飛,伴著幾聲稚童牙語,一道黑影掠過大街,投下一閃而過的飛影和一串鬼魅般的輕笑。

“和尚,我早說過啦,你趕不上的!哈哈哈……”

曾弋足尖輕點,掠上屋檐,便見前方一道灰色僧袍的人影,飛掠向前,如同一道灰色劍影。

“抓住我,”風岐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帶你追上去。”

曾弋扶住他結實修長的手臂,風岐身形一晃,她只覺耳旁風聲呼嘯,眼前移步換景,了嗔的身影頃刻間便出現在眼前。

他止住了腳步。

一道超度經文旋轉於半空中,數丈之外,是一道搖晃的瑩瑩魂火。這魂火在日光下飄忽不定,若隱若現,與當日姚七娘一般微弱。

了嗔朝曾弋合十行禮,低聲道:“殿下。”

曾弋眼皮跳了跳,用眼角餘光瞟了眼風岐,發現他面色如常,既不吃驚,也不惶恐,恍若未聞。

“大師這是要超度葛老的神魂麽?”她急切地開了口,全然沒意識到自己此刻欲蓋彌彰的緊張神情,已盡數落在一旁看似八風不動的風岐眼中。

“葛老……似有話要說,但他魂靈太弱,已不能言。”

曾弋從袖袋中將老大不情願的綠珠摸了出來。

“不行,不可以,”紙皮綠珠雖然不能抱手撅嘴,這不快的語氣卻能讓人眼前浮現一個驕縱少女的模樣來,“我一個小姑娘家,怎麽能跟個老頭兒待在一個紙皮人裏?”

“若是他知道九鳳的事呢?”

“……那好吧,不過先說好,就一會兒啊!我給他騰點兒地方出來。”

“真懂事。”

“呃,騰一半,多的真沒了。”

“行吧,夠了。”

曾弋將手中紙皮人往那團隨時可能湮滅在白日中的瑩綠魂火一拋,一半少女一半老翁的紙皮人便從半空中墜下來,落到了曾弋掌中。

“銅鈴……銅鈴……”葛大夫的聲音從紙皮人口中傳了出來。

曾弋道:“葛老,什麽銅鈴?”

葛大夫喃喃道:“……所有來來診病的人,都聽見了銅鈴聲……”

曾弋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忽沱河上燕草被控前那陣詭異的銅鈴聲。銅鈴,銅鈴,為何這麽熟悉?當時她也心中一震,差點被擾亂心神。

哪兒來的銅鈴,這般厲害?

半個紙皮人的靈力勉強能讓葛大夫說上了話。他粗喘一口氣,像是十分精喜,“咿,我居然又能喘氣了,這真好——誒,小姑娘,你不要那麽惡狠狠地町我嘛,我說完就走啦。”

“葛老,您可知這銅鈴聲來自何處?何人所執?”

“銅鈴聲皆在夢中。”

幾人在一座閣樓頂上站住了腳,聽葛大夫喘著氣將這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原來一月前,葛大夫便診治了一個奇怪的病人。此人望之無恙,卻自述不思飲食、夜間難眠,常有悶悶不樂、心思郁結之感,有時還會無端流淚。葛大夫此前從未見過此種病癥,稍一把脈,便發現此人手腕冰涼,脈象近乎不顯,呼吸幾近無聲。

“但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紙皮人坐在屋檐上,發出葛大夫蒼老的感嘆,“哎——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三魂七魄已去了大半,只有殘存一魄,因眷戀家人,徘徊不去。”

從那天開始,陸續便有三個類似癥狀病人找到了葛大夫。三人年歲不同,身份各異,自述唯一相同之處,便是曾在夢中聽見銅鈴聲。

“那鈴聲,有如鬼哭,陰森寒冷,聽了就覺得手腳冰涼,讓我想起,想起……一些過去的事。”其中一個這麽說。

“鈴聲啊,吵得很,嘈雜得像菜市場,聽了只覺得心生煩躁……”另一個這麽講。

第三個則說:“我聽見鈴響,就覺得頭皮發麻,像是手腳都被捆住了一般……但是又覺得很累,好像走了很遠的路……”

一開始,葛大夫懷疑有人下毒,是某種毒素令幾人產生了幻覺。他翻遍了醫書典籍,也沒有找到能讓人對一種聲音生出多種幻覺的毒藥。

“我真沒忘咒術方向想。直到有一天,我也聽到了銅鈴聲……”

葛大夫聽到的銅鈴,像是從前學堂裏敲的鈴響。承接父親衣缽前,他曾在學堂裏念書,每到課間便會有學監搖動銅鈴。那鈴聲清脆而明亮,像少年清亮的嗓音,令他永生難忘。

“不出意外,我的魂魄也被那銅鈴攝了去,只是我對逢春堂仍有牽掛,所以羈留堂中,把大半輩子的行醫心得盡數記下來……”

他似乎還停留在適才對銅鈴描述的回憶中,頓了頓,又道,“小姑娘,你不用瞪我,我講完就走,我跟你講,我老早就想走了呢……”

那個人,見到為了救他而放棄學業,接過父親衣缽的自己,應該也會很開心的罷?畢竟他這一生,曾救治了那麽多人。

“所以,您也不知道銅鈴聲是從哪兒來的?”

“馬上就知道了。”葛大夫聲音裏透出一絲狡黠。

風岐道:“殘存的魂魄,會追著自己的其餘魂魄而去。”

曾弋道:“啊,我明白了,那現在這個方向,就是那麽多被攝去的神魂們被關押之地!”

風岐看著她笑起來,亮晶晶的雙眼裏寫滿了“真聰明”幾個大字。

綠珠恰到好處地咳了幾聲。了嗔垂目而坐,宛如一尊置身世外的佛像。

曾弋暗覺耳梢發燙,往閣樓前往望了望,試圖打破這片半空中尷尬的沈默:“神魂們,便是被關在這附近麽?”

她手向前指出,那是一片連綿起伏的樓閣。層層疊疊的閣樓間,依稀可見一片粼粼水光。

“這是什麽地方?”或者不如問,這是誰家?竟然能在這般缺水幹旱的申屠城中,挖一個湖。

風岐看著她,嘴唇微動,還未出聲,她已明白過來。

還能是誰家?這城中還有誰家能在庭院中挖一個目測並不小的湖?

“申屠城主?”

“嗯。”風岐再次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嘴角是一道似乎永遠不會消失的笑意。每當曾弋看向他,都能看到他不自不覺間微微翹起的嘴角。

了嗔大佛已經近乎完全坐化了。綠珠幹脆連咳聲都懶得做,這種黏糊糊皺巴巴的樣子哦,她在心裏一萬句腹誹,我沒進這具肉身真是萬幸吶。

還是葛大夫年長不怕火烤,笑道:“該做的我都做了,也該走啦。辛苦大師送我一程罷。”

如葛大夫這般對生死看得如此淡然的,世間實屬少見。了嗔大師雙手合十,垂目輕誦,金色咒文便浮現半空,徐徐環繞在紙皮人身側,將那團熒綠魂火輕輕托舉而出。

“被束縛住的其餘魂魄,也會前來麽?”曾弋一手遮住日光,望著半空中冉冉浮動的金色咒環。

“會的,不管有多遠,不管被縛得有多緊,都會趕來的。”風岐道,“因為光在這裏。”

金光在晴空中旋轉升騰,不見了蹤影。

綠波蕩漾,輕舟緩緩。

一只素白的手伸進水中,撈起一汪清水,端詳著水珠在指縫間跌落。

“又消失了一個。”手的主人搖頭輕嘖,“這和尚出手,可真是不留一點餘地。”

小舟另一頭,坐著一個魁梧的身形。“裴先生,這番葛大夫在眾人前消失,城中鬧出的動靜可不小啊。”

“哦。些許漏網之魚,不可避免。若是城主心中有所顧慮,趁早收手便罷。”

“那怎麽能……事已至此,再談收手,又有何用!”

“城主可是對裴某的做法心有不滿?”

輕舟靠了岸,卻是建在水中的一處雅築。申屠城主跳上臺階,將小船拉近,這才恭敬地對裴先生伸出手。

“裴先生,”申屠昊眼見裴先生輪椅如飛,輕巧地上了岸,不由得皺眉收回手,道,“我只是沒想到,要用這麽多……”

裴先生的輪椅穩穩地向前滑去,毫無血色的臉上,漾起一絲譏誚的笑:“怎麽?害怕了?”

申屠昊仰頭看了一眼無雲的天空,像是蒼穹中有一雙無形的眼正俯瞰著他。他目光微沈,少頃方道:“太多了,我怕……我有違祖訓,自然甘願承擔一切後果,但如此般,我怕天道震怒,降罪於申屠家族,那嫣然不也……”

“呵……”裴先生輕笑一聲,回廊的陰影投在他臉上,蒼白的面龐不見血色,“殺一人也是殺,殺百人也是殺,城主,你覺得手上沾了血的人,現在還能回頭嗎?”

“裴先生!”申屠昊看著他那張如畫般的臉,莫名生出一絲恐懼,“先生,我……若能少殺一人,罪孽便可減少一分……如此,我一人承擔,便也夠了吧?”

裴先生坐在陰影裏,一下一下搖著那把繪著桃花的紙扇。

風從遠方吹來,帶著陌生又熟悉的氣息。“辦法……倒也不是沒有,”他從陰影裏擡起頭,秀眉輕挑,一雙眼映著水面晃動的幽綠光芒,望向遠方飛翹的樓閣,“申屠昊,這是你的造化,你脫罪的機會來了。”

“那……那人,能放嗎?”

“放?哪一個?哦,你是說那個追著自家靈犬誤闖進來的殷家小公子?”

“是,他家家主明淵君,此刻還在堂中。”

裴先生嘴角勾起一絲輕笑,“明淵君……你便是因為此君到訪,才心生怕懼的罷?”

“他,他可是鼎鼎大名的明淵君啊,如今追到此處,我……我……怕事情已被察覺。”

“呵,原來如此……一介武夫罷了,竟將你嚇成這樣。”

申屠昊小心地看著眼前輪椅上支著紙扇的裴先生。裴先生本就生得白皙俊秀,近來不知為何,眉梢眼角又添了些說不上來的風姿,只是目色神情中越來越濃的陰戾之氣,讓人望之不由膽寒。

“我……”

“也罷,你且將他放了,讓他們速速出城去罷。”

申屠昊聞言,如蒙大赦,急匆匆地躍上輕舟離去。匆忙的腳步聲遠去,忽略了廊檐下裴先生的一息輕嘆。

“好歹相識一場,就送你份兒人情吧。”

日光照在申屠城上。一群鳥兒結隊飛過這座城古老的城墻,在這座四四方方的城池上空留下一掠而過的黑影,轉眼便被熾烈的日光包裹。

“好熱,”客棧裏周沂寧搖手扇風,一邊拿手指斥謝沂均以清水洗臉降溫的行為,“奢靡啊太奢靡,你知不知道這水有多貴,啊?謝沂均,敢情不是你付錢,就可著勁兒地浪費是吧?”

“唔——”謝沂均唰地將頭從一盆清水中擡起來,水珠伴著發絲四濺,飛了周沂寧一身。“什麽?你說什麽?”

“說你奢靡……”周沂寧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指尖濕意讓他感覺到久違的涼爽,“哎,這奢靡得還挺有道理。”

“嘁——”謝沂均不以為然地瞟了他一眼,將一雙蒲扇大手泡進水中。

“不過,謝沂均,”周沂寧湊往他身邊,一邊說話一邊暗搓搓將手往盆裏伸,“你覺不覺得,這申屠城倒是熱得挺沒道理的,太不尋常了……”

“起開,”謝沂均看著意圖伸進盆來分享涼爽的手,一臉嫌棄道,“你這雞爪子一進來,燙得水都要開了!走走走,我奢靡,我浪費,你艱苦樸素,來這裏湊什麽熱鬧,一邊兒去一邊兒去!”

“不是,你泡都泡了,我跟著泡一下怎麽啦?反正都沒法喝了……”

“那,也,不,給,你,泡——邊兒去!”

“小氣!吝嗇!”

“怎麽著,我樂意!言行一致什麽意思,你懂不?嘴上占了便宜,身上還不肯吃苦?美得你……”

兩人就著一盆清水你推我攘,嘰嘰喳喳像兩只剛出籠的鳥。打鬧間水濺了一地,盆中只有一半猶在劇烈晃動。

“砰——”謝沂均幹脆將盆子連著半盆水往窗欞外一甩,緊接著飛身而出,掛著窗欞朝外望。

周沂寧緊跟著跑過來,探頭探腦向外張望。“怎麽樣?打著了沒?人呢?”

謝沂均搖搖頭,又攀上屋檐,朝遠方望了片刻。

“跑得太快了,”他從屋檐上翻下來,“別說水盆沒砸中他,就算砸中了,這點水灑在衣衫上,不過片刻也就曬幹了。”

“大白天的趴人窗戶外,幹啥呢這是?”周沂寧沒了泡手納涼的水,只好趁兩手微涼,往兩頰拍了拍,“申屠城也太奇怪了,盡是怪人。”

“話也不能這麽說罷,仙君。”乾坤袋裏發出了春生甕聲甕氣的聲響,“城裏大多數還是跟我一樣的正常人呢。”

周沂寧將春生取出來放在桌上,撐著頭端詳他。從公平的角度講,眼前這刀眉紅唇的紙皮人,才是整座城中最不正常的存在吧。他可是只鬼呢。

茶館裏人聲鼎沸,逢春堂葛老大夫在眾人面前煙消雲散的故事,經眾人口口相傳,平添幾分荒誕的悲壯氣息。親歷者雙手四下揮舞,講得唾沫橫飛;旁聽者眉目肅然,凝神靜聽,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窗邊背對著他們坐著一個黑衣女子,從頭到腳攏在一層黑紗之中,這番打扮本令人側目,總覺得十分詭異。偏偏這女子懷中還抱著一名牙牙學語的幼兒,女子端著半碗水,正在逗他。

“寶兒,你叫寶兒吧?這鬼地方天太熱,太陽下山我們再去哦……”她聲音輕柔嫵媚,對著幼兒說話時,便只有輕聲細語,少了婉轉嫵媚。

幼兒就著她手中碗喝水,一手攥著她的衣袖,十分乖巧。

“乖寶兒,喝完水睡個覺罷,姨姨給你唱歌……”她輕輕晃了晃懷中幼兒。

寶兒將頭靠在她懷中,一雙清澈的圓眼望著她黑紗後的臉,“寶兒……媽……媽媽……”

“叫姨姨,乖寶兒,我不是媽媽,”將離冰涼的手撫上寶兒的臉,“叫姨姨。姨姨給你唱歌……唱什麽歌呢?”

她輕輕搖晃著懷中幼兒,開口哼道:“青青柳,枝綿綿,圓月照輕衫……”歌聲輕且遠,像一道若有似無的線,扯住了早已沒有心跳的心。

“這歌不好,”她靜了一會兒,“不知哪個被我吃掉的窮酸,唱的這首酸不拉唧的歌……”

茶館中實在不是個睡覺的好地方。她還沒想到唱什麽歌,身後嚶嚶嗡嗡的交談聲,突然被一道聲音打斷。

“究竟是什麽人使的妖法?”有人忍不住開口問。

“這我等凡人,怎麽曉得?少城主已經派人去查了,估計很快便可找出幕後黑手。到時候,咱們兄弟必得上去揍他幾拳、踢他幾腳,好教他曉得不是人人都能害得的!”適才講得眉飛色舞的那人,此刻身邊已聚攏了不少聽眾。此言一出,身邊人更是爭先恐後地響應。

“就是!讓他嘗嘗我們的厲害!”“敢對我們葛老大夫動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一時間,茶館中人聲鼎沸,個個義憤填膺,那幕後黑手若在此刻現身,眾人各一拳一腳,都能讓他悔不當初痛不欲生。

將離低頭看了寶兒一眼,“會不會覺得太吵啦,姨姨讓他們都閉嘴。”

一片群情激昂間,突然響起一道冷冰冰的女聲。

“呵,說得好像你們能抓住似的。”

眾人停下交談,轉頭看向聲音來處——原來是那個衣著古怪、懷抱幼兒的女子。

她轉過身對著適才喧囂不已的眾人,笑道:“光會嘴上發狠,有什麽用?說話麽,最是容易不過,上下嘴皮碰一碰的事兒。做不到,那就是吹噓,當著小孩兒的面誇誇其談,有什麽意思?我都替你們臊得慌。”

寶兒被周遭望過來的目光盯得極為不舒服,有些害怕地往她懷裏縮了縮。她輕輕拍了拍寶兒的背,仿佛無事發生般,在一片寂靜聲中重新坐下,悠閑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哎,你,你這刁蠻的婦人!”剛才講得唾沫四濺的親歷者回過神來,臉色漲紅如豬肝,“你怎地這般,這般……若不是看在你帶著孩兒的份上,我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

身邊人連忙勸說。這個道:“阿高,不必與女子一般見識……”那個說:“莫急莫急,今日天熱,急火攻心可不好……”

將離在這片吵雜聲中輕輕嗤笑,頭也不回道,“你一個已死之人,還能拿什麽教訓我呢?”

“什麽?!你這瘋婆子,胡言亂語什麽?咒我啊!”名喚阿高的大漢聞言暴起,三步兩步走近將離,伸手就要去抓她。

茶館中人紛紛來勸,申屠城近年來少有爭鬥,大家都習慣低調行事,不惹事端,如今這動靜,怕是又會將少城主招來。

眼見阿高撲近,將離坐在凳上未動,連人帶凳滑開半寸。阿高一抓未及,勃然大怒,發狠般朝她撲來。

寶兒驚恐而哭,將離站起身,冷戾的目光盯著眼前這道近似癲狂的身影。

“你身已死,認命罷。”

阿高發出一聲痛苦不甘的狂吼,眼睜睜看著自己就要觸及她衣衫的雙手,陡然化作了森森白骨。四周眾人發出驚叫,遠處已有士兵聞聲趕來,盔甲與刀戈之聲近在咫尺。

煙塵四散。人們尖叫躲避,慌亂中撞翻了矮凳,推倒了茶桌。還有人顫聲指著將離道:“是她!是她用了妖術,將好端端一個大活人變成了飛灰!”

“就是她!兵爺!就是那妖女使的法術,我們全都看見了!”

將離站在一片狼籍中,懷中寶兒早已嚇得忘了哭,連呼吸也忘了。她伸出空著的手,繞了繞鬢側發絲,臉帶嫵媚笑意道:“你們吶,白白長了這雙眼睛,留著也無用,不如……”

眾人眼前人影一閃,將離站處已不見了身影,卻只聽得幾聲慘叫。

“挖了罷。”

將離冷冰冰的聲音如蛇信般擦過眾人耳際,慘叫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數聲慌亂的呼號:“啊啊啊!我的眼睛!!眼睛!”“不不不!不要!啊——”

官兵們揮刀朝茶館中那道身形迅速,如游魂般在茶館中飄蕩的黑影砍去。侍衛長一刀砍中,卻只覺長刀艱澀沈重,定睛再看時,刀刃已深深嵌入茶館木桌中,四下哪裏還有將離的影子。

地上躺著幾個捂住雙目地人,痛得不住打滾,指縫間俱是鮮血,慘不忍睹。

“快將他們送去最近的醫館,”侍衛長點了幾個人吩咐,“其他人,速隨我追出去!”

將離如一道青煙,掠過屋檐。

“幹嘛這麽看著我?”她低頭看了眼寶兒,這孩子眼睛睜得溜圓,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信不信我連你的眼睛也挖了?”寶兒扁了扁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還是那麽望著她。

“……行了,哎,姨姨不過嚇唬他們一下,又沒真挖了他們的眼,”她足尖輕輕點上一處閣樓,“人都要為自己說的話負責,你還小,不懂得這個道理……咦?”

將離鼻尖輕嗅,聞到了一絲烏木香味。“和尚來過這兒?”

午後日光明媚,暑氣蒸騰。曾弋一行在閣樓頂上停留片刻,便悄無聲息地遁入申屠府大門前斜對著的一條小巷背陰處。

門前不知何時來了一輛馬車,趕車的人趁著主人家還沒出來,將馬兒牽到了門前一株大樹下乘涼,自己則躲到墻根下打盹。

若是謝沂均在這裏,定然會發出一聲不平的感嘆:全城都沒有一根花草樹木,怎麽他家門前還能有棵綠蔭濃密的大樹?

曾弋望著這馬車,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之感。車身簡樸,並無過多裝飾,只在那車簾邊上,繪著朵墨色的荷花。

荷花?

她悚然一驚,就要往後退,卻見綠珠跳下肩頭,往烈日下的馬車跑去。

“綠珠!”曾弋低呼一聲,邁出一步,又生生收住了腳。

申屠城主送著兩人,跨過門檻,走下臺階,連連寒暄客套。陡一聞聲,便擡眼望過來。

一同望過來的,是曾弋不想再見到的殷幸,和他身後那個眉眼恭順、灰頭土臉的殷九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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