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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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鳳歌端正地跪在黑暗之中,靜默不動。他仍然感覺到太陽灑在身上溫暖的氣息,並非在黑夜,而是他已經失去了光明,神識也失去了作用。

他現在是一個盲人,雙眼仍殘留著錐心的疼痛,看來並非是天生所致的目盲,而是被人無情地挖去了雙眼。眼中仿佛有水流出,滑過臉頰敏感的肌膚,等流到唇角的時候,他用舌頭嘗了嘗,是血。

他再摸索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修長柔軟並沒有受到什麽傷害。風吹過,稍稍吹散了身上奇怪的味道,這是剛才在下面看熱鬧的人扔到自己身上的。

聾者善視,瞽者善聽,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他現在不能看,只能聽,可以聽到臺下的紛紛議論,人們都在興奮地討論砍頭什麽時候開始。楚鳳歌立刻就明白了,竟是絕命之時,還有兩個時辰,他就要死了。

雖然早前南溟夫人說過不會涉及生命,但是楚鳳歌也不願敷衍了事。他聽到旁邊守衛走過的聲音,用文雅而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請給我一把琴。”

楚鳳歌除了練劍之後,還擅鼓琴,他當然可以仗著自己的武藝修為在守衛經過自己的片刻奪取他的武器,從而脫身。但是他想到先前南溟夫人所說的考驗,自己說的就是鼓琴,不會敷衍了事,但也不會無視規則。

守衛仿佛被震住了一樣,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給了他一把琴。他摸了摸,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琴,勾弦一試,比不上自己往常用的。但他一個一個音調準了一次,橫琴在膝,再次沈默了。

良久,等到日影稍移,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問斬之時。他終於撥動了琴弦。

“昔聶政拔劍,直入韓庭,歷階而上,刺殺俠累,左右大亂,無一能救!”後人寄事於調,號為《廣陵》。

琴音冷冷,玄樂綿綿。楚鳳歌所彈的就是這一俠客之調。自微時起,再到結交大夫,然後舍生報恩,毀容自盡,聶榮千裏相認。

初起時,幽幽切切,飛鳥止息,再然後萬裏浮雲開合,風驚鳥絕,再如風雨忽起,陰晴不定;抑或如戈折戟沈,低徊沈郁中內有怫然色怒之慷慨。

在臺下的人本來聽到臺上臨刑的呆子要彈琴,都只是哄然大笑,卻在聽到了他的琴聲,漸漸停下了言語。來看砍頭的多是市井閑漢,平日最仰慕的就是英雄義氣,聽到這俠客之樂,更是激動得不能自已。

在剛開始樂聲起時幽切抑郁,他們就忍不住想到平日在市井裏討日子的艱辛,八尺男兒不能拼著一身血氣去搏個前程,反而碌碌無為,豈不可恨?!

再然後,纖長的手指在琴上一劃,曲調一變,立刻就昂揚起來,卻似是勇士遠赴疆場,琴調變化,瀟灑激昂。

仿佛是: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仿佛是: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仿佛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楚鳳歌想到當日舅舅慨然應諾,帶著自己轉戰千裏,俠義無雙,心裏感念至極,情發乎心,曲為心聲,更是動人。

就算是時辰已到,但是監斬之人也是心如冰炭交煎,涕泗滂沱,竟是忍不得殺了,只想要他再彈一陣!唯恐擔事,已經舉起屠刀的劊子手竟被人周邊的守衛緊緊抱住,舉動不得,他最後也丟下刀,淚落如雨。

再彈下去,臺下的人已經沖到臺上,但還是唯恐傷害到這瘦弱的琴師,只敢繞著走,從守衛身上搶奪了鑰匙,為他打開了腿上和手上的鐐銬。

等到一曲終了,琴師抱琴而去,再無蹤影,一城如狂,呼之神樂!

楚鳳歌的眼皮顫抖著,眨動了好一陣,才緩緩睜開,看到從殿外投進來的日光,不由得有些悵然若失,回身看到張致和以及沈中玉看著自己,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無事。

沈中玉咳嗽一聲,道:“楚真人無事就好,眼下除了趙道友,我們都平安過關了。"

“嗯。”張致和應了一聲,楚鳳歌在室內踱了兩步,忽然轉頭看向一處,沈中玉和張致和也是心有所覺一般看了過去,剛好看到趙無極出現。

趙無極一出現,向著三人拱了拱手,道:“三位收獲如何?”

沈中玉答道:“主人大法無窮,吾等獲益不淺。”

“哦,那便好。”趙無極道,“我們四人能來到這一步,已是不易。在下修為不足,卻是想要告退了,不知可否?”

“我們也是客人,自然由主人家決定。”沈中玉話音剛落,本來緊閉的殿門卻忽然開了。

趙無極見此,心裏一喜,趕忙就走到殿門前,卻像是想到了什麽,回頭跟他們一拱手,道:“幾位道友再會。”說罷,就急忙走了。

張致和看他走得匆忙,不由得有些奇怪地問道:“趙道友昔才是被嚇到什麽樣子了?”

沈中玉笑了笑,道:“想必趙道友在其中是有大收獲了。”

“那,這……”張致和回過神來,道,”他這是怕我們恃強淩弱,搶了他的?”

“想必就是了。”沈中玉道,然後拱手朗朗說道,“敢問夫人可還在?”

楚鳳歌這時卻道:“南溟夫人的神識已然散去。”

“那?”沈中玉道,”想必,此地今屬楚真人了?”

楚鳳歌點了點頭,道:“是。我們進去一觀。”他說罷,在前引路,往書房而去。

此地書房卻不如瑯嬛福地藏書之處那般軒朗壯觀,只是小小的數間室,陳設、裝飾合地而置,顯得華而不繁,奢而不俗,窗外又有瑯玕樹,風吹就能聽到瑯玕交擊之聲,如同環佩之響,十分動聽。

楚鳳歌先將放在側室裏的古琴抱來,一撥琴弦,琴聲泠泠,心裏一喜,索性閉了目,只用手摸索琴腹中的鳳澤龍池,以及岳山承露,喜道:“好琴。”

沈中玉聽到這一聲,看了他一眼,想到怪不得能教出松風靜聽盧問鶴來,原來他也善琴,卻從來不曾聽過。

楚鳳歌摸索到琴腹中的篆字,神識散開看到是“洞仙本神”四字,咀嚼兩回,只覺頗有深意,睜眼看到兩人還站在自己跟前,道:“失禮了,此處典籍頗多,我們將整個洞府帶回便是了。”

“如何做?”張致和性急,忙問道。

“且先出去,看我施法。”

“好。”

三人出去時,看到那些昏倒的人已經跑得七七八八了,還有一些死在這裏的,他們也幫忙燒了,免得陰氣不散,沾染洞府。出去之後,楚鳳歌一掐訣,洞府原地飛起,化為一個小小的水晶球,內裏洞府儼然,如同盆景一般。

早就出來的趙無極遠遠看到這一幕,不由大悔,他還想著等人走了之後,再來一回了,看到這個,忍不住就到了他們跟前來,看到向來冷淡的楚鳳歌,卻又不知道如何言語了。

這時候,本來盤坐在半空之中的句芒也落地走來,見到那小小盆景,就道:"她把這也送人了?真個狠心的很。"

沈中玉笑了笑,沒有說話,他以為築玉夫人明智得很,至於心狠與否,嘿嘿,事關性命,卻軟弱嬌癡,事到臨頭,卻怨天尤人,也太無用了些。

句芒看了沈中玉一眼,道:“教你一個,在神靈面前不要隨意起臧否之心,不然神靈很容易知道的。”沈中玉聽到這個,自覺失禮,忙道:’是。”心裏暗暗反省,這些日子太過放松了,竟將句芒真當成了個小姑娘看,實在不該得很,還需持畏敬之心,不可太過親狎。

句芒擺了擺手,跟楚鳳歌道:“給我看看,好嗎?"

楚鳳歌坦然遞上,句芒接過,綠芒一閃,洞府之內靈氣盎然。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遞回去,道:“離地脈太久的話,洞中生機會自然流失的,畢竟她此時還不能做到自開一界了。”

“自開一界?”沈中玉敏感至極地捕捉到這個詞,忍不住開言問道。

句芒看著他,搖了搖頭,說道:“這等你們成就天仙的時候再想吧,現在想就是好高騖遠了。”趙無極聽到他們說得玄奧,本來的一點心思通通按下了,笑道:“諸君也累了,不若去稍稍歇息一番?”

沈中玉想了想,道:“慚愧,我們驟得重寶,心裏也是七上八下,不敢久留,只想早早回去了。”趙無極聽到這個,心裏熨帖許多,就是這般修為高深的大能,說來也與我們差不多了,就道:“是我想得岔了,各位道友慢行。”說罷,他就先作揖告辭了。

句芒在旁看完全程,仔細打量了一回沈中玉,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般的修行人了。”“如何了?”沈中玉道。

“就是再與人為善的真人,都是木訥得很,能長袖善舞的極少。說來,也沒這必要。”句芒道。

沈中玉嘆了口氣,道:“習慣了。”

“習慣了?”句芒道,“難不成,修行人還需奉承他人不成?”

“這倒不是。”沈中玉剛說了一句,卻又住嘴,忍不住深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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