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壹佰壹拾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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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雨潺潺。

赫連英鬥註視著庭院裏下了一天一夜也沒有減弱態勢的雨水,說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什麽感受。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不會背叛他,他相信那個人絕對是秦泊然,出生入死的交情不是能夠輕易斬斷的紐帶。

可是現在,如果說誰是傷他最深的人,同樣也是秦泊然,如同被瓢潑的大雨淋濕全身,赫連英鬥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好似落入了冰窖之中,秦泊然沒有背叛他,秦泊然背叛的是他們共同的信念。

天下太平,百姓和樂。

當初的他,就是抱著這樣的信念,掃蕩了混亂不堪的禦龍王朝,卻在回頭的那一眼,發現滿手血腥的自己已經不配為天下的百姓指出那條祥和安寧的道路。

一個人,抓住了他的這個弱點,然後的他,節節敗退。

所有人都講,那是因為他的留情,所有人都說,他的留情會害了他的性命。

赫連英鬥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誰能為天下的百姓帶來真正的安寧與和平,誰能為那些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撐起一片有尊嚴的天空,就像他們的祖先所做的那樣,所以,死亡並不在他所恐懼的範圍當中,得了承諾,他走得坦然。

到底還是做錯了嗎?

赫連英鬥不知道這個問題應該問誰,他的還魂,秦泊然必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是他無法原諒違背了這個信念的秦泊然,他還記得,赴死之前,他曾經單獨邀約秦泊然出來喝酒。

那個時候秦泊然問他:“殿下唾手可得的一切,就這麽放棄,值得嗎?”

“人生快意一遭,已經足夠。”赫連英鬥記得自己的回答:“有妻兒,有知己,有功勳,足夠快意。”

“那又為何在巔峰之前收手,您可知曉,因為您的決定,會有多少人受到牽連?”

“赫連英鬥一人的罪孽,自然由赫連英鬥一人承擔,赫連一族的人,從來不屑於說謊。”

那一次對談之後,秦泊然就失去了蹤跡,不再出現在他的面前,秦泊然本來就是方外的修道人,來去自由他也沒有放在心上,他卻不知道脫離了紅塵戰火的秦泊然,一直都在關心著事態的發展,哪怕到他身死之後,也沒有停止。

重新來到這個世上,赫連英鬥終於明白了秦泊然離開之前的那一聲輕嘆是為了什麽,大概那個時候的秦泊然已經預料到了他身後的結局了吧?他又何嘗不是呢?歷史,從來都是由活著的人精心編造的故事,死去的赫連英鬥是英雄、梟雄還是叛徒又怎是赫連英鬥可以決定的事情?

那個時候對秦泊然說的那些話,更多的其實是在說服自己,自我催眠罷了。

樹倒猢猻散,如他這般的地位,離開之後,曾經依附於他的人只會更淒涼,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人下手的時候,他最大的孩子不過三歲,他的妻子的腹中還有他的第二個孩子。

赫連英鬥了解秦泊然,他知曉,必然是妻子與兩個孩子的性命激怒了秦泊然,那個人沒有料想到秦泊然的瘋狂,那個人不敢得罪靈楚秦氏與九息宗,就算知道秦泊然是他身邊最得力的謀士,也必然不敢對秦泊然如何。

也許他也曾悄悄的追殺過秦泊然,但始終不敢聲張吧?

這就是現實,一個王朝一個帝王,在修士的眼中,不過是一只螻蟻。

那個人斷然沒有想到,被激怒的秦泊然沒有選擇直接殺入宮中報仇,而是選擇了一種更為極端的方式,九星一線,時間回歸原點,死去的人活著的人都被迫回到一切開始的時候,所有的努力、算計、陰謀、陽謀全都化為烏有,灰飛煙滅。

一切的功過是非,就像一場黃粱大夢,醒來自己依然站在原點。

該笑嗎?赫連英鬥卻只能苦笑。

背離了自己最初的信念,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麽?死了的人不必掛心這世上的鬥爭,死了才是真正的清靜,可是秦泊然偏偏不要他在這件事上如願。

也許,秦泊然的心底,到底還是對他有一絲的埋怨的吧?

他一個人慷慨赴死不要緊,卻牽連了將性命托付給他的將士們的生命,所以,秦泊然才會選擇用這麽極端的方式,讓他活過來的時候同時清醒。

相信別人,不如相信自己。

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赫連英鬥分辨得出來那是自己留著照顧秦泊然的侍女杏思。

很快,就聽到了杏思的聲音:“殿下,杏思求見。”

“進來吧。”

“多謝主人。”杏思走進室內,向赫連英鬥行禮,說出自己需要稟報的事情:“殿下,秦公子離開了。”

“胡鬧!”聽到杏思的稟報,赫連英鬥忍不住發怒,臉色驀然轉冷:“他現在連珍惜自己的身體這樣的事情也需要別人來教了嗎?!”

微微平息自己的怒氣,赫連英鬥喚來兩位隱藏在暗處的護衛:“夜雨、冷霜聽令!”

“屬下在。”兩道身影在赫連英鬥發聲的同時閃現在了他的面前,單膝跪地,等待著赫連英鬥的命令。

“給我看好秦泊然,莫要讓他發現。”赫連英鬥的手握成拳頭,盡力平息自己胸中的怒意:“若有情況,記得立刻向我匯報!”

“遵命。”

走出院落,赫連英鬥想起了另外幾位被自己冷落已久的客人,對杏思說道:“你也退下吧。”

“是。”

才走到茶室附近,赫連英鬥就聽到了雲生月微微帶著怒氣的質問聲:“殿下終於想起了我們嗎?”

“凡事有先來後到,雲宗主何必著急呢?”

“我等凡夫俗子不比殿下清閑,恨不得一日當做三日用,殿下如此浪費我們的時間,是在耍我們玩嗎?”

“我的下屬受傷了,我自然應當前往關心,雲宗主身為一派宗門之主,難道連包容一名病人的耐心也沒有嗎?”赫連英鬥語氣輕緩,沒有半點惡意,卻是令雲生月的怒氣更加上漲。

冷哼一聲,雲生月說道:“殿下知曉我為一宗之主,應該明白我時間有限,殿下想說什麽,不妨直說,拐彎抹角,不過是浪費時間。”

“我肯說,雲宗主願意聽嗎?”走到自己的位子跟前坐下:“雲宗主怒上心頭,我說的話,雲宗主又聽得進去幾分呢?不如坐下來喝口茶,清清心火,再論其它。”

不理會怒氣越來越盛的雲生月,赫連英鬥招來自己的侍女:“琴蘭,奉茶。”

比起雲生月的怒火叢生,其他三個人就要顯得淡定許多,尤其是那個帶著面具的老者,從頭至尾都沒有見到他開口,接過琴蘭遞來的茶,老者也只是細細的品嘗,什麽都沒有說,好似醞釀在屋子當中的風暴與他無關。

蘇止雲心中卻是在掂量著赫連英鬥的變化,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赫連英鬥不過是先去探查了秦泊然的傷勢,轉眼身上的氣勢就變得令人心驚與忌憚,不知他與秦泊然到底談了一些什麽。

更令蘇止雲驚心的是秦泊然對赫連英鬥的影響。

現下不是開口的時候,蘇止雲同樣選擇如同戴面具的老者一般的飲茶。

雲生月接過茶杯,自然不敢在赫連英鬥面前摔杯,捧著茶,雲生月卻是一口都不願意喝,他還咽不下這口氣,定要赫連英鬥給自己一個交代才行,他生為一宗之主,可不是被人用來戲耍的!

吳彥看著雲生月,看得出雲生月心中的惱恨,心中了然這是地位的落差所造成的結果,他明白雲生月現在還沒有想通自己究竟處在怎樣的一個位置上,就算自己開口勸說,雲生月也絕無聽進去的可能。

不需要浪費心神,赫連英鬥自然會解決這個問題,便坦然的品嘗著杯中的香茗。

令在場的人感到意外的是第一個開口的卻是一直都保持著沈默的老者:“三殿下,在下有一件事情請教。”

“藥尊請講。”

“秦公子身上的傷患不輕,想必葉士修也提到過,現在讓他離開,好嗎?”

“葉大夫說此處的環境對秦公子的傷體恢覆有礙,我讓他先離開。”

“是嗎?”被赫連英鬥稱為藥尊的老者沈默了片刻,又緩緩開口:“病絲入骨,走到哪裏,都是相同的結局。”

“這個問題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了。”赫連英鬥苦笑:“只有葉大夫能夠解答藥尊的疑問。”

“原來如此。”藥尊沒有糾纏,輕描淡寫:“老朽逾越了。”

赫連英鬥微微一楞,隨即又反應過來:“藥尊說的什麽話,藥尊是我府上的座上賓,赫連英鬥自當以禮相待。”

“老朽不求其他。”藥尊說話直來直去,令雲生月皺眉,卻也無法阻止:“只要殿下答應老朽一件事,朱簽聞這條老命,自然屬於殿下。”

“藥尊請講。”

“老朽與葉士修之間的恩怨,需要一個結果。”藥尊朱簽聞看著赫連英鬥:“殿下能夠答應嗎?”

朱簽聞的要求,令赫連英鬥皺眉,藥尊是江湖上的玩弄蠱與毒的高手,葉士修是他從宮中請來的治病救人的大夫,赫連英鬥並不清楚這兩人之間究竟有什麽恩怨,失去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會令他現有的陣容受到創傷。

看到赫連英鬥猶豫的神情,朱簽聞慢慢的開口:“老朽不要他的性命,老朽只要一個比鬥的結果。”

“為了什麽?”赫連英鬥看著帶著木紋鷹鉤鼻面具的老者:“我需要一個說服葉大夫的理由。”

“不需要什麽理由,只是老朽與他師門之間的尊嚴。”朱簽聞對赫連英鬥說道:“報上老朽的名號,葉士修自然會來應戰,想要保住師門的尊嚴,他就必須應戰。”

“我明白了。”赫連英鬥不再多問:“我會命人下去準備,請藥尊放心。”

“多謝。”

得了自己想要的允諾,朱簽聞不再多言,室內又恢覆了安靜,赫連英鬥等待著,誰才是第一個按捺不住開口的人?

走出一線江天,秦泊然發現自己也沒有太多的留戀,站在山巒之上回望這一切開始的地方,內心卻是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不論現在赫連英鬥用怎樣的態度對待他,他總算是完成了對自己的允諾。

赫連英鬥不希望他露面,他便不再露面,只是赫連英鬥的命是他從九泉中拉回來的,他不允許赫連英鬥輕易糟蹋。

離開沒有什麽好遺憾的,只要那個人活著就好,現在的他,滿身罪孽,離開赫連英鬥的身邊,正是一個人贖罪之路的開始。

走在荒山野徑上,秦泊然無力禦劍而行,他卻無顏走向九息宗的方向,更無顏面走回靈楚的方向,選擇了一個不屬於九息宗也不屬於靈楚的方向,秦泊然禹禹獨行。

赫連英鬥問他後不後悔,他不後悔,他只是遺憾。

遺憾世界上沒有兩全的事情。

走過荒山走過樹林,秦泊然走走停停,調息內功,他明白,未來等著他的將是連番不休止的惡戰,他要做好應戰的準備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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