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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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柔之聞言,驚愕得雙眼圓睜地看著就在眼前的句芒,良久才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癱軟在地一般,哭道:“求你,大人,不要!我虔心信奉大人,從無沾染偽信之事。”句芒看著她,冰冷的眼神嚇得海柔之不由得一瑟縮,說道:“你告訴我,你想要再伐建木,是嗎?”海柔之聽到這個,心神一震,心中最大的隱秘被人當眾揭穿,不由得多了幾分羞惱,看著句芒的眼神竟多了些兇狠,但一咬牙還是垂頭說道:“我也是無計可施。”想到這裏,她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委屈地擡頭看著句芒,修長優美的眉毛皺著,眼淚在眼睛裏打著轉,仿佛下一刻就要流下來,這般楚楚可憐的相貌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憐憫。

句芒卻伸手擺了擺,說道:“也許。不要再說了,你在請求我的憐憫,但是你的心卻在咒罵我,這讓我感到惡心。”

“我!不是這樣的,我……”海柔之聽到這個,一下子就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氣一樣癱倒在地,只能含糊地辯解著。

在她旁邊的海家家主趕緊跪下來,說道:“大神請饒恕她的不敬,她還小,太不懂事了……”句芒清澈冷淡的眼神逼視著他,讓他把剩下的話都吞了進去,道:“我以為我為你們提供庇護,你們信仰於我,服從我的教誨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不論年幼年長,都該明白這個道理。

海家家主聞言,驚疑不定地看著句芒,道:“但是你那時候不在。”

“真的是不在嗎?”句芒搖了搖頭,道:“我的神力還在,一直都在。但是,你們都不需要了。”你們需要的是不會幹預你們行動的神,一個依賴於香火的神,既然是這樣,那我離開。

眾人感覺到體內的神力飛快地流逝,不由得大為驚慌,伴隨以來的是,已經年邁但還依靠著句芒神力才能保持青春與活力的神祝只能驚愕地看著自己紅顏白發、青絲成霜。

距離柔之最近的那個人看著自己本來紅潤的手變得幹癟而枯瘦,回頭一看,看到自己的妻女也是憔悴不堪,看著柔之依舊柔美地伏在地上的身影,憤怒與痛恨像是毒汁一樣浸滿了他的心,都是她!沒錯,就是她!他憤恨地說道,雖然他已經年邁,但是身體依舊健朗,抽出佩劍,從後方直接刺入了不曾防備的柔之的後背。

柔之忽然間感覺到背心一痛,然後就感覺到生命力和血液一道湧出,浸濕了神廟的地面。她努力地張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句芒,失去神力之後,她應該也是老了,但是卻依舊美麗,像晨星一樣的眼睛閃爍著失去了光芒。

謀殺了柔之的那個人,立刻將她推開,膝行到句芒跟前,涕泗淋漓地說道:“大神,這是我背叛者的血液,我將她獻給你,以證明吾等的虔誠。”句芒強行壓抑著向後退的沖動,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令人惡心的弒親,聽到這番話之後,她再也按捺不住,說道:“我不是渴望血肉的邪神,你給我滾!”看來,在這些時日之中,他們忘記的不僅僅是我的教誨,還有諸神的忌諱,這還是神祝嗎?

她直接走了出去,挺直腰,視線高傲而矜持地滑過兩邊的人,攔路的人,然後消失在殿門,在她消失的同一時間,神臺之上的神像斷成兩截,滾落在地。

在凡人不再完全需要我之前,我會先離開的,句芒忍不住心酸想到,這是神靈最後的矜持。

在少童山上,剛剛清掃完階梯之後,沈中玉看著山神,卻忍不住想到山上肥美的兔子和錦雞,再次焚香之後,一轉頭就和張致和討論了一下,然後就看到站在旁邊的楚鳳歌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一下子就又閉嘴了。

楚鳳歌看了他一眼,說道:“這是神廟。”你們要打火鍋什麽的好歹出去一下,不要弄得煙熏火燎的。

沈中玉聞言點了點頭,張致和卻光明正大地跟楚鳳歌說道:“我和先生在外面設宴,師父來嗎?”楚鳳歌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我打坐。”

“哦。”張致和情緒有些低落地說道

楚鳳歌見此,心裏有些欣慰,還是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

楚鳳歌雖是這般說,但是沈中玉還是很有意思地送了楚鳳歌一鍋魚湯來做火鍋湯底,還有數盤羊肉、兔子肉等等。然後,沈中玉才和張致和手拉著手出去。

星空樹蔭之下,鋪開雲錦做的地毯,火焰如同精靈一般跳動,如牛乳一樣白的魚湯沸騰著,漂浮著鮮紅的枸杞子和紅棗。兩人坐在鍋邊,只是在湯裏一燙,鮮紅輕薄的肉片就蜷縮泛白起來,可以開吃。

在他們開吃之際,楚鳳歌看著旁邊的魚湯與肉,想了想,卷起了寬大的袖子,開始將這些東西收起,忽然間聽到身後的聲響,轉頭一看,就看到句芒站在屋內。

句芒一看到他,不自覺就流下淚來,淚珠滾落在地,化為顆顆綠色寶石,她並不曾嗚咽出聲,屋內只有寶石在地上滾動發出的琳瑯聲響。

楚鳳歌上前,想要從袖中取出手絹來為她拭淚,但是他寬大的袖子卻被句芒一把攥住,在臉上胡亂一抹,擡頭看著他就道:“你的袖子給我擦眼淚了,別生氣。”

楚鳳歌道:“無事。如何了?”

句芒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了。”看到放在一邊的湯鍋,問道:“這是什麽?”

“火鍋。”

“吃的嗎?”

“嗯。”楚鳳歌看著她這樣子,點起了火,魚湯很快就又沸騰起來,他把旁邊的肉菜往裏一倒,遞了筷子給她就道:“嘗嘗。”

“好。”句芒凈白的臉上被騰騰的蒸汽熏得嫣紅,就像是雪夜裏點燃的琉璃燈,艷麗嬌美至極。

楚鳳歌坐得遠遠的,看著句芒快活地吃肉喝湯。張致和來向楚鳳歌請安的時候,剛好看到句芒在裏面,忍不住奇怪地看了她兩眼。

句芒抹掉嘴上的油,興奮地笑道:“我以後也要下諭命信徒奉上這個。”說到信徒二字,她忍不住又低落起來,道:“我已經沒有信徒了。他們不需要我了。”楚鳳歌聽到這個,想了想,說道:“無論如何,你還是你就是了。”

句芒搖了搖頭,道:“不是了。在萬年前,我曾道化,後來才再生意識。我現在雖是句芒,卻又不是句芒。但是,我在記憶裏看到第一次見夏後氏的時候,他不是這樣子的。”

“夏後氏?”張致和有些好奇地問道。

“就是海家,以前他還叫做夏後氏。”句芒道,“那時候,他在第一縷春風吹過田野的時候,開始祭祀,不為其他,只因為春日的到來而欣喜祭拜。”

曾經的我是否是因為看到未來神靈最後的結局,才會選擇道化,神靈應在凡人背離之前離開的。

在句芒的悲傷之下,山野之中的生靈也感覺到了無言的悲哀,天上霹靂一聲,細雨淅淅瀝瀝地落下,草木禽獸伏下了頭,在雨中瑟瑟發抖。

沈中玉來到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看到句芒跟前空空如也的湯鍋,故意說道:“大神吃得不盡興嗎?”句芒聽到這個,扯過袖子抹掉了眼淚,道:“不曾。”

沈中玉上前,放了一匣子點心,在她跟前說道:“吃這個。都是甜的。”句芒舉起一塊茯苓餅,用力地咬了一口,道:“我要到這裏來住。他們肯定都堵在我平時住的林子外面,一回去就得被煩死了。”沈中玉看著她,笑道:“供奉大神,是吾等之幸。”

句芒看著他,正色道:“你不是會信神的人,不用哄我了。”

句芒在此定居之後,此地自然就成了木神的道場。因此,靈脈大概也是深感榮幸,而分外活躍了起來,靈氣越發濃郁,草木越發茂盛。

終於在第二年的夏天,沈中玉偶爾經過茂林的時候,不小心碰到老樹,卻發現它的枝葉擺動了一下,在溝壑縱橫的樹皮上顯出了一張老人的面,原來這棵樹也是開了靈智。

有些殘忍的樹妖會殺害凡人,將屍骨拖到樹根下,以此來增長自己的修為。但是在句芒的意志籠罩下,這個老樹生出的樹妖卻和藹善良,感覺到沈中玉身上的靈光盎然,知道是修行人,竟然主動奉上了能延壽八百載的樹妖之果。

沈中玉見此不由得大為頭痛,這般純良的樹妖在險惡的修真界中若無人看顧,只怕會連樹皮都被人扒了去煉器,只好辛苦了幾日,和張致和一道跑遍了附近的山頭,把這些樹妖都找出來,並設下了防護和警戒的法陣。

實際上,雖然當初沈中玉那大手筆狠狠地震懾了修真界一番,但是有人看到他現在如同凡人,做了個小廟的廟祝之後,就又打起了主意,圍山數次,這些人自然都被句芒扔了出去。從此再無人敢來,小山孤廟,除了香客往來,其餘時候十分清靜。

在這樣的清靜之下,沈中玉頗覺進益,甚至感覺到緊閉的紫府靈臺都有重開的趨勢,但也是不徐不疾,像以前那樣主持焚香、祭祀等事,感受著凡人的平安喜樂,生老病死,將道心洗練得更加晶瑩剔透,同時感受著最為貼近法則的山神神力在體內流轉,感覺那法則背後的一絲道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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