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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天道可由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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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既出,人群混亂起來。

有人哭著嚷道:“我們這裏起碼七、八千人, 要在一盞茶的時間裏選出三十人, 怎麽可能呢!”

“是啊, 那跟全死了有什麽區別,還不如別折騰,趁著還有時間跟家人好好待一會兒,道個別。反正要死一起死,黃泉路上也不孤單!”

“說的是什麽話, 都死了,咱們雁回城不就絕戶了嗎!”

一婦人聽了這話悲從中來,嚎啕道:“我還有兩個孩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孩子死啊, 他們一個六歲, 一個三歲, 都還不懂事啊……”

“哎呀你別哭了,哭得旁人心煩意亂!誰家沒有孩子, 誰想讓自己的孩子死?就你會哭麽, 一盞茶的功夫轉眼就過去了,都拿來聽你哭啊!”

“怎麽的,我不能哭嗎?我家男人是城主的衛兵, 為了把我們送到這兒被活活燒死在半路上,現在就剩下孩子了,我哭兩聲還招惹到你了?你有本事就別聽呀!”

……

他們吵嚷得越厲害,聖母就越高興, 禁不住放聲大笑:“看見沒有,這就是你說的人性。瞧著吧,馬上還會為了爭取活命的機會打起來,不用我動手,他們就能把自己人屠個幹凈。”

宋彩咬牙沈默。他知道這不是危言聳聽。

真正不懼死亡的英雄百年也不能出幾個,在死神面前人都是懦弱膽小的,為了活命,能做出什麽事都不奇怪。只盼著……只盼著場面不要太難看,不要傷著那些老弱婦孺——盡管這願望終將落空。

一言成讖。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從地上搬起石頭砸暈了哭喊的婦人,只能聽見亂糟糟的譴責聲裏夾雜著一個男人的狡辯之詞:“我沒殺她,她只是暈過去了!你們都清楚,像她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根本活不下來的,就算放她出去了,拉扯兩個小孩子,餓都要餓死在半路!我打暈她,也省得大家多一個顧慮不是嗎?”

“你說的是人話嗎?”另一個婦人罵道,“你光棍一條,自己吃飽全家不餓,哪知道一個母親可以為自己的孩子付出什麽!孩子要是挨餓,她會割自己的肉,孩子要是渴了,她可以放自己的血,只要是為了孩子好,她可以豁出命去!”

“那又怎麽樣!好好看看這世道,豁出命去就能救得了孩子了?要真是這樣,一家出一個送命的,保其他人不死,能行嗎?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必須選出最有用的三十個人,是最有用!青壯勞力不留,留下婦女小兒有什麽用!”

“婦女小兒招你惹你了?你莫不是一生下來就六尺長,不像我們,都是從小兒長起來的?你娘怎麽生了你這樣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豬狗還知道認娘嘞!”

“你罵誰,再罵一句試試?我他娘的饒不了你!”

那搬石頭的男人又要動手,被周圍人給鉗制住了,這一鬧騰就一發不可收拾,有人開始趁機裹亂,接了男人的石頭去砸圍觀者。被砸中的也是個青壯勞力,因為砸人的家夥心裏門兒清,知道老弱婦幼不足為患,要幹就得先幹掉有可能搶占三十個名額的人。

“啊!誰砸的我?是你吧麻子臉,你一貫會在背後使壞,心眼兒比那鍋底還黑!我先弄死你,別叫你個糟心爛肺的再去砸別人!”

“什麽就是老子了,你哪只狗眼看見了!分明就是瞧老子身子板兒硬實,怕老子活到最後,堵了你的去路!行,既然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了,老子也不跟你瞎客氣,都想活,各憑本事吧!”

“哎哎,不要打啊,不能打啊!”一個鬢發斑白的老者從旁勸阻,卻被七手八腳去拉架的人給搡開了,還不知被誰踩了兩腳,疼得直哼哼。

“教書的!你還有沒有人性了,自己的親爺爺也敢踹!”

“關你什麽事!”

“就關我的事!你讀了這麽多年聖賢書,下頭幾十個小弟子,就是這麽以身作則的嗎?”

“對!不經人事,不斷人過,你知道什麽!他是我親爺爺不假,對我卻從來不像親孫子,就因為我爹死得早,他瞧不上我娘,一顆心全斜在我伯伯家了。看看我的幾個堂兄堂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什麽,你再看看我!不說時不時能來瞧瞧我這個親孫子,就連逢年過節、大病小災的他也從不露面。我娘改嫁是我的錯嗎?家裏沒米下鍋時他接濟過嗎?他想過孤兒寡母該怎麽過活嗎?他不配得到我的尊重!”

“你別說這些,你娘改嫁時人家老爺子也沒攔過。”

“他憑什麽攔!我娘改嫁好歹討了條活路,我不恨她,人為了活著可以這麽做!”

“那你也沒道理恨老爺子,你能在書院教書不還是老爺子托朋友幫你弄進去的?”

“那是因為他怕我拖累他!你以為是他供我讀書的嗎?呸!他讓堂兄去學武,卻嫌我讀書沒出息,我讀書的花銷全是我娘偷攢下來的錢!”

那老者聞言氣得夠嗆:“你、你這忤逆不孝的東西啊……”

“都什麽時候了,孝不孝的也就那麽回事了,你現在一個兒子都沒了,還跟誰在這兒充老子呢?”

“你!咳咳、咳咳……行,說得對,說得好!攏共不也就三十個名額麽,你且憑著這張嘴去爭那最後一個名額吧,我看你能不能活得了!”

後頭的人不清楚這邊發生了什麽狀況,聽到那一嘴“三十個名額”,知道情況不妙,當即跟著鬧了起來。

有人生性愛扯老婆舌,瞎咧咧說三十個名額都定了,前面的人是為了搶最後的名額才打得頭破血流。這一傳開那還了得,後頭頓時炸開了鍋,男女老少紛紛搬起地上的碎石往前頭扔,揚言這麽草率就定了名額太不公平,後面的人也要活路,要一個競爭的機會。

當然,他們競爭的方式就是互毆,誰能贏到最後,成為三十人裏的一員,就由天命來定。而所謂的天命,無非就是看誰吃的谷子多,拳頭攥得結實,腳板紮得穩成。

幽長不見盡處的地洞中如同沸水翻滾,每一個氣泡都渴望著掙脫束縛,卻又一個接一個消失在熱流中。

婦女孩子的哭聲不斷回響,老人的罵聲不絕於耳,男人們打紅了眼,腳底下踩著了誰的脊背,手上擰斷了誰的腦袋,根本顧不上仔細瞧一眼,大難當頭,殺就是了。

也有不屑於參與亂鬥的。一個寧死不叫仇者快的文人,咬破手指在洞壁上留字怒斥今日之境,錚錚傲骨卻硬是被屠夫給敲斷了幾截;穿著獵戶裘皮的男子一心護著妻兒父母,卻被人搶走了腰間的弓箭,一家老小生生被紮成了串;還有幾個拜了把子的兄弟,全程都在拉架,勸大家存著點良心,讓孩子們逃生,結局可想而知……

人性的審判,從來都是如此殘忍。整個九江岸,變成了一個大型的養蠱場,變成了另一處人間煉獄。

宋彩看著這一切,絕望得不知該作何反應。

系統不願意回應他,他連給孩子們凝一個護盾的能力都沒有。妖丹一直在努力擺脫控制,可聖母的力量是難以想象的強悍,它完全沒有機會。

“呀,那孩子真不錯,見不得有人欺負自己的母親呢。”聖母口中嘖嘖。

宋彩隨之看去,果然瞧見一個紮著羊角小辮的女娃娃在踢打一個男人。女娃娃大概只有六、七歲,可愛得就像一個粉團子,而那男人則五大三粗,滿臉絡腮胡,正薅著女娃娃母親的頭發往一邊拖。

宋彩預感到不妙,什麽也不顧了,對著聖母低聲下氣地乞求:“你阻止他,阻止他一下行不行?一個女人帶一個孩子不會對他怎麽樣的,你攔他一下啊,叫他別那樣了!”

聖母嗤笑:“理由呢?”

沒等宋彩給出理由,女娃娃已經不顧母親的驅趕,撲到絡腮胡的腿上咬了一口。絡腮胡被咬疼了,一把掐住女娃娃的脖子,拎了起來。

宋彩的魂魄陡然漫漲開,恐懼地看著。他念著“不要不要”,卻在下一瞬間被女孩子無力歪倒的腦袋驚嚇到失語。

“別,別這樣……”

“別打了!不要打了!”

“啊!不要打了!住手!我叫你們住手啊——”

宋彩在心海中崩潰地哭喊,但他的聲音沒辦法傳出去分毫,除了給聖母增添樂子以外別無用處。

聖母樂不可支:“易靈體,再繼續跟我講人性?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了,真的別這樣,求你,不要這樣……”

宋彩的魂魄縮成團,跪在黑沈沈的心海虛空裏抱著腦袋,哽咽著。

“我求你,我跪下來求你,直接殺了他們好不好?”

“就……就讓他們死得痛快一點,讓他們死得有尊嚴。不要被自己的親人,不要被自己的鄰居,朋友,親手殺死……”

“易靈體,你譴責我,可他們與我有何異?”聖母輕蔑地道,“你叫我施舍憐憫,憑什麽呢?我為何要無私奉獻,為何要犧牲自己成全不相幹的人?”

“易靈體,光靠嘴說無法讓你相信,因為你的思維和他們是一樣的。我可將你魂魄留著,讓你隨我一起看看那數萬年之後的天劫來臨,你會知道,他們終歸是要死的,也終會有新的生命替代他們。到那時你會發現,今日你所做一切有多無聊。人活百年,血脈延續萬年,對永恒來說仍然只是罅隙一瞬,根本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宋彩想到自己一度杞人憂天,曾苦苦思考過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在茫茫無際的黑暗之後是什麽?在死亡之後還會有什麽?不由笑著落淚。

“五十億年以後,太陽會成為毀滅一切的兇手,人類文明將徹底消失在宇宙中;一千萬年以後,地球板塊可能發生大幅度運動,數以千萬計的人會死在睡夢中;六十年以後,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逐漸熄滅,年輕的人們邁向無法逆轉的死亡……你說得對,人的生命實在太短了,連六十年以後的未來都無法掌控,還想什麽五十億年呢。可我們仍然在努力建造自己的家園,每個人,每一天,永不停息。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聖母沒有回答,宋彩便自顧說道:“因為活著的每分每秒都是有意義的啊,不管是幸福,還是痛苦。”

聖母大笑起來。

蚍蜉撼樹,妄想同樹講通道理,主動予之讓道?她還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

充滿譏諷和鄙夷的笑聲令宋彩頭疼得厲害,終於,他的嘶吼聲沖破禁錮,從自己的嘴裏發了出來。

“別笑了!!!”

亂糟糟的人群突然就安靜了,這一聲喝令在洞中回蕩了好幾輪,從前到後掃過每個人的耳鼓。

有個粗布衫的年輕人從地上爬起,抹了把臉上的血,在橫七豎八的傷員裏搜尋自己想找的人。只可惜,他是在洞壁旁的亂石堆裏找到的。

男子的哭聲驟然響起,把旁邊人都驚了一跳。有人勸他:“算了,節哀順變吧。左右這小姐已經嫁了人,跟你再沒關系了。哎,別怪我說話直,就算她不嫁人,她父母也不可能同意把閨女嫁你的,你快放開吧,別叫人家死後還辱了名節。”

男子卻緊緊抱著死去的姑娘,哭得滿臉淚痕:“我管別人同不同意!我喜歡她,與她父母同不同意有何關系,與她嫁不嫁人又有何關系,喜歡就是喜歡……我不曾糾纏過誰,不曾死皮賴臉地磨過誰,悄沒聲地喜歡還不行嗎!叫你們不要打,你們偏要打!打吧!你們還能活多少年,一輩子活到底又能有多少年,值得把自己變成畜生,要靠著殘殺手足同胞才能活嗎?”

有人嘟囔:“說得像是你沒打似的。”

“我打是為了阻止你們!我不願見著人淪為豬狗,也不願見著你們傷害我喜歡的人!現在,現在可好了……沒了她,我這條命也不稀得要了,來呀,盡管來拿吧!”

他獻出自己的脖子,卻沒人敢上前動一下。大家都沈默著,眼前的一切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人腦袋發懵。

“噗”的一聲響,這年輕男子的胸口穿出了一截血藤。他疼得表情都扭曲了,卻仍然不肯放開懷裏的女孩兒,直到歪倒在地,永遠閉上了眼睛。

“擾亂秩序,該殺。我說過了,選出三十個有用的人,其他的,一個不留。時間就快到了,再無結果,可就別怪我下手無情啊。”聖母開口,卻是用她自己的女音。

殺一儆百,從來都是屢試不爽,然而這一次,她失策了。

躺在地上的那個年輕男人甚至不夠格稱為男人,頂多算是個大男孩子,但他抱著心愛之人的那雙手何其堅定,像是這世上最有力的一雙手了。

眾人赫然震驚,也在一剎那找回了自尊。

“請問,什麽叫有用?”有人提心吊膽地問了出來。

“是啊,我是個糧商,咱們城裏人吃的米有一大半都是從我這兒進的貨,沒了我這個渠道,大家都要挨餓!我覺著自己有用,可我的米也是從種田的人手裏收購來的,那他們豈不是比我更有用?”

“你說得有道理,我是個大夫,治病救人算得上有用吧,可在饑荒年代,飯都吃不起,草藥無收,懂得再多醫術也沒用啊,這到底怎麽算?”

“還有我還有我!我是個穩婆,雖然一把年紀了,經驗卻是相當豐富的,雁回城的新生兒十有六、七是我接生的,沒我在場都還不敢生呢,那我老婆子算得上有用了!”

有人笑了一聲:“大家夥兒要是都死了,老太婆你也別給人接生了,母豬都沒得一頭!哈哈哈哈!”

“去去,凈說屁話,你爹還是我接生的呢!”

聖母隱隱發怒,再次出手,殺死了開玩笑的這個人。可這些被她視作螻蟻的人不知是怎麽了,見人死了只是圍過去接住,放在地上,蓋了衣裳,而後恢覆了平靜。

“沒時間了,讓孩子活吧!都幫著數一數,看看有多少孩子。當爹的當娘的都不要爭,不要鬧,為了孩子考慮,揀十到十四歲的先來,能活幾個是幾個。”

有人這麽說著,便又惹出一陣陣的啜泣聲,但也都明白道理,沒人再鬧了。十歲以下的孩子其實還有不少,只是沒了大人帶,他們出去了又怎麽活?保不齊要受更多折磨,在饑寒交迫或是病痛中死去。

“我家孩子十歲,但是算了,留給別人吧,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一對夫妻抱著自己的女兒,哀哀落淚。那小丫頭卻很懂事,幫著爹娘擦了眼淚,說這是自己的選擇,能和爹娘在一起是最高興的事情。

有老婦的嗚嗚哭聲從後頭傳來,別人問她怎麽了,她說自己的孫子十五歲,本來還想爭取一下,可人家十歲的孩子都這樣了,還怎麽爭取。她的丈夫和兒子、兒媳已經全沒了,孩子要是再保不住,九泉之下哪還有臉去見他們。

她的孫子卻一瘸一拐地上前去,幫著祖母把亂發理好,擁在懷裏無聲地安慰。老婦愈發難以自制,像是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孫兒已經長成小小男子漢了。只是這成長,太叫人心碎。

……

少頃之後,三十個孩子被推了出來,有男孩也有女孩,都在十到十四歲之間。

“好,雖然超時了,但也沒必要計較這一星半點的,你們自由了,走吧。”聖母的臉色鐵青,語氣卻和藹,令封鎖洞口的血藤分開,給孩子們讓出了一條路。

孩子們一步三回頭,都在看自己的家人。宋彩卻在此時察覺到了聖母的心思,頓時脊背生寒,大叫:“不要!”

然而聖母從不聽從任何人的指令。

三十個孩子在踏出洞口的瞬間齊齊掉了下去——洞口外的石棧道塌了,懸崖下,從地底鉆出的各類怪物早已焦渴難耐。

伴隨那三十個孩子的家人悲憤至極的哭喊聲,所有人都被激怒了。宋彩的魂魄在心海中漲大了數倍,包裹在外的妖火閃爍個不停,似是下一刻就能破體而出一般。

“喲,”聖母忽然道,“小鵬鳥來了。”

宋彩恍惚望去,正瞧見一片巨大的黑影由下而上緩緩升起,雲一般的羽翼上承載著三十名少年少女,三十,一個不少。

宋彩的魂魄顫抖著:“江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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