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句芒手上不停，十三道鎖龍印起效之後，在山前土裏鉆出一塊石碑，上寫“伏龍”二字。同時，在句芒寬大的袖子中飛出一根竹杖，正正落入少童山吉穴所在。

生氣勃發，噴湧而出，竹杖在肉眼可見的速度生根發芽，獨木成林，不過頃刻，少童山上就被莽莽蒼蒼的竹林所覆蓋。竹林之中，走出一個綠衣女子的虛影，她向句芒躬身一禮，然後就又走回到竹林之中，消失不見了。

沈中玉在旁看完這一幕，卻就問道：“敢問大神，這是何意？”

“竹可靜心，我就以竹林洗龍脈之戾。本來此地山神機緣巧合，也可得正果，但此刻卻是不成了。”句芒一邊說著，一邊眼含譴責地看著沈中玉。

“敢問是為何？”沈中玉自覺不對，立刻問道。

“現在落在此山靈樞穴場中的是我的竹杖，這個竹子會取代還沒有成型的山神，成為此山的主宰，直到我收回為止。”

“為什麽？”張致和看了看茂密的竹林，很是不解地問道。

句芒看著他們二人，嘆了口氣，道：“你們真的不懂嗎？”她想了想，說道：“在上古之時，凡人還把血祭神靈當做是一件常有的事。當然了，他們通常用的是奴隸。而這些奴隸的血肉雖然會對神靈有所補益，但他們死前的憎恨和詛咒卻會嚴重影響神靈的神智。不知道有多少沈迷於血祭的神靈墮落。”說到這裏，她斂眉垂眸，肅然而悲哀。

沈中玉聞言，方知自己竟是險些毀了山神的道途，心悅誠服，向她深深作揖道：“是我錯了。這樣吧，此山無廟，我為山神築廟，如何？”

句芒聞言，微微一笑，像是冰山上的雪蓮花剎那綻放一般，又似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轉瞬而沒，說道：“不用你們來，我來。”

“那我為其廟祝三年。”沈中玉道，“為其奉伺香火三年，以贖吾過。”

“我與先生一道。”張致和隨即就道。

“我也會留在此地。”楚鳳歌頷首道。

“你們有心了。”句芒點了點頭，”那就開始吧。”

眾人落在山頂之上，句芒看了看風氣水流，一揮手，本來立根在山中的竹子立刻就自個跳了出來，蹦蹦跳跳地自行組建了一個三進的竹籬小院，然後黃泥白灰附著其上，竹屋轉眼就成了白墻黑瓦的房子。

句芒領著人進去，一邊隨手增添廟中所缺之物，不一會兒，前殿裏的神像、香案、蒲團等等，還有香客留居的廂房，以及後院中的小花園就已齊備。處處花團錦簇，香風撲鼻。

看完一次之後，沈中玉道：“還差一條石階，我去辦。”

句芒聞言看著他，沈中玉道：“我當親手掃出一條石階來。”

“好。”句芒道：“我要開始祭舞，啟靈。”

“啟靈？”張致和道，“我們可以旁觀嗎？”

“隨意。”句芒說了一句，就入了後院。半日之後，她換了一套淡黃如金的祭袍出來，上繪此山地勢山形之圖，雖則身形纖楚，但是神態莊重而肅穆，來到空空如也的神臺之前，垂眸斂目，洗手焚香。三人在旁邊看著，也不由得莊重地將雙手收到寬大的袖子裏，站在一邊不發一言。

句芒向神臺深深一揖，然後小步退後，舞步姍姍可愛，身影一轉，寬廣的裙擺與袖子齊飛，如同瞬間盛放的金茶花，她修長細白的脖項與高揚的玉臂就是花蕊。

“出雲兮回風，激泉兮流波。出雲兮漠漠，回風兮揚揚；激泉兮泠泠，流波兮湯湯。嘉木兮軒舉，良蔭兮廣張……”句芒嬌嫩的嗓音響起，伴隨著激蕩的清風，窗外的竹葉簌簌而動，如同和鳴。楚鳳歌看著眼前嬌小的身影以及飛揚的灑金長裙，不由得神思飛越，想到了好多年前，他也曾經站在另一個神殿裏，看過人跳舞以祭祀神靈。

那是還是金丹期的雲中君，當時他剛剛繼任雲中君之號，自然要親自奉祭。鮮紅的上畫太陽花紋的祭袍包裹著唇紅齒白的少年郎，走到跟前，笑道：“這就是我的外甥？”當時母親尚在，就站在一邊，笑道：“是了，鳳凰兒快叫舅舅。”

楚鳳歌神思不屬間，剛要張嘴，忽然驚覺，定了定神，看到眼前的景象：句芒剛剛停下，斂袖再次向神臺一揖。與此同時，天空中霹靂一聲，一下子天昏地暗，電閃雷鳴，窗外搖動的樹木如同鬼影，發出的呼呼聲響，更如鬼哭一般。

這是天地間的鬼物妖精感受到有人得封正神，前來搶奪神靈的封誥。三人對視一眼，留下沈中玉在屋中守著，楚鳳歌和張致和一出去就人劍合一，沖入其中，斬妖除魔。

過不了幾刻，天朗氣清。風自外來，打著旋兒一般在神臺之上徘徊不去，眾人仿佛看到一個身影模糊的少年男子，含笑向句芒行禮。

清風散去，神臺上留下一尊活靈活現，栩栩如生的含笑少年像。良久，楚鳳歌才長嘆一聲，道：“這便是此地山神？”本想要說話的沈中玉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楚鳳歌，沒有多說，順帶拉住了旁邊的張致和。

句芒聞言，看向楚鳳歌，道：“正是。”她猶豫了一下，語氣篤定地道，“你在看誰？你看著不像是會信仰神靈的人。”

楚鳳歌有些微赧地說道：“我舅舅，他兼修神道。”

“哦。”句芒道，“事情已完了，你要留下嗎？”

“自然，我徒弟犯錯，我亦要反省。”

“嗯。”句芒有些低落地說道，“我知道了。我也要去理事了，一件很不好的事。等處理完了，我再來找你，好嗎？”

“吾之幸。”

“嗯。”句芒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走了。”話音剛落，句芒嬌小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灼灼陽光自門外透入，灑在地上，金黃燦爛，如同句芒淡黃如金的衣袍。

沈中玉和張致和對視了一眼，道：“我們也要幹活了。”他想了想，身上黑底銀線流雲紋的絲綢袍子就化為樣式簡單的麻衣道袍，從虛空之中拎出個掃帚就到山腳去。

此時山腳還是雜草叢生，並無道路，但是他一掃，在掃帚之下就出現了一級石階，一步一掃，一步一石階，不徐不疾。沈中玉剛開始還覺得有趣，聽著山林之中傳來的鳥叫蟬鳴，偶爾路過山澗的時候，還能聽到流水淙淙，如同鳴琴，以及看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的張致和。

等去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卻覺得有些兒煩悶，掃也掃不到盡頭的石階，耳邊喧鬧的蟬噪，以及一成不變的山林。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看，發現一條漫長的山路就在自己身後延伸，此時已經從朗朗白日，到流霞滿天，竟是黃昏時刻了，他在半山腰看到太陽枕在綿軟的雲上，將落未落，不由得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回頭繼續。

而在繁星滿天之時，他忽然間一擡頭，竟然看到廟門就在跟前，卻已是無喜無悲，寧靜安然，跨入門檻，凈手焚香，然後才回頭對張致和說道：“我該謝過句芒大神教誨才是。”

張致和也有些恍然地說道：“正是，這段路該名為洗心路。”

“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沈中玉想起了佛門的偈語，說道，“我們還需多加自省才是。”

“嗯。”

而在上界海家，與平靜的竹山之廟不同，用來侍奉句芒的神廟卻是熱鬧非常。幾乎整個海家，只要是能爬得動的就都擠到了神廟中去，希望能夠取悅重登神位不久的句芒大神。

早前，句芒登神的異象傳遍三界，海家如何不知，但可惜的是，無論他們如何禱告，句芒始終不曾有過回應。而在今日，句芒大神終於回應了他們的禱告。這樣的消息讓他們不由得欣喜若狂，大神歸來，就連年老淡泊的海家家主都不由得心神激動，這下子，我們海家該是可以為八家之霸了。

句芒的神識附在神像之上，冷冷地看著奔走相告，熱鬧非常的海家人，不知道為何卻感覺到一種深重的悲哀，他們的祈求偏偏與我的主張背道而馳。

在久遠的記憶之中，曾經虔誠地跪在神像下，請求神靈的降福的神祝，和眼前這些狡猾而各懷鬼胎的信眾相比，她只能一聲長嘆，他們再也不需要神靈了。

她的記憶早已褪色，記憶之中飽含的感情也無法使她動搖，她雖然承繼了昔日句芒的記憶和神職，但是性格和愛好全無相似之處，可以說她是另一個句芒。只是作為神靈，共有的情感讓她也覺得難過。

等她看到海柔之在她的神像前伏下，請求神恩的時候，句芒再也忍耐不住，走下神臺。在場眾人看到木塑的神像一下子就活了過來，從面目慈愛的青年女子化為一個相貌精致淡漠的女童，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安靜下來，心裏暗暗羨慕海柔之的幸運，她竟然得到了大神的垂青。

海柔之姣好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喜色，滿懷期望地看著句芒，雙眼炯炯，如同明星一般。

句芒看著她，卻冷淡地說出一句：“從今之後，你不再是我的神祝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