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中玉出身魔道，又有梟雄之志，一直以來善知人心，使人效死。但這樣的習慣助他今生青雲直上，也讓他心思不純，作為修道之人，本該除道之外，皆是外物，但他的心思太多了。他閉眼靜靜反省了半日，才向句芒一揖到地，說道：“謝過大神指教。”

句芒點了點頭，道：“知易行難，望你註意。”

沈中玉想了想，道：“我入道途時，只為了爭雄誇耀之心，這一直以來的，倒像是初心不減。我該如何？”句芒看著他，長久才說道：“何謂還虛？”

沈中玉細細一想，卻似是無門可入，一無所知，只得坦然道：“不知道。”

句芒點了點頭，道：“尚可，心與俱化，法與俱忘，寂之無所寂也，照無所照也。若有人問我，還虛如何入，我也只能答不知道。”沈中玉聞言，退回去，將句芒所述顛來倒去，不住思考。直到上船回程時，他竟然差點筆直筆直地撞到了桅桿上，張致和見此，趕緊將他拉開了，不敢煩擾，只是將人領回到靜室中去，讓他自悟。

句芒坐在正殿內，脆生生的一口咬了個朱果，看著窗外海浪滔滔，就道：“我們來時說了築玉夫人的，你們要不要聽其他的？”這時候，坐在她面前的就只有楚鳳歌和張致和兩人，平日最能說話的沈中玉閉關去了。師徒二人對視一眼，眼神中都有幾分無奈，句芒分明是很想說嘛，張致和是晚輩，應道：“願聞其詳。”句芒用力地點了點頭，道：“我們繼續說東王公的。雖則他風流不羈，但也知道兔子不吃窩邊草。當時三界裏公認最漂亮的可是他妹子的徒弟九天玄女。九天玄女乃是不死族出身。”“不死族就是天人百族之一，信奉的乃是上古大神東皇太一，百族皆有天生神通。其中不死族就是死後埋入土中，三年便可覆生，除此之外，就和常人差不多了，若果遇到天人五衰自然也無法躲過。東皇太一隕落之後，九天玄女一劍將大樂洲，也就是天人百族所居世界從大千世界中劈開，從此無人可尋其蹤跡。因此大樂洲又稱為大遺之野。”

張致和聽到九天玄女一劍破界之事，又回想了一下沈中玉曾與自己說的關於九天玄女的驚鴻一瞥，知道這是巾幗不讓須眉的英雄人物，哪裏是會當情人或者小妾的女仙，但也不說話。

“不過他後來勾搭上了靈寶天尊玉晨君的徒弟。”句芒繼續說道，“靈寶天尊，就是你們常說的通天教主，也不知道何處傳來的名號。他是玄門三尊之一，本事何止通天，就是再造一個天地都可以。”

她看著眼前楚鳳歌八風不動，張致和好歹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好奇，不由得有些郁悶。

嘆了口氣，她還是懨懨地說下去：“玉晨君的徒弟金靈元君，不知為何就與東王公情根深種了。她是東王公最後一任情人了，在一起將近萬年，生了九個孩子，就是北鬥九星，或者說九皇星君。那時候就有消息傳出，元始天尊都要想著去找師弟提親了。但是封神戰起，金靈元君，不對，那時候該叫做金靈聖母了，或者說紫光夫人，同樣參戰，剛好和元始天尊他們是對頭。”聽到這裏，兩人也有了幾分興致，挺直腰看著句芒，張致和看了看師父，就道：“這般說來，也是可憐。”

“不可憐。”句芒擺了擺手，冷笑道：“他們家女婿這麽厲害，怎麽就可憐了呢？”

張致和心念轉了轉，反應過來，這應該說的是玉帝，閉嘴沒有說話。

“若不是王母險些入魔，陛下他們也不必走了。”句芒想到這裏，頗有幾分淒然說道：“陛下若在，何懼此事？”

“陛下？”楚鳳歌聞言，問道。

“青帝陛下太昊氏。”句芒說著，蒼白得近乎晶瑩透明的臉上帶了些紅暈，道：“陛下昔日就道大天尊行事太急，是會出事的。”

張致和聞言，心知勾芒神通，只是應了一聲，沒有多想。但日後閑時想起，他也忍不住覺得，以青帝為首的古神想必就是冷眼看著玉帝事敗吧。

而在此時，句芒繼續說道：“紫光夫人是死在當時元始天尊的倚重之人燃燈道人的偷襲之下，等東王公趕去的時候剛好收屍。後來，東王公拼著和元始天尊翻臉，還是想方設法把燃燈道人趕到西方教去了，不過我覺得他當時更想要千裏截殺燃燈道人。真是好一場大戲。”張致和聽到這，再也忍不住腹誹道，怎麽看封神一戰都是一家子的事，確實好戲。三清在上，以後再不敢說了。

楚鳳歌聽到這裏，搖了搖頭，顯然對這些事都不甚讚同，說了句：“兩軍交戰，如何避讓？”句芒只是一笑，道：“再後來，紫光夫人獲封鬥姆元君，想必東王公也是花了不少力氣。只是紫光夫人從此之後，再不想見他了。”一路上，句芒還分享了不少流傳在諸天萬界的有趣消息。張致和聽了一腦子，對於諸位大能的敬畏忍不住少了許多。

等上岸的時候，句芒才正色跟張致和道：“修行路上，達者為先，雖有師長，但更多的還是道友，不能以其修為高深而事之若主，視以卑弱。所謂大能，不過是修行路上的先行人，你和他們之間並無尊卑上下之分。”

張致和聽到這個，方知句芒一路以來的深意，心中十分感念，也是和沈中玉那般一揖到底，說道：“謝過大神賜教。”句芒點了點頭，俏麗的小臉上滿是凝重，道：“你們都是明白人，那便好。”這時候，張致和看到沈中玉出來，和句芒告辭一聲，就趕了過去。楚鳳歌靜靜地看著句芒，過了很久才說道：“心魔異動？”句芒鼓了鼓腮，吹了口氣出來，道：“是，她送出了一個化身，之前來過被我趕跑了。”

“必然不易。”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嗯。”

“你無事？”

“還好。”

“必然不好。”楚鳳歌道，“只是一個化身，就這般厲害？”

句芒聞言笑道，“等你到了出神入化境界的時候，就知道一個化身有什麽作用了。”

“嗯。”楚鳳歌知道是自己識見不足了，也不再多話。

而張致和去到沈中玉身邊，問道：“先生如何了？”

沈中玉雖然神氣完足，但是眼神之中頗有幾分猶豫，道：“有些想法，只怕走了彎路誤事。”張致和聞言，就道：“先生若不去走，那連是否誤事都不知道了。”

沈中玉聽到這個，精神一振，一咬牙說道：“好！”他在原地踱了兩步，身上鮮亮華貴的錦袍竟就化為一身青布道袍，停下來跟張致和道：“我打算入世修行，不用法力，不用神識，就作為一個凡人。”“嗯？先生，我陪你去。”

“不行。”沈中玉搖了搖頭，說道，“我欲忘法，以洗練道心。”

“我明白了。”張致和應道，沈中玉這是要自封法力，行走紅塵以磨煉道心，確實不宜有人隨侍左右，心裏卻著實不舍，拉著他的袖子說道：“那先生，多多保重。”

“好。”沈中玉看到張致和這般依戀不舍之態，滿心都像是泡在熱水裏一般，暖和得要化了開來，緊緊抱著，貼著他的耳邊說了兩句定會保重的話。

張致和聽得臉上薄紅，卻也不願意放開，等到沈中玉放手，他再站直身子，看著沈中玉身上的青袍，說道：“先生，要不要再加兩個補丁在上面？”

“不急。”沈中玉道，等著它自然磨破了，再打補丁也不遲，然後退後一步，打了個稽首，說道：“三清在上，貧道稽首了。”說罷轉身離去。

張致和看著沈中玉遠遠離去的背影，心裏難免擔憂，卻又振奮起來，道：“我來時就聽到龍紗鎮上的商人說相柳神，想必是相柳四處派遣手下神祝，人前顯聖，再造神廟。我欲一一清除，不知可否？”句芒道，“可也。神廟之中頗有玄妙處，非等閑人可入。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小心些。”“喏。”張致和領命而去。

等人都走了，楚鳳歌還在原地，想了想，道：“我暫無事可做，先回去把這些典籍清理過，再想。”

“嗯。”

卻說，沈中玉自封法力行走人世，因為相貌俊美，不少人想要調戲，幸好他是男子，若是女子的話，只怕早被人搶了去。但是也有些好南風之人，鍥而不舍得很。

眼前就有這樣一個人，卻是個紈絝子弟，他一看到沈中玉入城，就跟在他身後，道：“這位道長一表人才，小弟想要結交一二，不知可否？”

沈中玉一看到他熾熱的眼神，還有那哈喇子都快滴到自己身上，心裏不由得大大厭惡，但在以前，他只需一動念就教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此時他卻只是個凡人，只能道：“萍水相逢，不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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