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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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弋在船中時被荷葉遮住了眼,並沒發現岸上有人。顧影自憐的公主殿下俯身端詳倒影時,也被荷葉遮住了身形,故而岸上的人也並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等到她雙腳在岸上落定,才看見那張滿是驚愕的、熟悉的臉。

天邊的浮雲都散開了去,太陽灑下金光,曾弋抱著一捧沾著晨露的荷花,迎著晃得人眼花的晨光,對面前的殷幸笑了笑,然後像做賊被抓一樣匆匆逃開了。

偷自己的東西還被逮個正著,真是聞所未聞,是個人都不會信,要是被殷幸抓著不放,她還能上哪兒說理去。曾弋三步並作兩步溜回了寢舍,再不敢在學堂內多作停留。

荷塘邊的殷幸揉了揉眼睛,再看看荷塘中間猶在波心蕩漾的小船,確定自己剛才並不是眼花。他望著荷塘出神片刻,方才回過神來:這……這姑娘剛剛采了玉芝長出來的荷花?

晨課時分,他在課舍中總覺得被什麽東西晃著了眼,所以趁著晨歇過來看個究竟。站在荷塘邊瞧見了荷花,便心知有異,本來打算轉身去叫曾令君出來,結果一回頭就看見有人在采他的荷花。

不對,瀝日山上什麽時候有姑娘了?

姑娘……不就是有一個姑娘嗎?暮春山色映得他眼花繚亂,腦子裏亂哄哄一片,走進學堂的時候還跟人撞了個滿懷。

正是一臉緊張的“曾令君”。

青桐在學堂內發現曾弋身影時就已經嚇了一跳,及至望見她匆匆而去的身影後殷幸那張異樣的臉,當下感覺熱血上湧,頭昏腦脹,心中焦慮不知該如何是好,下意識地要沖出來救場,正好跟殷幸撞上。

殷幸一言不發拉著他一直走到荷塘邊。

“怎……怎麽?”青桐小聲問道。

“塘中那些,是你的玉芝長出來的吧?”殷幸下巴往塘中一揚。

青桐稍微松下一口氣:“是啊……咦,居然真開了,厲害。”

“你怎麽半點都不興奮的樣子?”殷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麽著,有心事?”

青桐趕緊搖頭。

“有人采了你的荷花。”殷幸盯著他看。

“哦。”采了就采了唄,人家自己種的,當然想幾時采就幾時采,想采幾朵就采幾朵啊。

“……你都不問是誰?”前兩天還覺得這小子乖巧順眼的殷幸,此刻對著他怎麽看怎麽煩悶,伸手拍了他一下道,“楞著幹什麽,說話啊。”

“啊,那個,誰采的?”青桐看著殷幸的臉色,腦中警鈴大作。

殷幸收回手背在身後,瞟了一眼他道:“你房間裏那個——”

青桐感覺背上一陣涼意嗖嗖竄上來,他發現了?他認出公主殿下來了?怎麽辦,我這冒牌貨露餡了嗎?完了完了,三十二劍躲不過了……荷花酥啊……荷花酥也沒了。這下全完了。啊,再見了荷花酥……

只聽殷幸接著道:“阿黛。”

“啊?”青桐不由自主的發出聲來。

殷幸道:“阿黛——那個姑娘,你說與你‘青梅竹馬’的那個姑娘……”

青桐立馬擺手:“沒有沒有!怎麽能這麽說!不是的不是的,我哪裏敢……”

殷幸的臉上現出奇怪的神色,雙手抱胸看著他:“哎,當初你是這麽跟我說的啊,現在怎麽就變成‘哪裏敢’了?她……不過是王後身邊的一名侍女,你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什麽時候也知道敢不敢了?”

就算將池塘裏的荷花盡數化作膽子給青桐帶上,他也絕對不敢把公主殿下和“與他青梅竹馬”幾個字放在一起。換作阿黛?當然也是萬萬不可的。

對殿下是神聖不容褻瀆,對阿黛,那就只剩下“怕懼”二字了。

那姑娘柳眉倒豎的樣子浮現在他眼前,他在暮春的暖意裏打了個哆嗦,道:“不敢不敢,她太兇了。”

殷幸看了他一眼:“哦?”

“我待她就跟姐姐一般。”青桐誠懇道,“我尊阿黛如長姐……表哥,這玩笑可別再開了。”

“行。”殷幸應了聲,學堂的鐘又再敲了三下,晨歇時間結束了。

青桐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跟著殷幸走向課舍。今天就是他扮演“曾令君”的最後一天了。

***

次日一早,青桐護送阿黛回了皇宮去。曾弋換回“曾令君”的模樣,重新回到課舍中,發現殷幸待她似乎比從前更親厚了些。

課舍乃瀝日堂中學子讀書習字、打坐繪符的地方,若沒有先生授課,便都聚在一處各自學習。曾弋一踏進課舍,便見殷幸在對他揮手,於是走到殷幸身邊桌案旁坐下。

第三次默不作聲地避開殷幸想要拍她肩膀的手之後,曾弋開了口:“殷幸,你有什麽事情要我幫忙嗎?”

殷幸道:“沒有啊,怎麽?”

曾弋道:“無事可以不用拍我肩膀。大家都不是小孩了,不要拉拉扯扯的。”

殷幸瞪大了眼,誰要跟你一個男人拉拉扯扯。我這不是——

又聽曾弋道:“有什麽事要我幫忙,大可以直說,也不用拉拉扯扯。”

殷幸擺了擺手,道:“說什麽呢,不喜歡拍肩膀就不拍唄。”然後側頭琢磨自己手裏的書卷去了。

曾弋收拾好自己的課業筆記,青桐的字寫得跟他本人似的,細細小小板板正正,一看就是膽氣不足,讀起來卻十分清晰,跟她寫字時的鋒芒畢露完全不同。

她臥床的這幾日,先生們教的更多是經世治國之要,諸如治世亂世之別、鹽鐵之論等,按樂妄先生的意思,瀝日堂的學生,雖不必治天下,但必能懂天下,如此方能真正持正心、行正義、弘正道。

萬物有其規律,樂妄先生曾說,從其所欲,成其所求,萬物陶陶然,則善正盛而天下安,天下安則世太平,世太平則萬物生——天下從此便可進入一種生機勃勃的流轉輪回。

曾弋正是在宮中聽聞了樂妄先生的這番見地,才決心要拜他為師,隱藏身份也要來瀝日山求學。

她還記得小時候被父王抱著站在大殿上的時光。那□□臣已經散去,空曠的大殿裏,父王抱著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弋兒,你聽,”父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聽到了什麽?”

她在寂靜的大殿中聽了半晌,只有呼呼風聲。

“父王,這裏太高了,弋兒什麽也聽不見。”

“用心聽。”

風拂過大殿帷幔,像是遠行的歸人。風從山野中來,從市井中來,帶著喁喁私語而來。風穿過高墻紅瓦,穿過古剎青燈,將塵世的歡喜悲憂與情仇愛恨裹在一處,紛紛揚揚地灑進來,宛如光耀下的飛塵,細碎地跌落在空蕩蕩的大殿中。

曾弋聽到了山間牧童的笛聲、溪流裏嬉鬧的聲響、街頭叫賣聲、夫子帶著學生誦讀的聲音、善男信女在神像前的禱告……塵世喧囂熱鬧,無數聲音交織成一個斑駁陸離的世界。

“我聽到了歡笑和歌聲。”她閉上眼。

在這一浪接一浪的聲音裏,有一絲極為壓抑痛苦的哭聲。

“父王,”她睜開眼,稚嫩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我聽到有人在哭。”

“那他一定失去了自己很寶貴的東西。”父皇說,“人們傷心,都是因為失去,不論是已經失去、還是將要失去。”

那哭聲絲絲縷縷地傳進來,攪動著曾弋的神經,讓她幼小的心裏生出幾絲悲切。

“我不要他哭,”她仰起頭看著父王,“我不想聽到哭聲。”

父王笑了:“那你想要什麽呢?”

“我想要人們的歡笑比痛苦多。”

父親懷中的小女兒漸漸長大,想要人們歡笑比痛苦多的心願,伴隨著對生老病死人間八苦的認知,逐漸化成一句話——我想要天下安樂,世間太平。

如果生老病死不可避免,那就遵循萬物本身的規律,讓意外來得更少一點,讓人生中的快樂更多一點。天下蒼生,皆得安寧。

著錦袍的少年郎,在瀝日堂的門口,終於朝夢想邁出了朝思暮想的一步。

曾弋望著筆記笑了,不過翻到下一頁,她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這是昨天的課,教符箓的先生新進門的學生講了“縮地成寸”的畫法,青桐照著先生示範,畫了個符樣在筆記上,那圖樣端得是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模樣。

——跟阿黛的畫風如出一轍,都是那麽觸及神魂。

曾弋拿著筆記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楞是沒找出來這符樣的關竅在哪裏。她從學具裏抽出一張紙,照貓畫虎一筆筆摹畫,終於分清最後那處是個門的標志。

殷幸早在她舉著紙上下翻看的時候就已經註意到了。此刻曾弋提筆收手,他終於放下毛筆,停在一個不算“拉拉扯扯”的距離看那張荒腔走板的符樣。

“這……不會是‘縮地成寸’吧?”殷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表弟,對他的學習短板表現出難以容忍的震驚,“你這畫的是什麽?你這兒,這兒,這兒,都不對……”

曾弋頹然讓開,摹本出了錯,她這個摹本的摹本只能錯得更離譜。殷幸已經在她書桌前坐下來,沾了丹砂標記出錯誤的位置。

“瞧見了沒,”殷幸將符樣遞還給她,“這樣才對。”隨即回座位坐下,繼續埋首大作之中。

曾弋拿在手中仔細端詳,隨即又拿筆重新畫了一份。墨跡未幹,她便拿著在空中扇了扇。

課舍中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正是午膳時間。整個學堂闃靜無聲,殷幸不知道哪兒來的興致,還坐在座位上專心致志地畫畫。

“紙上畫沒用,”殷幸埋頭運筆,隨口道,“還是得用靈力畫在地上,口訣也很重要——知道口訣嗎?”

“知道,”曾弋念出一長串口訣,長風穿過課舍,她一手沒捏穩,符紙輕飄飄地飛到了半空中,“對嗎,殷——”

輕微的白光伴著人影一閃,殷幸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曾令君猛撞了下書桌,手中的毛筆跌落在地上,原地打了幾個轉。

“曾令君——”他反手蓋住桌上的紙,近乎怒吼道,“你幹什麽?!”

曾弋摸著生疼的腰站起來,心中奇怪他這麽激烈的反應,一時沒答腔,反而躬身去撿地上飄落的符紙。

殷幸猶自蓋著桌上畫紙,憤然看著她:“有什麽毛病?突然湊過來幹什麽?”

“不是我想湊過來,”曾弋擡起頭,腰疼讓她有些齜牙咧嘴,“我是被拉過來的。”

得,撒謊面不改色的大話精又出現了。殷幸搖搖頭,就要開口教訓他。

曾弋凝神盯著手中的墨色符咒,道:“殷幸,你來念一遍口訣呢?”

“幹什麽?”

“念念,我看看是不是剛才口訣的問題。”

殷幸狐疑地看著曾令君,不情不願地念了遍口訣,又見曾弋將手中符紙往半空一拋——符紙伴著殷幸的口訣聲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果然又是如此!殷幸瞪著曾弋,現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嚴兄神色,“你搞什麽,啊?你到底想搞什麽?不要張口就是胡言亂語,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小心就說不小心,誠懇一點行不行?”

曾弋聽他講完,面上神色不改,心頭卻震驚莫名——她剛才分明是被一股力量扯到殷幸桌前去的。為什麽?怎麽會?符咒出了什麽問題?還有那道光,明明閃過一道光的,殷幸看不見嗎?

她將符咒疊好,翻開剛才的筆記繼續往下看,卻只發現一張用觸及神魂的筆法繪出的臉——或者叫說是面具更合適,旁邊是青桐畢恭畢敬的四個字:

極樂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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