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世途之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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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之前,江晏帶著歲蕪找到了聖陵的另一個出口。那出口連接著曜煬宮裏的一口汲水井, 兩人出來時便都沾了一身的水。歲蕪是仙草, 本不該怕冷, 但在聖陵裏待久了,吸了不少陰氣,牙關打顫的聲音一絲不落地穿進了江晏的耳裏。

江晏只得把自己的衣服脫給了歲蕪,以至於沒了多餘的給宋彩。

他心裏堵著氣,就算有多餘的也不給——大妖王是這麽想的。

至於他為什麽要親人家, 這有合理的解釋:因為不高興再叫臭小子以系統的名義胡作非為。他先把那些數值都充滿了,之後就保持距離罷,左右從一開始就是個誤會,約莫從來都是他自己一廂情願。

門口傳來輕輕的關門聲, 宋彩倏地睜開眼睛, 眼角餘光瞥見了門縫裏消失的一抹玄影。他兵荒馬亂地推開江晏, 喘著氣,捂著嘴, 緩了足有兩分鐘。

“江晏, 門外的是歲蕪姑娘嗎?”宋彩難堪地問。

江晏則板著一張臉:“是,怎的?”

宋彩梗塞。

這還怎的?難不成歲蕪不是你家三娘娘?

宋彩甩甩頭,心想這不能怪江晏, 都怪眥昌!眥昌下嘴咬他的時候使了妖力,他那妖力是淬了毒的,江晏是中了毒才會對他這樣。

他立即召出系統,要求再買一份解藥, 可系統根本不理他,不管他說什麽,都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自動回覆:24小時內,同種解藥只得購買一份。

這是之前就提示過的,宋彩沒道理賴人家。

“江晏你聽我說,別擔心,這不是你的錯,你中毒了,我不怪你,咱們先想想解毒的辦法。”宋彩十分認真,“我聽說眥昌使用的毒都是很難解的,他坑那些姑娘的時候不分物種,對人、對妖都有效……”

江晏打斷他:“你再說一遍,我,怎麽了?”

他言外之意:中毒?你是覺得我只有在中毒的時候才能親你,平時親不行,親了還要挨你責怪?

宋彩卻以為他是難以置信,便重覆一遍:“我說你中毒了,你中了眥昌的yin毒!”

江晏:“……”

“但你不用緊張,歲蕪姑娘的頭發能解毒,我們先試一下,不行就立刻趕回去請千重心姑娘給你醫治,再不濟咱們還可以去蓬萊島!”

看他這副模樣,江晏嘆了口氣:“我沒緊張,是你在緊張。”

宋彩漲紅了臉:“我,我的確有點緊張,我因為擔心你啊……那個,我這就去叫歲蕪姑娘,你等一下。”

“不用了,”江晏拉住他,“我已經沒事了。你……其實也不是因為擔心我才緊張,而是因為我剛才的冒犯。對不住,別往心裏去。”

“沒有沒有,沒有啊,你不用道歉的……”宋彩說得沒底氣。

擔心江晏必然是真的,但江晏說得對,他緊張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剛才的吻,因為他此時此刻嘴唇還紅著,帶著些微的腫和麻 ,帶著被吮吸過的叫人沒法忽略的潮濕觸感。

他不知道哪個原因占據了更大比例。

但他分明感受到,當江晏說“不要往心裏去”的時候,他往心裏去了,還很失落。

“你真的沒事了嗎?”宋彩在他背後發問。

“沒事。”江晏擡了下手,躺在地上的女子便飄浮起來,被安置在床上。他瞥了一眼女子身上的紅衣,對宋彩道:“還要穿紅色麽?”

宋彩呆楞楞的:“哦,都行,我不挑。”

江晏便朝他攤開手,掌中出現了一套疊放整齊的新衣服,是之前在大澤宮時江晏給他準備的。

宋彩接了衣服,心裏怪矛盾的。

……江晏對他真的很好,他不該再奢望更多了。

穿好了衣裳,江晏打開房門,門外的歲蕪已經把玄色外衫理好,低著頭交還給江晏:“之前出來時被水淋濕了,江少俠擔心宋公子安危飛得極快,可把我給凍壞了,多虧了這件衣裳。現在好啦,我已經不冷了,喏,還給江少俠。哈哈,哈哈!”

江晏:“……”

歲蕪的話明顯是對宋彩說的,解釋得有些刻意,叫兩人之間的關系更加微妙了。江晏適時看了宋彩一眼,宋彩便把腮幫咬得生疼,努力將表情控制住。

“明白了嗎?”那家夥又多嘴問了一句。

憑著“我不能叫這誤會更深”的一點良心,宋彩用左腳絆住右腳,才沒在這關口落荒而逃,忙不疊點頭:“明白,明白!”

三人踏上回程。

歲蕪說那個蚯蚓小妖在她開門的瞬間逃跑了,斷掉的脖頸上正在長出新腦袋,怪惡心的。

她還說在曜煬宮時聽到了一個下屬的稟報,似乎江脅一直在秘密尋找聖陵的入口,還在曜煬宮內新建了一個殿堂,叫什麽‘融靈殿’。

她說自己能拿到權戒純粹是運氣好,知道打不過江脅,但憑她修為要銷毀權戒還是不在話下的,可就在動手的瞬間,窮頂柱上的金龍睜了眼,她身上便有金光一閃,不知怎麽就進入了聖陵。

……

她還說了些別的,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太聒噪,沒話找話似的,全賴那兩個家夥不主動,害她心裏“我是不是多餘”的念頭特別強烈。

宋彩聽著歲蕪的叨咕,腦子裏想的卻是在荊棘林裏江晏給他編的草環。他想留著,可惜那時候江晏動作太快了,沒給他機會撿起來。

三人很快到達了營地,歲蕪期待著小麒麟跑出來迎接她,結果千重心告訴她小麒麟已經回了無間桃源,叫她頗為遺憾,多少也有點委屈。

後得知小麒麟為了尋她,一身靈力透支嚴重,必須回到無間桃源補充元氣,心情才又回暖。

擔憂著小麒麟的健康狀況,歲蕪都忘記要把權戒交給江晏,被千重心提醒了才想起來。她正往衣袋裏摸索著,荊棘林那邊炸響了幾聲轟隆。

眾人紛紛往曜煬宮的方向眺望,發現建築群裏冒出了滾滾濃煙。不多會兒,探子來報,說曜煬宮外有動靜,兵馬在集結。

赤練立即調度自己的軍隊,令後勤醫護隊伍準備好醫療器具,暫守營地,毒師隊伍隨陸行先鋒軍前進十裏,重鎧軍兩翼護衛,投射車隊守好投射點,飛騎軍以濃霧隱蔽,到達指定位置後等候旗鼓發令。

半妖軍隊訓練有素,全員戒備。

江晏本打算讓宋彩留守營地,但一轉臉人就跑了,叮囑的話語悶在了肚子裏。宋彩跑到歲蕪那裏:“歲蕪姑娘,權戒還在你這兒嗎?”

歲蕪也急著呢,掏了半天沒掏出想要的東西來。她嘴裏念叨著“沒道理啊”、“明明在這兒的呢”之類,把衣袋裏那些帶土的新鮮藥草,兩塊切得像發糕的沙質黃泥,幾枚彩色石子,還有兩大三小一共五只青殼蝸牛都攤在了地上。

“沒了,”歲蕪認清了事實,“權戒丟了!”

歲蕪急得大哭,宋彩趕緊安慰她:“別哭別哭,不是你的問題,權戒恐怕不是丟了,而是被偷了!”

歲蕪便陡然剎住哭腔:“我想起來了,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個小山頭,我……挖藥草的時候,感覺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扭頭沒看見,還以為是衣帶掛上了草葉……”

宋彩也明白過來。

回來的路上,三人都聞到一陣奇異的花香飄過,歲蕪聞出那是極其珍貴的藥草開花了,便想采來送給千重心做研究。三人從半空降落,倆大男人因為擔心歲蕪需要方便什麽的,便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跟到近處。

“看來就是那時候丟的。”宋彩說。

歲蕪想了想:“可是如果有邪物靠近,我沒道理察覺不到啊。”

宋彩:“是,但那不包括修為極高,且和你一樣修土系法術、汲大地之力的邪物。而且,她最初可能不是邪物,是最上乘的靈物也說不準。”

歲蕪聞言猛然一驚:“天神聖母!”

江晏也走了來:“是不是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樹精,爪牙如樹根又如血管一般?”

歲蕪:“應該是她!早些日子我就聽到了風聲,還以為都是謠言,現在看來她是真的出來了。”

宋彩立即問出那個懷疑已久的問題:“她是不是天神的母親?”

歲蕪點頭:“撇開心性,只看修行,天神聖母在我們植物界就是一個傳奇。不過修行沒什麽意思,我只記住了八卦部分。”

宋彩看了一眼赤練那邊,仗要打起來還得有一陣,便對歲蕪道:“那你能給我講講嗎?”

歲蕪:“當然。我那時候還小,也是聽蓬萊仙人說的,關於天神聖母的那些故事……”

自上古以來,不管升仙成神還是修邪成妖,都是以天生靈物或後天修出靈性的動物為主,植物類的精怪很少,因為植物沈默、愚鈍,即使活過上千年,在人們眼裏也無非是千年古木,值得一拜罷了。能修出靈性的草木往往有前世因果,或特殊機緣。

天神聖母並非天生靈物,只是一棵長在水濱的樹。那個時候人族是不存在的,妖也稀少,水裏和地上大都是沈默的蒙昧未開的東西。沒有誰知道她是什麽樹,因為蒙昧未開的東西認不得什麽是什麽。她從來不開花,也不會結果,只佇立在水濱,遙望著彼岸。

誰知百年之後,她竟然修出了靈性,能化成各種各樣的形態,能將自己的根系伸向千裏之外的高山上,也能伸向萬裏之外的海洋。她便離開了那片水濱,行遍山川大地,到處游歷。

可她十分寂寞,因為再沒有別的樹木和她一樣了,也沒有花草配得上和她交友,大家都自慚形穢。

她獨自熬過了幾百年,直到有一天,遠方的天空飄來了令她心醉的花粉香氣,她便開了花,將那花粉收攏在花心。又過了百年,她結出了果子。

在另一個花粉彌漫的年份,她帶著自己的果子踏上旅程,去尋找花粉的源頭。

她以為那該是一棵美麗的、開了滿樹粉紅的參天大樹,那該是和她一樣有靈性的、聰慧的、沒有千歲也有八百的修行株,晴天有陽光在他樹冠下投映明暗,雨天有薄霧打濕他的花瓣,不管怎樣,他都該雄壯、高大、筆直、偉岸,叫她見了滿心歡喜,不後悔收納了他的花粉。

可結果令她大失所望,那只是一棵矮小的、歪斜的小樹,又小又醜,樹幹上被什麽動物掏出了樹洞,昆蟲在他粗礪的樹皮上爬動,還有鳥雀在他樹冠上做窩,又是丟泥巴,又是吐唾沫。

他除了滿冠小花,一無是處。

她後悔了,當即搖下所有的果子,並把那棵樹連根崛起。

她舒坦了,心滿意足地走了,卻沒發現在一個枝杈裏還卡了一粒小圓果,而那棵樹也並沒有死亡。

作者有話要說:  保持距離是不可能的

(做了一點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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