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天道可由人11

關燈
江晏把藍姬的屍身抱進曜煬宮,想找個合適的地方暫先放一下, 然而哪裏還有合適的地方, 除了堆滿屍體的穹頂殿尚算完整, 其他宮殿全都塌了,連地基都被翻攪得不像樣子。

特意設來阻擋邪物的結界倒是還在,只是已經毫無用處了。它曾在邪物到來時保護了什麽人嗎?沒有。十萬生靈在它的保護之下被人剁成了餃子餡兒,有的掛在樹上,有的躺在水裏, 有的卡在石縫中。

它的存在更像是為了嘲笑活著的人——三族歸一,得到的結果是一起覆滅,所謂的天命妖王原來是妖族歷史上最失敗的一個王。這個王面對著殘酷的事實,曾僥幸懷揣的希望化成了飛灰, 殘垣斷壁在諷刺他, 血雨腥風在諷刺他, 他的朋友和子民的屍體也在諷刺他。

江晏拭去嘴角殘血,把藍姬放在了一處假山旁, 為她蓋上了衣衫。

他在太虛殿外找到了赤練的屍體, 人身與蛟尾斷成兩截,而分割它們的正是赤練自己的佩劍。

他又在祭壇上找到了梟桀的麒麟身,被靈獸們重重圍護著。許是在死之前竭力自救過, 無奈靈力不再,便被妖火燒得幹癟精瘦了。

他還在穹頂殿的厚厚屍堆下找到了恭乙。恭乙的妖力業已喪失殆盡,是被妖兵們層層疊壓之後自爆妖丹而亡的。他的妖丹來源於鬼甲,威力不大, 在最後關頭與襲擊他的妖兵們同歸於盡了。

可妖兵們為什麽要襲擊他?

江晏掀開那些妖兵,把恭乙筋骨寸斷的屍身挖了出來,發現他身下竟然還墊了一只黑色巨蟻。巨蟻的腹部露出一片煙青的衣角,這叫江晏心頭狂跳,道是有希望救出一個活人。

然而等他掀開巨蟻的堅硬殼蓋,卻發現藏在裏面的千重心肋骨盡數斷了,有根胸骨戳進了心臟,早已沒了呼吸。

江晏把他們移到外面,和藍姬放在一塊兒。等找回已經化成一把幹枯的藥草的歲蕪以後,他終於支撐不住,頹唐地坐在了地上。

他捂著眼睛,重重地喘著氣,再也不能多看一眼。

霧蒙蒙的黃昏,灰色雲層被血氣熏染得透著薄紅。江晏撐起自己,脫力地靠在了放置幾人屍身的假山旁,靜默地註視著這一切。

這些人裏沒有宋彩。

他的雙手發著抖,不敢多耽擱,緩過這一陣之後便又騰至低空,飛掠過曜煬宮上方,企圖尋找那個紅衣的身影。然而屍海茫茫,到處都是紅色,那個身影仿佛融化在血水裏了,怎麽都找不到。

大妖王挺拔的脊背不再如往常那樣堅強,他狼狽,淩亂,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無助感。

他猛地砸爛了手邊的巖石,發瘋似地嘶吼。吼聲如同滾雷過境,只可憐荊棘林中只有焦土塵灰狂卷,殘枝落葉娑娑,再無活物能夠給予一絲呼應了。

在這絕望的時刻,忽然有輕微的聲音從地下傳來。

江晏倏地擡頭,仔細辨別聲音的來源——就在這假山下!

他將外層巖石搬開,發現這山裏頭是空的,像是哪個小妖兵偷偷挖來藏東西的。掀開一塊和巖石差不多顏色的防水布,便看見了一堆舊羽毛,應該是飛禽一類的妖物季節性掉毛之後被搜集來的。

……曜煬宮中萬靈匯聚,個別小妖有這種嗜好也不奇怪。

江晏連忙轉移了思緒,繞至防水布後方。

不是宋彩。

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女子歪靠在石塊上,渾身濕淋淋的,非是水,卻是血。她不知是給疼醒了,還是被江晏先前的嘶吼聲震醒了,這會兒正緊緊摳著巖石的棱角,努力想把自己撐著坐起來。

“荊素!”江晏愕然。

荊素傷得不輕,臉上汙血斑斑,肩胛骨還穿著一截斷掉的藤枝,大概是沒力氣將其拔出來,也或者是沒有餘力恢覆傷口,怕拔出來以後失血過多。

江晏忙去檢查她的傷情,卻見她盡力往後一躲,拿出骨刃橫在身前:“你是誰?!”

江晏:“我是……算了,我是誰不重要,先給你治傷。”

“不需要!”荊素警惕著,“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你和誰一夥的?”

江晏隱隱不耐煩:“我是江晏,不跟誰一夥,先給你治傷!”

荊素一聽這名字,遲疑地收起了骨刃,由著他給自己取藤枝。她臉色慘白,咬著牙道:“那條蛟說謊,被他妹妹逼著承認自己是妖王,要不然……先不說這個,他呢,還活著嗎?”

江晏搖了下頭。

荊素沒再多問。她開不了妖眼,沒法求證江晏的話,但她有種直覺,這人不是在騙她。

“可憐。”荊素啞著嗓子說了這麽兩個字。

實際上,曜煬宮暴亂的時候,蛟王眼見無法控制局面了,就把她推進了這個假山洞裏,又把入口填上,引著襲擊的妖兵往別處去了。

他算是救了她一回。

拿命換的。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曜煬宮?”江晏問。

荊素因為疼,只能斷斷續續地答:“今早,天沒亮就來了。可惜太倒黴,剛來就碰上這事兒。嘶,手真重!”

“看見一個穿紅衣裳的人了嗎?長得很俊俏,姓宋。”

荊素頓時皺起了眉,忍著怒氣道:“能沒看見嗎,就是他幹的好事!”

江晏手上動作一頓,擡眸道:“你再說一遍。”

荊素:“你瞪我幹什麽,整個曜煬宮穿紅衣服的就他一個,我能認錯嗎!他回來的時候換了身白衣裳,帶著那些血管一樣的藤條,大搖大擺地殺進來,燒死了靈獸,又不知使了什麽手段,令妖兵群起造反,屠光了半妖,嘶……連我都差點被他害死!”

江晏忽地捏住了她受傷的肩膀:“你說,你說是他殺了……”

“啊!放手!”荊素艱難掙開,按著自己的肩膀,兇狠地道,“對!是他殺了你的朋友,他殺了這裏的所有人!他不僅親自動手,還放了話了,你也逃不過一死,洗幹凈脖子等著吧!”

短短幾句話,卻叫江晏如墜冰窟。

他堅持給荊素處理好了傷口,叫她在此處打坐調息,不要隨意走動,自己卻走出假山洞,默默填上了封洞口的大石。

荊素見狀不由問道:“餵!你要去哪裏?”

外頭的江晏略一停頓:“去找他。”

“呵,別說我沒警告你,”荊素緩了緩,“就算是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那位宋公子現在已經無可匹敵了,妖兵們的力量全被吸走了,擎等著你上門呢。再者,你知道去哪裏找他?”

江晏擡頭望著天上剛剛飄過的一層灰雲,竟意外地瞧見了雲層後的太陽。在詭境,太陽可不常見。

他驀地一笑:“知道。”

人族,雁回城,九江岸的大地洞裏孤零零地躺著一柄兩儀鏡。

北雲既和仲漠的屍體一左一右被釘在防禦陣的兩方陣眼上,在那防禦陣後頭,是無數驚恐的雁回城百姓。

當毒日頭灼穿了幾家油坊,在城裏放起大火時,事態就已不受控制了。北雲既別無選擇,只能以自己的府兵和修士作人盾,撐出一面移動的天幕,將還活著的人們轉移到九江岸的大地洞中避禍。

然而那個白衣的身影還是不肯放過他們,一路老鷹捉小雞一般逗著他們玩,直到所有府兵和修士都被玩死了,只剩下北雲既和仲漠苦苦守著陣眼,釘死在其上。

百姓們嚇破了膽,紛紛跪地求饒,那個白衣人欣然受之,卻仍舊用血藤擺弄著陣眼,動作緩慢,透著一股“你們不死我不罷休”的意味。

而在白衣修羅的心海裏,宋彩的魂魄能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切,卻無論如何都沒法阻止半分——如今操控著這具身體的人不是他,是聖母。

當他從百餘年之前的短暫間隙裏救下江晏時,聖母就趁機奪取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她用血藤穿透他的大穴和動脈,叫他血液流幹,將他的魂魄和妖丹一同困在心海,而那身艷紅的楓火鳳凰服也開始褪色,血一樣的汁液滲進幹涸的身軀裏,使這具身軀重新充盈,徹徹底底變成了聖母的一部分。

他聽見了江晏的聲音,但給出的回應均被心海吞沒。

他用這雙眼睛看到妖兵們暴動,符文第三次閃現;看到聖母用屬於江晏的權限進入了曜煬宮,用屬於江晏的妖火焚燒了靈獸;他還看到平日裏熟悉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在自己這雙手下,輝煌了幾千年的曜煬宮也毀於一旦……

他痛苦地叫囂,捶打自己,祈求時間倒回。他想,怎麽可能啊,怎麽可能是這樣的結局,系統為什麽要說穿這身衣裳只是為了維持系統的穩定運行,還故意用那句詩來騙他?

不不,那不一定是騙他!江晏現在的確還活著,但距離次日來臨還有一段時間,他肯定會來找聖母尋仇的,到時候……

宋彩越想越害怕,只覺得自己快要先一步死了。他真的承受不了這種結果。

“呀,防禦陣破了,”他的這張嘴,曾被心愛之人溫柔地親吻過的嘴,一張開就說那種不是人說的話,“瞧瞧他們多害怕呀,竟然跪在地上求一個要殺他們的人。哈哈,哈哈哈哈,真可笑!這就是人?卑微,骯臟,低級,軟弱,為了活命可以拋棄一切的人,也配叫我被困在那煉獄底下幾千年?”

宋彩的靈魂縮成了小小一團火,在心海中虛弱地飄浮著。他懊惱而憤怒:“值與不值不是由你來定的!你知道什麽是人性嗎?知道天神為什麽選他們不選你嗎?你活了百萬年,卻什麽都不懂,白活一場!”

聖母陰鷙地笑:“你又懂得什麽?與天地同壽者只可與天地為伍,他有我作伴已是萬分幸運,緣何還要追尋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螻蟻與蜉蝣,朝生暮死,堂堂天神,為它們拋棄一切根本就是自甘墮落。”

“呸!”

宋彩剛要反駁,就見一條血藤捅穿了最前面男人的胸膛,生生挖出了心臟。聖母用他的聲音道:“你想讓他們死得更快些,我成全你。”

宋彩不敢吭聲了。

“那只小鵬鳥還沒來,趁這個時間,我陪你玩個游戲怎麽樣?”

宋彩此時和她共享心思,自然知道她要幹什麽,當即拒絕:“我不會陪你玩,你總歸是要殺了他們,何不來個痛快。”

“那可不一定,萬一他們贏了呢,機會還是有的。不過我不喜歡強人所難,以前我兒還未自封天神,總喜歡和那些不入流的貨色來往,我從不阻攔,只會悄無聲息地幫他處理掉絆腳石。他很感激我呢!喏,既然你不肯玩,我只好自己玩了,反正我現在有的是時間。”

“啪啪”兩聲響,地洞裏的人們畏畏縮縮地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白衣人。只見他笑容明媚,俊俏得好似仙子下凡,朱唇啟合間卻說著這世上最可怕的話語:“你們想活命,可以,但我不留無用之人,你們自發投票,選出三十個最有用的人,我會放這三十人活著離開,但其他人呢……就自殺吧,有下不了手的,叫旁邊人幫下忙。”

百姓們見識過他的手段,困境之中毫無還擊之力,除了哭還是哭。宋彩便道:“你為什麽要這樣,你根本不會放任何人離開,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們!試探人性很好玩?換了是你就能經得起試探?你以為自己是聖母就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嗎!我告訴你,你有本事就把我弄死在這兒,否則我一旦回到自己的世界,就不會再有你這號人物存在!”

“喲,話說得厲害,倒是挺嚇唬人。你瞧著呢,我正在決定別人的生死,還將決定你那個世界的存亡,你可怎麽攔我?而且我告訴你,我對你的底細一清二楚,別拿自己太當回事,故事早變了!好了,浪費時間沒有用,如果他們不選,會死得更難看。”

眾人看到這白衣公子轉身,溫和地笑著:“你們還有一盞茶的時間來投票,開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是結局,這不是結局,這不是結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