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日月不同暉13

關燈
宋小貓滿含疼痛訊息的叫聲比荊棘更狠,刺得江晏心尖發顫。可恨他四肢都被荊棘纏住了, 扯開一叢又有一叢, 整片荊棘林都要在此刻與他作對似的。

江脅發出獰笑, 舉刀飛來:“江晏!想與聖母為敵,想與曜煬天尊為敵,何其天真!”

江晏回頭,眼中倒映著那柄寒光寶刀的凜然殺氣。

鋼鐵般的筋骨若不能在危急時刻保護最想保護的人,要它有何用?

江晏沒動, 只微一側身,由著江晏斬掉了他的左臂。

宋彩匍匐在地上喘息,時間仿佛被無限放慢,瞳孔隨著那條手臂的墜落之勢而發生的每一下收縮, 都將刺痛感準確無誤地傳達到了腦神經, 直覺得快要背過氣去。

“江晏……”

江晏皺著眉, 因疼痛太深重,白皙的脖頸上已經爬上了青筋。但他卻根本不去管那條左臂, 嘴角反倒揚起一個孤傲的弧度。

左肩沒了累贅, 脫離了荊棘的纏縛,叫他得以轉了個身,從後方一把握住江脅的刀柄。蟒尾鐵鞭應召而來, 捆著江脅滾倒在地,等他回過神來時,憾天刀已經從正面釘在他的心臟處,深深嵌進了土裏。

他艱難地瞧了瞧胸口, 有些難以置信,張口想要說什麽,無奈血流如註,什麽都說不出來。而江晏也沒有要給他機會的意思,幹脆利落地拔出憾天刀,便把他的心臟也一並帶了出來。

誰能想到,惡鬼的心臟也是血紅的。

荊棘退去,林子裏被活化的枝爪逐漸恢覆了尋常,滿地殘碎的血藤也在慢慢枯萎,仿佛從來不曾鮮活過。

宋彩總算松了口氣,摔倒在地上,劫後餘生地發著抖。

“宋公子,還好嗎?”恢覆人形的梟桀把縮小後的宋小貓抱了起來,檢查了一下嘴上的傷,頓時面色一凜,“有點嚴重……”

宋彩卻渾不在意,連忙向梟桀道謝:“喵,咳,不是,剛才多虧了你及時趕到,不然我得交待在這兒啦。你呢,你也沒事嗎?石鰩的血液有毒,會腐蝕皮肉。”

梟桀舔舔嘴唇:“沒事,就是味道不怎麽樣。”

宋彩幹笑兩聲,心道麒麟就是麒麟,解百毒不是吹的。他道:“喵,還是你厲害,只不過如果你能早點來我就不用變成貓了,下次降落時再往旁邊挪一挪哈,我還以為會被你一爪子按死在坑裏。哈哈,喵嗚!”

梟桀啼笑皆非:“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宋彩其實不想開玩笑。

雕王剛死,他還沒能從那種情緒裏完全脫離,但眼下局勢不明,人人自危,他急需一點自由喘息的時間,好重拾戰勝困難的信心。

梟桀回到無間桃源只用了短短片刻,帶著靈獸大軍卻耗費了不少時日。畢竟上回劈開空間裂隙傳送先鋒隊過來時已經耗費了大量靈力,加之劈開煉獄之門對他損傷過大,能安全到達詭境已經十分不易了。

想到若幹年前,梟桀的母親梼,為了打開煉獄之門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最後卻還是黯然把門關閉了。而他的父親皆,沒有桃木劍作鑰,更是斷了自己一顆頭顱才得以進入,最後也同樣關上了大門。

看起來是對靈獸一脈無情無義,實則俱是犧牲。

到了今時今日,聖母覆蘇,靈獸早已壓不住她的封印,也是該重見天日,另辟蹊徑了。

只有一點宋彩不明白,靈獸為什麽突然壓不住了?

想想眥昌的迷巢窟,他和聖母勾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即是說,在此之前聖母雖然不能掙脫封印,但她的魔爪已經能伸出來了,這到底是因為封印一天比一天松動,還是其他什麽東西發生了轉變?

——好比草原上的狐貍日漸稀少,以為是狐貍生了病,其實有可能是因為兔子生了病。兔子越來越少,狐貍跟著餓死了。再多想想,也可能是草有問題,兔子沒草吃,狐貍就沒兔子吃……

宋彩甩甩頭,不去琢磨這些亂七八糟的,問梟桀:“一路上都還順利的吧,有沒有遇上攔路的血藤?”

梟桀搖搖頭,撩開本就松垮的前襟,向宋彩展示自己的胸膛。他很強壯,薄薄一層皮膚下面盡是肌肉,又天生骨架寬厚,看起來真跟個扇面似的。這番不知道做了什麽,他的胸肌上面竟然出現了一圈圈環繞的光芒,光裏忽明忽暗地閃著文字一樣的符號。

“這是??”宋彩想起了冰火煉獄中聖母身上的咒文,不由自主摸了下自己的額頭。雖然這個符號和他額頭上的形狀不大一樣,但總覺得有什麽特殊的聯系。

梟桀道:“從我記事起這東西就在身上了,其他靈獸也有,估摸是用來鎮壓聖母的力量用的。不過這東西以前基本不顯現,偶爾才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最近這段時間倒是清晰了不少,將靈力倒流回丹元中時符號就會發光,像是在警告不要那麽做。興許正是因為有這個東西存在,聖母才頗為忌憚,即使同在煉獄中她也避之甚遠,更不曾出來裹亂。”

宋彩凝眉思索,落在折耳貓崽的臉上就是一種懵懂的表情,叫梟桀沒忍住,手指勾起,撓了撓他的下巴。

宋小貓不滿意,朝他齜牙:“別鬧我啊,等恢覆了人形我還是一條好漢,好漢不是給人逗著玩的。先不考慮這些了,我額頭上的紋印、江脅額頭上的紋印全都有問題,得等進了曜煬宮再找答案了。你的族民們都到荊棘林外了麽?我聽見了撲通撲通轟隆轟隆的動靜。”

梟桀:“是,都來了,冰火煉獄空了,無間桃源也空了。”

宋彩點點頭:“你們辛苦了。”

梟桀笑笑:“的確辛苦。旁的不說,有許多在煉獄中降生的小靈獸,出來以後完全不適應凡界的氣候,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堵著胸口,呼吸不暢。所以,饒是不眠不休地趕路,仍然耽擱了些時日。”

宋彩也當那是因為煉獄裏的空氣和外界空氣成分不一致,小靈獸們產生了類似於過度吸氧的癥狀,適應一段時間應該就沒事了,但豎耳“偷聽”的江晏卻隱隱有種不安,似是覺得這段時間奇怪的事情太密集了。

這一瞬的凝神思考不影響大妖王生悶氣——本就氣宋彩不聽話,明知道石鰩的血液腐蝕性極強,還敢用自己的肉體凡胎去硬抗,爪子受了傷,嘴也受了傷,這可如何是好?

最可氣的是,沒看見有大功臣掉了一條手臂麽?竟然不是第一時間跑過來表示關心,而是先和梟桀熱乎起來了,一個摸下巴,一個摸胸肌,還嘰裏呱啦講了半天,到底有什麽好講的?

大妖王毫不惜寶地拖著憾天刀,走到梟桀面前,點了點頭以表謝意,梟桀便也回他以點頭,又以眼神詢問手臂要不要緊。

江晏動了下肩膀,咬住吸氣的頻率,佯作鎮定:“不礙事。”

宋小貓不敢正眼看他——雖然很想在此刻躥到他懷裏去蹭兩下,可一想到他那觸目驚心的大傷口就難受得厲害,刻意耽擱了這一會兒也是為了平覆情緒,否則總有種要掉眼淚的沖動。

宋小貓沒動作,老老實實窩在了梟桀的懷裏。

“喵嗚……”心疼。

“喵嗚嗚……”心疼得要死。

江晏仿佛能看出他眼裏的擔憂和悲傷,本來生著氣呢,這下散了個七八成。算了,跟一只小貓崽計較什麽呢。

大妖王心胸寬廣,想揉揉貓崽子的腦袋,一擡手,手沒了,擡另一只手,手裏拿著憾天刀,刀上還插著江脅的心臟。

於是,大妖王把刀舉給小貓看,訥訥地問:“要麽?”

宋小貓:“……”

要麽?

要什麽?江脅的心臟?

還能更浪漫一些嗎?

江晏便解釋道:“聽說貓喜歡腥味。”

宋小貓:“……”

梟桀:“……”

宋小貓心想,不知道您老有沒有聽說過,貓還喜歡逮小鳥的來著。

江晏見他水汪汪的圓眼睛總是有意無意瞄向自己的左肩,就寬慰道:“傷沒事,得空再幻化一只手臂出來就好了。現在需要保存妖力,先這樣看著吧,要是覺得難看,就把他當成樹枝。”

正在這時,梟桀突然朝江晏推出一掌,同時大喝:“小心!”

江晏應聲躲開,那一掌便撞上了一大團糾纏的血藤,將血藤擊出丈遠。血藤很快沖破青氣,繞回了地面,攀爬著接上了躺屍的江脅,把他從地上撐起。

“呵呵呵哈哈哈哈!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江脅的眼睛完全變成了紅色,還有紅邊黑火在外圈燃燒,看起來十分駭人。

宋彩驚得睜大了圓丟丟的貓眼:“這太不科學了,太逆天了!他這心臟平時是幹什麽用的,觀賞??”

“別說了,”江晏轉向梟桀,“你們先離開,這裏交給我。”

大妖王用妖火束縛住憾天刀,連著那顆心臟一把交給了梟桀,僅憑一只右手重返了戰場。而地下的血藤更以之前十倍的數量鉆出,根根高昂地立起,像無頭的毒蛇,正在鄙夷著他們的渺小。

與此同時,荊棘林外,赤練已經整飭好軍隊,把蛟王寶印和調軍黃符交給了藍姬。

藍姬呆呆的:“王兄,你這是做什麽呀,禪讓也得有個儀式吧。”

赤練嘆氣:“你雖然不是當王的料,但爛梨也能解渴不是?生死存亡之際,你王兄不能貪生怕死,這就去幫他們。”

“你說誰是爛梨啊!”藍姬急了,把東西又都塞回她王兄的手裏,“你的妖力就快完全消失了,去了也是送死!一把年紀可別鬧了,老老實實帶隊回去,宋公子那邊我去幫忙!”

“哎喲,吾王!公主!你們倆都別鬧了,老夫掐指一算,這一趟去了只有兩成活命的機會,不如先撤回大澤境內,再從長計議啊!”

說話的這是右軍師,藍姬那半吊子的“掐指一算”占蔔術就是跟他學的。

兄妹倆互望一眼,把東西塞到了半老夫子的懷裏。

“你們要幹什麽,你們要幹什麽呀!”右軍師氣得跺腳。

赤練道:“軍師勿怪,生死存亡之際已然到了。請軍師令將士們解除捕妖網,放妖兵俘虜們自由,收繳來的兵器也一並還回去。我軍不可松懈,保持防禦陣型,漸次後撤回營地,等本王消息。”

“不行!不行不行!吾王不可沖動!”

老軍師操碎了心,然而年輕的蛟王與公主已經跑沒影了。

梟桀打算先把宋彩送出荊棘林,交給赤練和藍姬,就見這兩人已經來了。宋彩也懶得再問怎麽又來了,直接跳下梟桀的懷抱,打算召出系統再想法子幫江晏。可他剛一落地,就被一雙手撈了起來,落進了藍衣少女的懷抱。他再跳,被撈起,再跳,被撈起,再跳,被撈起……

“你幹嘛呀?”宋小貓翻了個白眼。

藍姬:“別動,會被踩死的!”

“……”

赤練和梟桀已加入了戰局,幫江晏清理周遭的血藤。江脅得意囂張的笑聲就沒停過,得了空子看見宋彩和藍姬落單,立即召引血藤往那片兒攻擊,企圖掐住江晏和赤練的七寸。

然而沒等藍姬躲閃,宋彩的貓頭上就冒出了那個艷紅的額印,像是無聲的威懾,叫圍上來的血藤自動退讓了開。

江脅的臉上出現了一剎那的錯愕,隨即親自揮舞五指化成的血藤朝貓崽子進攻,誰知那些血藤不知打的什麽主意,臨到近處時硬生生調轉了方向,把他也一並扯了回去。

“怎麽回事?”江脅一邊招架江晏,一邊自言自語。

江晏也發現了異常,冷冷道:“你還要自欺欺人多久,沒看見這些血藤根本不受你控制麽?”

“你胡說!”

藍姬趁機擾他心神:“江脅,該認清事實了,你和這些血藤有什麽兩樣,都只是供她驅使的工具而已。你還以為自己是曜煬天尊,是天下的王?呸!你算個球啊,爪牙、走狗、瘋女人的鷹犬!你當她是真心幫你,她卻是在利用你摧毀妖界,等你完成了任務,她就會用這些血藤把你活活勒死,還留你坐上王座,對她頤指氣使?你看見了吧,你所做之事符合她的意思,血藤就聽你號令,你所做之事違背她的意思,血藤就把你拖回去,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回去!”

“胡說,八道!”

江脅怒吼一聲,不信邪似地撲向了宋彩和藍姬。便在這時,江晏手中的妖火擊中了江脅的後腦,將他砸得伏倒在地。這一下極重,險些把他元魂都逼出來了,但等他再爬起來時,幾人發現,他額頭上莫名多出來的那個血色紋印消失了。

宋彩用貓爪撓了下自己的額頭,心下疑惑:要是讓江晏也這麽甩我一個暴擊,我這額印是不是也能消褪?

江脅遲滯了一瞬,看見自己渾身紮滿血藤的模樣竟然有些畏懼,踉踉蹌蹌摔了一跤。之後他要召喚憾天刀,憾天刀卻因封印不能呼應,他又氣又急,硬是甩出一團妖火燒斷了手上的血藤。

周圍的血藤仍然張牙舞爪,荊棘林外湧入不少妖兵,本該退回營地的半妖將士們不知怎麽回事,也從另一方湧進來了,要是開妖耳仔細聽,尚能分辨出嗚嗚嚷嚷的喊殺聲中夾雜了老軍師阻礙無效的哭腔。

“王兄!”藍姬一手兜著貓屁股,一手揮劍斬斷圍上來的一叢血藤,“好像是那群俘虜,帶頭殺進來了,咱們的人也跟在後頭,應該不是來殺咱們幾個的吧!”

赤練沒回她,這問題不用想也該知道。只有好心的宋彩願意搭理她,善意提醒了一句:“公主殿下,能不能別兜我的屁股?尾巴有點硌得慌。實在不行就放我下來吧,我真沒有那麽嬌弱,別被外表騙了!”

這回換藍姬不理他了,裝聾作啞,不肯撒手——誰讓折耳貓太稀奇,公主殿下從來沒見過呢。

隨著江脅的掙紮,周圍的荊棘再次被活化,朝著幾人逼近。天光完全消失,荊棘叢越包越緊,像一個巨大的鳥籠子罩住了他們。江晏的蟒尾鐵鞭上燃著火,揮手截斷一圈荊棘,又使妖火蔓延了出去,燒得荊棘叢劈啪作響。他已沒辦法保住這曜煬宮的天然屏障了,能保住重要的人的性命已是艱難。

荊棘叢一燒起來,空氣就愈發厚重,煙塵嗆得人呼吸受阻。宋彩召出蓄力完成的電推子,收割了不少血藤,用賺來的錢買了一個隱形的天然氧吧,投放到這個由荊棘叢制造的大籠子裏,給眾人提供了生機。

他從火光中看清了一切,也看出了江脅的動搖,心想不妨一試,便道:“江脅你好好看看,你的將士們正在為你而戰,為他們的王而戰,你是想讓他們葬身於此,從今往後做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做你自己的王嗎?”

“天神聖母從來就沒想過把妖界讓給你,她想要的是摧毀一切,因為她就是山川大地,她要所有生靈全都覆滅!”宋彩所幸豁出去了,大聲喊,“十萬年一次天地翻覆,那是她的大劫,她要在這劫難來臨之前滅絕所有物種,消除任何有可能妨礙她渡劫的因素!別管是人還是妖,如果現在不阻止她,以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林子裏明明嘈雜一片,宋彩說完這些時卻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個無比靜謐的世界,周遭的聲音都離他遠去了。他這才發現,自己有多麽懼怕這一天的到來,懼怕這件事真的會發生。

江晏已經打得不耐煩,衣服也被血染透了,便道:“不必同他多言,他今夜必死無疑。”

剛好荊棘叢朝後退去,給他留出了時間,他正要對地上的江脅出手,卻見江脅爆發出一陣嘶吼,將身上的血藤全都震碎了。

幾人同時停手,註視著火光和血泊中的那個影子。

“啊——”

一聲刺破黑夜的慘呼從他嘴裏迸出,隨之迸出的還有血藤。

不止是嘴,他的七竅裏全都伸出了血藤,接著是胸腔、腰腹、四肢……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看著這可怖的一幕。

——江脅被血藤從內到外穿透,最後活活撕成了一灘糜爛的血肉。

作者有話要說:  貓真的喜歡逮小鳥,還吃小鳥呢。真的不是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