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世途之顛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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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想起這段經歷,倔強而孤傲的樹靈總忍不住暗自作嘔, 她覺得那孕育新生的百年算是虛度了, 她的生涯裏永遠不會再做第二次那樣愚蠢的決定, 絕不。

她的足跡到達了一處遙遠山脈,在白雪皚皚的山巔上,找到了一個洞天福地。她將自己紮根在那裏,閉塞視聽,遠離塵世, 開始了為期千年的修行。

她的修行很順利,當她在本體中蘇醒時,已經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填海平丘、造化萬象, 就連天生適合修仙、修妖的狐類、蛇類, 在她這個年紀時也不能及她修為的十之一、二。

在她無比自豪時, 卻發現了枝杈上的那個果子。

她驚愕萬分,那果子因一直夾在枝杈中, 已經長歪了, 長年得不到陽光雨露的滋潤,青白無光澤,營養不良的樣子。

她憤怒地將那枚果子摳了下來, 打算踩個稀爛,誰知果子早就成熟了,落地的瞬間竟然陰差陽錯地完成了第一次歷劫,修出了靈體。

果子化成一道棗核形的白光, 依偎到樹靈身旁,叫她第一次體會到了被人需要的感受。

那感受,不能說壞。

樹靈留了果子一命,權當多了個打雜跑腿的。漸漸,她發現這果子一點都不像別的草木,非但不怕她,反倒十分依賴她,還喜歡同她講話,似乎連模樣也沒有之前那麽歪了。

後來果子遇到了外頭來的狐妖,知道樹靈是他的母親,便興沖沖地跑到她跟前喚她母親,卻被她一招打得昏厥,久久都沒醒。

樹靈知道打重了,但她覺得果子該打,同時也在考慮要不要由著果子死去算了,便一直沒去管。沒想到一個多月後,果子醒了。

樹靈生怕果子哭哭啼啼質問她為什麽要打自己,那她將不知該拿什麽說辭來搪塞,就先下手為強,兇巴巴地攆果子走,叫他永遠都別再回來了,因為她根本就不是他的母親。

果子真走了,走的時候身體還未覆原,一步一顛簸,顛簸得叫人心情煩躁。樹靈煩躁已極,使蠻力發邪火,把洞府砸塌了大半。

生活回歸了平靜,不知怎的,本該高興的樹靈心裏卻多了惆悵和思念,甚至開始覺得原本習以為常的安寧是那麽難以忍受,簡直度日如年。

就在她惱恨果子時,果子又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只小鳥。

他緊張地把小鳥捧到樹靈面前,說小鳥黑色的羽毛就像山巔上的夜空,小鳥的眼睛就像夜空裏的星星,他尋了很久才尋到這麽好看的,母親也許會喜歡。

他眼巴巴地望著她,說如果母親喜歡,能不能不要再趕他走。

樹靈怎麽可能喜歡,但她心裏有塊地方變得柔軟了。

她接過了小鳥,隨手放飛在山巔,說小鳥本就屬於天空,以後都不要再捉了。果子連忙點頭,開心地圍著她轉,棗核形的靈體中冒出兩只毛茸茸的爪子,抱著她胡亂蹭著——似乎是從狐貍那裏學來的。

看著果子熠熠發光的靈體,樹靈突然意識到,果子竟然是天生靈物,受了那麽重的傷,短短幾日就恢覆如初了。

她欣慰又欣喜,也將一根枝杈變成爪子,揉了揉他的棗核尖尖。

果子一天天變強,樹靈最終承認了自己母親的身份,帶著果子重新開始旅程。

歲月如梭,山河變幻,萬年以後,母子兩個在戈壁灘的盡頭遇到了一棵樹。

那樹歪倒在戈壁灘,只有寥寥幾根樹根還紮在石礫地裏,千瘡百孔的樹幹上,白蟻成群結隊啃噬著木質,許多創口都在往外冒汁水,斷掉的枝杈口都長成了難看的瘤子,光禿的樹冠上已經不剩幾片葉子,滿枝都是落下來歇腳的鴉雀。

最叫樹靈痛惡的,是那不甘就死的枝杈上仍然開著粉紅小花,雖然只有幹巴巴幾朵。

那就是與樹靈一同創造了果子的雄樹。

果子第一眼就認出來了,因為他們幾乎走遍了這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和母親開同樣花朵的樹木並不常見,便問那是不是他的父親。

樹靈是斷不能承認的,誰料那棵雄樹茍活萬餘年之後居然也修出了靈體,看見她時先是想起當年險些喪命的仇恨,再聽果子這麽一問,他心裏便明白了一切。

雄樹的靈體和他本體一樣,有寬廣的胸懷,決定不再計較仇恨,只想和果子相認。

樹靈絕不可能叫這事情發生,她厭惡飛繞在樹頂的鳥雀,厭惡貪得無厭的白蟻,更厭惡雄樹這種窩囊相。

於是在雄樹即將說出真相時,她毫不猶豫下了殺手,使其本體連同靈體一道化為飛灰。

果子在那片戈壁灘上逡巡了許久,那是他第一次心碎。

他不懂,他明明不介意的,如果那棵樹就是他的父親,那他會很高興啊……

母子之間出現了裂隙,那裂隙沒有隨著時間縮窄、消失,反而變成了一條天塹鴻溝。

在之後的年月裏,樹靈又因狐妖總是從塵世帶來許多喪志的玩物、蛇妖總在深冬來果子這裏休眠、飛往南方的小鳥分走了果子太多心神,把它們一個一個撚死了。

她告訴果子,撚死它們如同撚死螻蟻,如果要保護自己的朋友,就好好修行,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於是果子變了,變得無所不能,也變得沈默寡言。

他已經強大到可以和母親抗衡,可以據理力爭,但他不願意那樣做,他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再也不要朋友。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女子和果子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大地經歷了十次翻覆,妖、仙、魔全都被清洗過好幾輪,他們成了這寰宇之中唯剩的老前輩。

他們在凡間之上的無際蒼穹建立了天界,果子成了天神,樹靈便是聖母,山川大地上也出現了更多新的物種,其中便包括人。

人的出現,截斷了這對母子之間勉力維系的最後一根絲線。

人們信仰天神,為他建立了天神廟,供奉他、讚美他、傳頌他,每每遇上解決不了的困難還會去求他保佑。

聖母對這一切都很滿意,除了天神有求必應,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十天半月也不能和她見上一面,也除了天神把自己變成了人的樣子,好像無比喜愛、甚至羨慕那群螻蟻似的。

聖母知道天神的心裏還放不下從前那些舊事,便盡量不去觸他的黴頭,又令所有得道升天的靈物都以人相為上,自己也以凡間女子的模樣幻化出了新靈體,企圖修覆母子關系。

她的努力稍見成效,直到有一天,人界出了一件大事。

凡間迎來了史上最嚴重的一場旱災。

日頭毒辣辣地曬著,數九寒天只能穿薄衫,所有湖泊江河都幹了,原本蒼翠的高山變得寸草不生,裸巖沖破土層,被風一吹寸寸龜裂,連海水都被吸進了地層,深逾幾千米的海底只剩下了一層白茫茫的粗鹽。

人們便擠在天神廟裏祈求各路神明保佑,負責解決旱情的神官沒辦法了,便向天神認罪,天神慈悲心腸,親自從各處調集雨雲,在人類居住地上空降雨。

可降雨並沒有緩解旱情,雨水落下後同樣被吸進了地層深處,最深的水井裏都是一片幹涸。

幹旱不解,疫情也一並爆發,近五成的人都被渴死、餓死、病死了,人們便砸了天神廟,痛斥他不管蒼生死活,將他貶低得豬狗不如。

天神沒有發怒,而是去請聖母施援手。他知道母親的根系可以到達比水井更深的地下,他想請她探一探究竟。

聖母早已心知肚明,便勸他別管了,因為水是屬於大地之母的,大地之母正經歷一場火劫,地心深處需要水來降溫。

她還告訴他,地心有劫,人也有劫,如果不能渡過這次劫難,那便說明該是人類消失的時候了。如以往的十次天翻地覆一樣,他們改變不了結果,但還會有新的物種誕生,不必強求。

天神怎能不強求,他明白道理,可人類太特殊了,他割舍不下。

他重新回到凡界,帶領人們在各地挖井,鉆研修建儲雨渠道,統一管理和分配水源,又教人們把種子種植在吊槽中,避免水分被吸進地下。他耗費自己的神力催使莊稼生長,終於在大半年之後幫助剩下還活著的人解除了滅亡危機。

又過了幾年,他找到了保水性更好的土壤,鉆研出收集水蒸氣的法子,還發現了一種能夠過濾水質的石材,人們在他的幫助下過得越來越好,活下去的信念也愈發堅定。

再後來,被毒日頭和地心蒸發的水分都以雨水的形式落回人間,學會了儲水的人們再也不缺水和糧了,從前的秩序也開始重新建立。

可大地之母的火劫並沒有結束,地心缺了水來降溫,地火便在暗處日益滋漲。

天神帶領神官們來到海水幹涸後的鹽堿海床上,耗損神力,同時打通了幾百處萬丈天坑,使那些無處釋放壓力的地火找到了宣洩口,循著天坑往外爆發。

鹽堿地因為地火而裂開、合並、碰撞、轉移,不斷安撫著大地之母的暴躁,直到火劫結束,烈日褪去怒火,河海得以回水,萬物終於得到了覆蘇的機會。

這件事本該落下帷幕,誰知聖母對天神的所作所為十分惱火,當著滿殿神官的面斥責了天神,還命令神官給人界降下天罰。

天神強行按下天罰,觸了聖母的怒,聖母便親自上陣,將天罰降在一個人族共慶豐收的日子。

預料中的天雷並沒有擊中任何人,天火也沒有焚毀他們的作物,等天罰結束,默默承擔了一切的天神靈體損傷嚴重,差點魂飛魄散。

聖母愈發震怒,可看到天神慘烈的模樣也不忍心再對他強硬了,只在暗地裏將自己的根系伸遍了人類足跡踏及的每一處,化成細微的血管一樣的根須,於無形中飽吸血液。

凡人們日漸衰弱,卻不知是何緣故,又因為不清楚之前救苦救難的英雄就是天神,便也沒重建天神廟,沒處求天神保佑。

天神因此被蒙在鼓中,幸而後來有神官向他通報了此事,他命神官徹查,才在看見神官呈來的帶血根須時明晰了真相,得以及時止損。

聖母被天神正式軟禁了,但這沒能阻止她伸向外面的根系。通報消息的那名神官無緣無故死了,在凡界的後人們也無一幸免。

那神官職位雖低卻極重責任,活著時曾是一方地保,一輩子行善積德,晚年引退後才開始修道,得了機緣,死後升仙,修成了小神。他的後輩中更不乏承其衣缽廣施善緣的有為青年,因為這件事竟是累得全族覆滅,天神如何能不惱怒。

後來天神便和聖母徹底決裂了,使用神祭咒法將聖母鎮壓在冰火煉獄中,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歲蕪道:“據說聖母在最後時刻仍然不知悔改,她認為人類就是滋生在大地母親頭皮上的虱子,是吸血的害蟲,她只不過是以其之道還治彼身罷了。”

宋彩則關心另一個重點:“神祭咒法?”

歲蕪:“對,天神自創的咒法,除了他沒人知道怎麽設,更沒人知道怎麽解。”

宋彩:“那應該是相當厲害了,但現在她為什麽又能自由活動了?”

歲蕪:“那就不知了,可能咒法失靈?畢竟過去了那麽多年。”

江晏突然感興趣了似的,道:“未必是失靈,自古以來極其厲害的咒法都會以特殊物品做定引,咒法發揮效力和失去效力都與這些物品的完整性相聯系。或許這咒法的約束性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只不過聖母損傷嚴重,歷經幾千年才逐漸恢覆行動力。”

宋彩一想,這也有道理。

聖母似乎只是對人類深惡痛絕,這叫他想到了墮天使路西法,因為不滿意自己的父神深愛著世人,而下凡作惡,最終自食惡果。

如果歲蕪聽來的八卦都是真的,那咒法的主要功能應該是阻止聖母對人類出手,同時阻止她控制天上的神官,幹涉天政。

現在看來,聖母能在半妖和妖界游走,也能和靈獸日夜相對,卻真的沒有對人族怎樣過,也沒有上過天界。

歲蕪又道:“不過這都是傳言,我小時候聽蓬萊仙人講這些故事時很是向往,覺得聖母壞是壞,但很厲害啊!因此每每被翻天前輩嗤之以鼻,他說蓬萊仙人說的不全對,因為天神聖母根本就不是樹精,沒有樹精能在百年修出靈體。我問他是什麽,他又嫌我啰嗦,不肯告訴我。”

江晏嗯聲,擡手間地上便多了一個人形。歲蕪“謔”地抱緊胸口,後退三步道:“這位兄臺是中毒了嗎,怎麽渾身發青?”

宋彩摸了摸鼻尖:“他是眥昌。”

歲蕪:“……”

先前在妓館裏眥昌被江晏收了,她沒能來得及看見,這番真是被嚇了一跳,心想眥昌不是蟒麽,怎麽變成青皮泥鰍了。

江晏道:“前方開戰,戰鼓已起,我該過去了,你和歲蕪留下看管他,別叫他跑了。”

宋彩:“不行,我也要去幫忙。”

江晏:“留下。”

撂下這麽兩個字他就走了,宋彩想去追,又怕歲蕪一個人看不住眥昌,便只好不情不願地留了下來。

眥昌身上被黑火鎖著,光禿禿的眉頭凝出一個緊皺的形狀,看著似乎很痛苦。宋彩嘆了口氣,拖著他進入了一處營帳。

歲蕪在營帳一周設下結界,宋彩又跟系統買了一套鐐銬,把眥昌的手腳拷在了一起,這樣即使他爬起來也跑不掉了。

出了營帳望向戰火燒紅的遠方,給剛買的望遠鏡換上高倍鏡頭,放大了看,宋彩在人群中準確分辨出了江晏的身影。

不過,他甩暴擊是不是有點太頻繁了?明明有的小妖使用普擊就OK的,何必要用耗費妖力和攻擊點更多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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