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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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勤學想起當日師父離開前說:“這次渡劫,我頗有把握,不妨事的,等我回來。”但是師父卻再也不曾回來。

他從來早慧,不然也不會被徐再思收入門下,應該是知道渡劫失敗的意思。但是,不足十歲的他,那時候卻生了別扭,還生出了無盡的悲憤,一直想到,師父騙我了!師父騙我了!

初時,他想著放縱一些,師父就該回來了,但沒有用。他心中失望,更是自暴自棄。等到今日,他再次看到昆侖劍法的時候,他忽然間明白了,師父真的回不來了。

一時間,林勤學淚如雨下,嗚嗚咽咽地抱著頭,趴在城墻上哭了起來。鐘達生在旁看到,趕緊上前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驚訝說道:“你哭的什麽?”

林勤學擡起頭,哽咽著想要說話,卻打了個嗝,鐘達生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硬是忍住,道:“你要哭就哭吧,哭吧,嗯。”林勤學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我都聽到你笑得聲音都拉不直了,還說還說!他咳嗽了一下,一抹眼淚鼻涕,就道:“我沒事兒,我就是想我師父了。”“嗯。”鐘達生問道:“徐祖師,他是怎麽樣的人?”

經過這麽多年的懷念和美化,林勤學口中的師父自然宛若天人,估計就算是徐再思再生聽到了之後都忍不住想,這是人來的嗎?

鐘達生聽著他天花亂墜地說了一通,忍不住好奇問道:“你這說的不是我師父嗎?”“分明是我的!”

“我的!”

兩個半大少年竟然就這般爭論起來,爭得眉飛色舞,誓要論出個一二。等到言語乏力的時候,他們更不會講究君子動口不動手,索性纏鬥在一起。

林勤學出招刁鉆靈敏,總會在險而又險的角度裏突然出招,而鐘達生基礎牢靠,一招一式極有風範,見招拆招,一下一下地攔著。兩人動起手來,如同虎撲風生,蛺蝶穿花,好看至極。

但這兩個不過煉氣,無法久戰,打不了多久就在雪上滾做一堆,林勤學趴在雪地上,看到鐘達生也一臉狼狽的樣子,不由得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竟就又哭了出來,捶著鐘達生的肩膀說道:“好兄弟!”鐘達生見此,也按住他的手,沒有說話。

而在城墻之下,沈中玉三人結成大陣,步走游龍,氣勢如淵深岳峙,凝而不發,本來因為炎熱而霧氣蒸騰的天空竟然再次凝結霜雪,紛紛而下。

相柳感覺其氣勢不凡,心中隱隱著慌,仿佛看到了末日到來一般,立刻就從與句芒的纏鬥之中抽身而出,九首並起,豎瞳炯炯地看著三人。這三人身影微小,在巨蛇的映襯下更如米粒一般,仿佛可以隨手碾壓。但在這三個微小的身影之中卻在醞釀著磅礴的力量,讓相柳這樣的古神都無法忽視的力量。

化為青龍的句芒心覺不對,也看了過來,長長的龍尾在空中一擺,就游了過來,剛想降落,她就感覺到那一股凝練的凜然殺氣,殺氣如片片薄刃,想要透過青龍身上的鱗片鉆到深處,狠狠地刺穿她的內臟。她無法上前,唯恐引起大陣異動,只能化為原形,盤膝坐在空中,兩手捧腮悶悶地看著下方,擠得秀氣的臉頰都變了形。

而此刻,陣中之人卻陷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像是被抽空了靈魂一般,被冥冥之中的玄奧力量引導著行動,其步法、舉動像是雜亂無章、卻又有著難言的玄奧,仿佛是循著冥冥之中不可尋卻又無處不在的大道而行。

鬥轉星移,日出月落,亙古不變,天無私覆,星垂四野,楚鳳歌半閉著眼,素來蒼白晶瑩的臉上難得帶上了一絲紅暈。他渺小的肉身還在原地,但是自由而縹緲的精神已經透過千萬年來靜靜流淌的時空長河,上溯而去,看到天地初開時的天空,終日都是艷麗妖冶的鮮紅,再看到星辰撞擊,爆裂,飛墜,散落、閃爍、燃燒而後熄滅。

他忍不住從心底起了這樣一個疑問,不知何人初見月,明月何時初照人?萬古長空,看似永恒不變,但卻還是鬥轉星移,甚至大千破滅,再沒有什麽永恒了。

他握緊了自己手中的長劍,將自己的感悟灌入其中,一劍揮出,星鬥搖落,就像是在宇宙深處無聲無言地爆裂開來、走向毀滅的星辰,每一擊都帶著濃濃的毀滅真意。天發殺機,移星易宿!

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張致和恍恍惚惚間看到了天地初開之時,天清地濁,天動地靜,乾坤定位之時的情景,看到了廣袤無垠的大地自海中崛起,然後山巒起伏、擠壓如同奔馬在廣袤的平原上飛奔,矯健的軀幹起伏,又如同在地下游走的巨龍,那層層起伏的山巒仿佛就是巨龍的鱗片。從粗苯古拙之型,更替為秀嫩嬌美之態,地龍自西向東奔騰而來,浩浩湯湯。

再之後,就是巨龍翻身而入海,龍歸大海。山川更替,龍脈盤飛,萬物有靈,就是看似最為沈默安靜的山川也有靈性。每一次的滄海桑田是否就只是龍脈的一次翻身,亦或是它的心情變化。

氣勢變化,他緩緩擡起了手中重若千鈞的長劍,就像是拈著婦人的繡花針一般揮舞起來,舞動之間,地龍繞劍盤飛,仿佛是山川河岳一同拖著這一柄長劍,劍氣長嘯,振振而鳴。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人道革新卻是最為殘酷而迅速,人世匆匆百年,但是人事變化卻已有千年,摧林為田,移山為路,竟然生生地從天地之中創出一條血路來。而在最開始,人為三才之一,指的卻不是人,而是天地之外的眾生。

沈中玉感受著天地間的彌漫的道韻,感覺到體內的內傷在飛快地愈合著,從此與大道更為相近,仿佛能感覺到大道亙古不停的運轉。他像是身染重癮一樣感受著大道運行的玄奧,看到了人為眾生之首,以一族意志為眾生意志,奪天地之造化、得氣運鐘愛的神奇。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他同樣舉劍,氣勢磅礴,凝而不發,統禦三才,三才之中有變化、有更替、有革新,凝聚為寒芒吞吐的巨劍,指向相柳。

相柳見此,心裏面更有了大難臨頭的感覺,仿佛下一刻自己就要就此死去,避無可避,他不耐地拍了拍粗大的長尾,打出了滔天巨浪,一咬牙,九首齊出,向三才大陣沖去。

九條火龍結成的九陽大陣在相柳的九首面前如同紙一樣薄,在他摧枯拉朽一樣的襲擊之下,轉眼就散為火星,漸次熄滅在病原之上。

句芒在上空見到不好,立刻一揚手,卻似是平地生春,不過一個剎那,寒冷而空曠的雪原之上,蒼天大樹拔地而起,清水橫流,吞吐著精純的靈氣,滋潤四周,包圍在他們四周,結為水木清華大陣。

相柳像是發了狠一樣直接裝在大陣之上,鋒銳的獠牙一下子就將大陣撕了一半,遠在地上的句芒因為大陣受損,自己也遭反噬,咳嗽一聲,嘴唇上血色全無。

但是相柳自己也不好受,口腔一下子就被大陣分割千瘡百孔,腥臭的血液如同下雨不斷落在雪原之上,竟然將雪原腐蝕出了一個個深深淺淺的洞。相柳一看到大陣被撕出了一個口子,直接就竄了進去,就連修長的蛇頸也被劃得皮肉翻出,紅白相雜,看上去十分恐怖。

他沖到去三才大陣之前,心中悸動之感越發強烈,九首向內一縮,聚合為一個龐大的仿佛能將天地吞噬入其中的蛇頭,大嘴一張就向他們咬下去。

能夠腐蝕一切的口水混合著天下至毒的毒液,腥臭至極,點點滴滴地滴了下來,一張大嘴遮天蔽日,仿佛只是一口就能將結陣的三人吞入,然後嚼吧嚼吧地吃了。相柳強壓下心中的擔憂,就要一口咬下。

但是他的嘴卻無法合攏起來了,就維持著大嘴張開,正要咬下去的姿勢懸在三人上空。

三才劍起,恰恰斬出了第一劍,自相柳的大嘴斬入了他的柔軟的腔腸。劍意入體,相柳仿佛再次重溫了當日被大禹追殺的日子,人道之力可敬可畏。

他體內的每一處肌肉、神魂都在劍光下分解、破裂而後化為灰燼,他在每一段時間裏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被一一抹除,他的老巢之內還有幾個隱秘之處也同樣出現了這樣一道劍光,通過追溯因果將他分出來的保命化身完全斬滅。

僵硬的蛇頭轉瞬間破碎、風化為灰,龐大的神力四散而去,為一直荒涼的極北雪原帶來了一場大雨,如同天地同悲,為又一個死去的古神送葬。

句芒落地的時候看到這一幕,不由得也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她剛才也感覺到了這一劍之中蘊含的人道之力,自然也同樣想到了不知道多少神靈在人道沖擊之下隕落,情緒自然低沈下來,頗有些懨懨地跟他們說道:“這下好了。我們還要把相柳的神力追回來嗎?”沈中玉回味著剛才的一劍,在那神力四散之時,他隱約感覺到了有人在收攏相柳神力,而這人卻是他十分熟悉的,笑了笑道:“不用了。”句芒聽到這個,松了一口氣,道:“也好。"這樣子的話,興許過上幾千年還會有一個相柳神再次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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