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芝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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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青桐推門闖進來的時候,阿黛正支著腦袋在床榻前打盹兒。半夜裏曾弋發了一陣燒,迷迷糊糊的剛睡著。

“怎麽辦?”青桐壓低了聲音問,“我聽人議論,說王後今日要來……”

阿黛忽地坐直了身子,王後怎麽會突然過來?她跟青桐走的時候,還不知道殿下會受這麽重的傷,所以只說殿下想放風箏了,讓她特意準備了帶過來。就連搽的那些傷藥也沒有專程叮囑,全是她按此前放風箏時的習慣準備的,本來還愁著就這麽點,若是愈合不好,後面還得打發青桐回皇宮再取一些。

沒想到王後竟然親自過來了。

要是讓王後看到公主殿下這幅模樣,只怕心都要碎了,說不定當場就會讓殿下回宮去,再也不準來求學了。想到這裏,阿黛不由得擡頭剜了一眼面前杵著像根棍子似的青桐。

棍子此刻正垂著頭,卻仿佛能感應般瑟縮了一下。

“殿下每日的符咒藥水,是你配的嗎?”阿黛已經站起身來,圍著青桐轉了一小圈。

“想好這三十二劍怎麽還了嗎?”站在青桐身前,阿黛註視著他低垂的頭顱。

這顆頭左右晃了晃。

“我給你指個路,”阿黛望向屏風,那後面躺著沈睡的公主殿下,“殿下臥床養傷的這幾天,不能再喝藥水,不如你替她喝了吧。”

“我……我……”青桐被這提議嚇了一跳,“不行……我不敢……那是公主殿下,我怎麽能……”

阿黛對這顆唯唯諾諾的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殿下養傷期間,不宜用藥,但若臥床不起,總會令人生疑,昨晚那倆人說不定還要進來探病,要是被他們看到了,你說怎麽辦?這種時候,只有你以殿下的身份出現,才能讓殿下安心養傷,你說是不是?”

青桐還在猶疑:“可是……”

“別可是了,”阿黛打了個哈欠,“你就說符咒藥水的效果能不能辦到吧。”

“能是能,可是……”青桐肩膀耷拉著,公主殿下對他來說可是神明般的存在,現在要讓他扮演殿下,豈不是褻瀆神明?

阿黛道:“你要替的是那個在瀝日堂求學的‘曾令君’,又不是殿下本人,有什麽好緊張的。”

也對,青桐擡起頭,曾令君只是個虛構出來的人物啊。

“行吧。”他慢吞吞地取出一張黃符,化水喝了下去。

曾弋醒來時已經接近晌午,睜眼只覺得腹中空空。阿黛端來一碗白粥,正在手中攪動。

“王後召了殷太常家的公子去問話,又說‘聽聞你家有個表弟也在此求學,想來也是個少年英才’,於是就一同召了去,”阿黛一口口地將白粥餵到曾弋嘴裏,一邊轉述青桐的話,“青桐裝作你的樣子,隨著殷公子去了——幸好左右有人在,王後沒有拉著他問東問西,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很久,確認他沒有受傷,留下些膏藥補品又回宮回去了……”

曾弋楞了楞:“母後回去了?那你怎麽還在這裏?”

青桐在屏風外道:“王後也召了阿黛姐姐過去,說聽聞瀝日堂有一位煉丹高人,欲求一瓶丹藥,留阿黛在這裏等著,取了丹藥再行回宮覆命。”

王後大概覺得曾弋想阿黛了,盼著她能多留下來陪自己玩兒幾天,所以特意以求丹藥為借口,將阿黛留在了這瀝日山上。

燦爛的秋日艷陽照在山間,窗欞外一片鶯聲燕語,桌上桃枝已經換成了海棠。曾弋心滿意足地喝下一口粥,覺得世間最美味的東西也不過如此,世間最美好的時刻也不過此刻。

“那……今年可以跟你們一起放風箏了。”她雙眼亮晶晶地看向阿黛。

青桐道:“阿黛姐姐,今年可別耍賴了……”

“我什麽時候耍賴啊?”阿黛將空碗端了走出去,“哎你說清楚,我什麽時候耍賴了?殿下,你評評理,風箏飛得最高最遠,單靠耍賴行嗎?啊?我跟你講,小桐桐,我這個是有天賦的,狹路相逢勇者勝,勇者相逢巧者……”

曾弋倚在枕上輕笑:“不止是天賦,還有技巧,有方法——要不是你畫的風箏圖,我這次怕是已經自請下山去了。”

“真的嗎?”阿黛欣喜道,“我的畫你都看了嗎?”片刻後,她神色一黯,又道:“殿下,我有時候真挺想念你們的。你們都在修行,在一天天變得更厲害,只有我自己,挺沒用的,什麽都不會……”

曾弋拉著她的手,輕輕握了握:“怎麽叫什麽都不會?你可是我們三個人裏,會的最多的那個了。一個人也不是一定要能飛多快,能收多少妖,能打敗多少怪才叫厲害,把自己能做的、擅做的事情都做好,也是相當厲害的啊。”

阿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曾弋還要開口,就聽見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殷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表弟——”

青桐急忙轉身,一回首殷幸已經自顧自地走了進來。一見屏風前站著的“曾令君”便道:“昨日裴公子送來的藥,今日課上忘了給你,我現在給你送過來。午膳用了嗎?要不要一起?”

昨日驚心動魄一戰過後,殷幸覺得自家這個便宜表弟好像突然變得溫順乖巧起來,尤其今日在王後面前,十分收斂,半點沒有當日跟寧先生對話時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因此心中分外舒坦,對他講話也親昵了幾分。

青桐下意識地想搖頭,擡眼便瞥見了屏風後的身影,登時反應過來,一邊答應好好好,一邊扯著殷幸就要走。

殷幸被他扯著,心有疑惑,隨著他剛才的視線掃去,當下心中了然。

屏風後是個少女婀娜的身影。

這小子居然學會金屋藏嬌了?!

殷幸腳下步履不停,腦子裏卻飛快地將學堂裏可能出現的女子都過濾了一遍,頓時福至心靈——他和曾令君從王後跟前告退的時候,王後是叫了一個侍女上前來,那個侍女叫什麽來著?

阿雲?阿黛?對,阿黛!曾令君親口說過,這是他“青梅竹馬的女伴”。

殷幸腦中轟然炸響,“曾令君”還拉著他的袖子往前疾走。

“曾令君啊曾令君,你膽子倒還真不小,我說你今日怎麽這麽乖順,原來是這樣……”殷幸在心頭尋思著怎麽嚇他一嚇,又見他神色惶恐,額上甚至還冒出了一層薄薄冷汗,終歸還是以兄長般的憐愛閉了口。

“你啊……”再開口的時候,殷幸仿佛個看破紅塵的得道高僧,“有些事註意著點。”

見“曾令君”不明所以地望向自己,殷幸抖開他的手,雙手負在身後,一徑往前走,老成的聲音擲地有聲地傳來:“溫柔鄉是英雄冢,記住哥哥這句話。”

青桐皺了皺眉頭,踩著他的影子跟了上去。

***

三日過去,曾弋身上的三十二道傷口已經盡數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疤痕。阿黛給她敷藥的時候口中仍是嘖嘖有聲。

“應該不會留疤,”她蘸了些藥膏在後背傷痕上輕輕點過去,像是在修覆凈白的瓷器,“記得不要碰水啊,殿下。”

曾弋只覺得背上傷口有輕微的癢意,在床上躺了三天,她感覺四肢百骸仿佛都銹住了,在這四月天裏浸透了濕答答的水汽。

“阿黛,你在這瀝日堂中逛過嗎?要不要我帶你逛逛?”她想出去感受下春風,淋些春雨也沒關系。

阿黛道:“別,你還是再躺幾天,等傷都痊愈了再起身吧。”過了會兒,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眼前一亮道:“不過,殿下,你們學堂真的是個寶地,這才四月,竟然就有荷花了——是一年四季都有嗎?”

曾弋一聽,楞了片刻,旋即回過神來,登時心下大喜,道:“怎麽樣?什麽顏色?開得多不多?”

阿黛道:“荷花……不都長一樣的嗎?就是粉色的,大朵大朵的,瞧著有十七八朵的樣子?”

曾弋笑道:“那是你家殿下我——種的!”

阿黛嘴巴一扁,道:“殿下……你還要親自下湖去種蓮子嗎?”

曾弋道:“那沒有,我要是親自下水去,說不定還活不了呢——它們自己去的。”

從前曾弋也跟阿黛一起養花弄草,前後種過許多無傷大雅的小花,結果都一樣——阿黛種的都能長得好好的,她緊挨著種下去同樣的種子,澆水除草都一起,到最後活著的都只有一株。

阿黛的那株。

“也不是,說不定你來修行之後,就都能種活了呢?”阿黛認真地想了想。

是吧,曾弋望向斜陽西去的窗外,她現在分外想去荷塘邊看看自己種出來的花。那個落日熔金的傍晚因為這樣的期待而變得親切又溫柔,連晚風裏都似乎帶著荷花香。

後來她明白了,那是期待與希望的味道。

***

兩日後,王後委托瀝日堂煉的丹丸出爐了。阿黛就要帶著丹丸離開。

“我去采幾朵荷花給你帶回宮去,”曾弋攥著阿黛的衣角,從床上坐起來,“母後肯定能看出差別!”

王後甚愛荷花,皇宮別苑都有荷塘。她還仿照著荷花的模樣做了荷花酥,其貌美,其味佳,宮內宮外皆以受賜王後的荷花酥為榮。

曾弋跳下床,全然不顧身上只有一件裏衫,就要去套靴子。玉芝開出荷花,竟比琢磨出新的劍法或是符咒還要讓她興奮。

“殿下,你打算就這麽出去嗎?”阿黛搖了搖頭,取出自己的輕衫羅裙給她換上,“今天這樣,就不能穿學堂的衣服出門了,委屈殿下先這樣穿著吧!”

“不委屈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曾弋立在原處不動,伸手撩起長裙端詳,“好久沒穿裙子了,等會兒到了荷塘,必得先顧影自憐一番……”

阿黛道:“堂堂令弋公主殿下,房中竟然連一面鏡子也沒有,說出去真是……”

曾弋哈哈一笑,打斷她的話:“我如今是個男兒身,要鏡子何用?再說我在宮中也……”

她突然意識到什麽,將剩下的話咽了下去。阿黛恍若未覺,幫她挽好了頭發。曾弋從她的瞳仁裏看到了一個烏發雪膚的少女模糊的影子。

“去吧。”阿黛往她手心裏塞了一把小匕首。

曾弋像是被囚禁已久的籠鳥突然返歸自然,歡快地跑了出去。要不是這裙子太不方便,她甚至想翻兩個跟鬥,跳到樹梢上望一望,再在山頂草甸上打兩個滾。

浮雲在山巔流轉,曾弋在半明半暗的天光裏,感覺從未有過的舒心自在——仿佛她已經身在雲端,正自由地隨浮雲飄動。

荷塘在雲層間灑下的金芒中顯出一種神秘的幽靜來,塘中荷花沐浴在金線般的光芒裏,粉瓣溶金,嬌蕊流光,無端生出些梵池凈蓮般的肅穆端莊。可它們偏又生得粉嫩嬌憨,教人在肅穆之外,更生憐惜。

曾弋劃著小船,越過亭亭荷葉,靠近塘中荷花。她收起船槳,坐在晨光裏,看了半晌,又細細點了點還未綻放的花苞,心中充盈著收獲的喜悅。

三粒玉芝種子下去,塘中如今約有十七朵荷花,三朵盛放,七朵含苞,還有十來個小不點兒正在往上長,端得是一派欣欣向榮之相。

荷塘上一陣風,波濤搖動著小船,把曾弋從迷醉般的喜悅裏喚醒。她拿出小匕首,采下盛放與含苞者各兩朵,正要俯身去拿船槳,卻見水波中映出一道身影。

波紋漸靜,少女的影子清晰地映在水面上。她身在團團荷葉間,貌若出水芙蓉,如雲的烏發垂在肩頭,雙眸卻燦若星辰。

原來我長這樣,她想,阿黛跟我瞧著一點也不像啊。

魚兒在荷葉底下穿來穿去,無憂無慮如稚童。曾弋輕輕拍了拍水,少女的影子碎開去。

看來那個夢真的只是夢而已。她嘴角翹起來,在浮雲流光裏抱起船頭的荷花,隨後腳尖輕輕一點,翻身躍回岸上。

她的動作驚飛了花苞上的水鳥。“撲啦啦”的撲翅聲,連著塘中小船晃動的水聲,驚動了荷塘邊的人。

“誰?!”那個青衫人影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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