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壹佰壹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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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泊然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長多久的時間,只知道日頭升升落落,明月來來去去,自己升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自己的內息卻不能如這倏忽一瞬的時光那樣急速回升。

這幾日間,斬殺山林間不長眼的小妖魔成了他生活的常態,活了那麽久,他還是第一次殺掉那麽多的妖魔,唯一感到可惜的是,這些妖魔都不過是些低劣的角色,殺了,不久又會重新出現。

來來去去,生生不息,比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人類要堅強太多。

飲秋露來回之間,就是一場屬於妖魔的輪回,以他現在的功體只能發揮出飲秋露實力的十分之一二,看著伴隨在自己身邊時間長久的佩劍,秦泊然拿出擦拭用的綢緞輕輕的擦拭著飲秋露的劍身。

“跟著我,終是讓你埋沒了。”秦泊然一個人坐在篝火邊對著自己手中的寶劍苦笑,他還記得當年遇到飲秋露時候的場景,這是他進入煉氣期後獲得的第一件法寶,從此以後這把劍就一直跟隨在他的身邊。

那個時候的他,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因為踏入煉氣期代表著他終於步入了修道的行列,被師尊帶到了被天下所有的劍修所崇仰的劍閣。

劍閣的主人欠自己的師尊一樁人情,師尊用人情為自己換一個得到上好的法寶的機會。

他的目標始終沒有變,成為一名劍修,以劍止幹戈。

劍閣高聳入雲,處於茫茫雲海之上,遠目能看到的不過是一座七層高的閣樓在雲海間好似仙家境地,只有進入內部才知道其中的奧妙,秦泊然還記得那個時候師尊牽著自己的手是怎樣的觸感。

若是沒有人指引,擅自闖入劍閣的人都會迷失在劍閣的法陣當中,永生永世都無法找到正確的離開的道路,劍閣擅長鑄劍,有著“天下名鋒盡出劍閣”的美譽,天底下的用劍之人,心中所往不過是求得劍閣的一把寶劍,所以,當師尊將自己帶到劍閣來的時候,只有七八歲的秦泊然內心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劍閣的主人與師尊一道讓他走入了劍池,劍池裏插著上萬把寶劍,劍閣的主人對自己說,只有自己心的聲音才能指引自己找到命中註定的那一把寶劍。

所以他一個人走入了插著無數寶劍的劍池,當他的腳步踏入劍池,他聽到劍池裏的寶劍發出一陣陣的劍鳴聲,那個時候的他並不明白劍鳴聲意味著什麽,他只記得劍閣主人的那句話,聽從心的聲音。

他的心指引著他一直一直往前走,他便一直一直往前走,不去看身旁的劍,不去理會在身邊旋飛的劍,他聽見自己的心在說,往前走往前走。

秦泊然已經不記得當時的自己走了多久,他記得的是當自己的腳步停下來的時候,感覺到了秋天的降臨。

劍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那些寶劍也好似一瞬間沒有了蹤影,當他擡起頭來的時候,兩旁是高大的紅楓,翩翩楓葉在微風的吹拂下來回的擺動,看著層層疊疊的紅色楓葉,秦泊然想起了師尊教他念的那一句詩“霜葉紅於二月花。①”

紅色楓葉輕輕的飄落在地上,給腳下的草地也鋪上了一層緋紅色的地毯,秦泊然聽到自己心中的聲音又想了起來,這場紅楓好似一場盛大的歡迎禮,與他的心中的聲音一同指引著他前進的方向。

順著紅楓生長的方向,秦泊然一路往前,他知曉自己走過了一個山坡,山坡的上方有一方開著白色蓮花的池塘,在池塘的正中央,有一塊石磚,石磚之上,插著一把寶劍。

秦泊然記得,那便是他與飲秋露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場景。

插在石磚上的飲秋露沒有劍鞘,劍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秋霜,明明是一把劍,卻沒有散發出半點的殺意,好似一位入定的老僧人在默默的念著佛經,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看著眼前的飲秋露,秦泊然聽到內心的聲音在說,就是這裏了,就是它了。

於是小小的秦泊然伸出手,問不知沈睡了多少年的飲秋露:“你願意跟我離開嗎?”

飲秋露的身上散發出一陣光芒,卻不見有任何的動搖。

小小的秦泊然對那把被秋霜遮蓋的劍說道:“我會對你好的。”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似聽到了劍的聲音——很多人都對他們的佩劍這麽說,最後他們拋棄了自己的初心。

眨眼間,池塘上的蓮花不再,鳥語花香不再,紅楓落地,這裏的景象變成了一片劍冢,到處都是生銹的劍,折斷的劍,被拋棄的劍,秦泊然好似聽到了劍的哀吟。

——人類說,會永世的愛護我們,可是當他們尋找到更好的武器,就拋棄了我們,我們成了你們的累贅。

七八歲的秦泊然大聲說道:“不會的,我不會這麽對你的!就算世間有再好的劍,就算仙劍降世,我也不會拋棄你,我選擇了你,就一定會負起責任!”

劍好似發出了一聲輕笑,他聽到劍在問他——你只是個小孩子,知曉什麽是責任嗎?

秦泊然回答發問的劍:“師傅說過,國君的責任,在於守護一國的安寧,使百姓安居樂業!臣子的責任,在於盡心盡力的輔佐自己的君王,幫助君王守護這片江山!大俠的責任,就是行俠仗義,為民除害!修士的責任,就是不負初心,不虧本源,不忘道義,不舍恩義!”

——小朋友,你的初心是什麽?本源是什麽?道義為何?恩義又為何?

“初心就是我修道的理由。”小小的秦泊然眼神堅定:“本源就是我所修的道所崇尚的信仰,所謂道義就是修行的道路上不得有任何的偏頗,所謂的恩義,就是不忘人之善。”

——這些都是你師傅教你的吧?你明白自己所說的話語裏包含著什麽嗎?

“只要記住師尊說的話,總有一天,我一定可以理解!”

——你知曉理解道義、恩義、初心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師尊說,凡事該有代價,一舍一得,舍得之間,正是修行。”

——小朋友,你很有趣,記住我的名字。

“你願意跟我走了嗎?”小小的秦泊然眼睛中閃爍著希冀的目光。

——就讓我來看看,你如何證道,如何不忘初心。

“請你放心,不論發生什麽,我秦泊然這一生都只有一把劍。”

——記住我的名字。

霎時間,銀光大作,好似秋天的露水清涼,掃開了昏昏沈沈的劍冢,掃蕩了被遺棄的劍的傷心,空間又回轉到了秦泊然除此見到飲秋露時候的地點,紅楓落下,落在劍上的紅楓掃去劍上沈積許久的冷霜。

劍終於在晴空的映照下,顯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把晶瑩剔透的長劍,一把冷若冰霜的長劍,一把藏著秋日獨有的溫柔的長劍,在劍柄上,有兩個秦泊然提及的字眼——初心。

當秦泊然抱著這把長劍離開劍池的時候,他聽到了劍閣主人的一聲讚嘆:“好劍。”

他還記得自己的承諾:“閣主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善待他。”

那個時候,劍閣的主人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劍擇人,它選擇你成為它的主人,那它這一輩子就只會有你一個主人,一旦你拋棄了它,它就光華不再,就只能成為沈湎劍冢的廢劍,此劍名為飲秋露,你要好好善待它,不要埋沒了它的風采。”

“閣主請放心。”

用絹布擦拭著劍身的秦泊然,沈湎在過去的回憶裏,那是早已淡化了的記憶,那是沈湎心中早已忘卻的記憶,輕輕擦拭著飲秋露的劍身,秦泊然看著手中的寶劍苦笑:“原來,我什麽都沒有忘卻,你也依然什麽都還記得。”

對著自己的寶劍,秦泊然好似是在自言自語,從離開劍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飲秋露發出任何的聲音了,飲秋露很安靜,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與他一同|修|道,與他一同征戰沙場。

秦泊然忽然想起,在他根據古代殘卷上的指示找到一線江天的時候,飲秋露有過片刻的顫動,好似是有所預感般發出了劍鳴聲,在他準備進入無神淵的時候,劍自劍鞘中飛躍而出,擋在了他的跟前。

那個時候的他,並不明白飲秋露為什麽會這樣,只以為是無神淵的影響,所以他只是將劍收回劍鞘,毅然決然的踏入了無神淵的境界,從此再不回頭。

原來那個時候,飲秋露是在提醒他。

為了一個人,舍棄自己的道義,值得嗎?

為了一個人,放棄自己的本源,應該嗎?

為了一個人,遺忘自己的初心,能夠嗎?

曾經的四條承諾,他只做到了一條,這做到的一條付出的代價卻是背棄了其他三條。

可是現在看來,他連第四條都沒有做到,恩義恩義,絕對不能忘恩負義,可是赫連英鬥畢生所求,不過是百姓的和樂安寧,他卻因為自己的私怨,因為胸中的郁悶與憤怒,因為對天道的不滿,強行逆轉了時序。

在九星一線開啟的時候,他內心只有快意,赫連英鬥的兄弟以為天下盡在掌握,又怎麽會算得到天道之外的意外?

一切灰飛煙滅,一切重頭再來,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他都心甘情願。

那個時候,驀然狂笑的秦泊然聽到一聲悲鳴,如今想來,那應該是飲秋露的悲鳴。

“至少,當我傷害無辜的時候,使用的是我的雙手,而不是你。”秦泊然收起了擦拭劍刃的絹布,手上不知何時帶上了一雙手套,輕輕撫摸著劍刃:“我答應過你,飲秋露不沾無辜之人的鮮血,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我一定會做到。”

秦泊然苦笑:“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也不必傷心,終歸是我負了你,忘卻自己的初心。”

飲秋露劍身輕輕顫動,好似是在駁斥秦泊然所說的話一樣,感受到飲秋露的異樣,秦泊然輕聲安慰:“你放心,在我有生之年,這握劍的手不會提起第二把寶劍。”

收起飲秋露,一陣劍氣閃過,藏在暗處準備偷襲的小妖魔在頃刻間化作了碎末,秦泊然的手中拿著一根樹枝耙著眼前的篝火,以他現在的狀況,分明不適合輕易動武,越是動武,他的功體就恢覆得越慢,但是他不甘心,看著妖魔肆意張狂,看著妖魔欺壓百姓。

這些妖魔是因為他的任性而降臨,那麽就由他來收拾吧,就算除之不盡又如何,見一次殺一次,總有殺幹凈的一天。

是他的自私汙染了這片原來純粹的天空,那麽就算是賠上自己的性命,他也要還世人一片海清河晏。

沈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秦泊然,沒有聽到悄悄靠近的腳步聲,直到熟悉的聲音響起,才將他從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回來。

“多日不見,你竟然落魄至此,還是當年那個羽扇綸巾,笑中定乾坤的秦泊然嗎?”

作者有話要說:

_(:зゝ∠)_

①唐·杜牧《山行》

遇到瓶頸了,心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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