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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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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靈君負手而立,好整以暇的看著雲舟上神經緊繃的一幹人,傅庭芳搖搖晃晃的飛回了得意樓主的身邊,憤憤的啄了啄得意樓主的腦袋,得意樓主卻只是輕輕拍了拍他。

傅庭芳收起翅膀蹲立在得意樓主身邊,當即就明白了得意樓主的意思——好好看戲。

秦泊然微微勾起唇角,面色恬淡,註視著奪靈君,等待著奪靈君的問題。

奪靈君的雙眼隱藏在狂梟面具之後,卻也不影響他把秦泊然的身影牢牢引入腦海,秦泊然不卑不亢的態度取悅了他,奪靈君期待這個九息宗最有名的年輕弟子會說出怎樣的答案:“何來的把握讓你認為我不會殺你,更不會殺他們?”

“有人雲‘殺一是為罪,屠萬方為雄。屠得九百萬,方為雄中雄。①’”秦泊然看著奪靈君:“話雖這樣說,但是……”

“何必停頓?繼續吧。”

“肉販天天殺生,也不過只得了屠夫這個名號。”秦泊然說道:“荊軻刺秦雖然失敗告終,但人人都稱其為英雄;聖僧高人不會為死去的一窩螞蟻念經超度,但釋迦牟尼曾經以己身飼鷹餵虎;所以,閣下殺了我們得到的不過是殺人者的名號,更是玷汙了閣下的能為不是嗎?”

“哈,是嗎?”奪靈君大笑:“秦泊然你想說的,並不只有如此吧?”

“閣下見笑了。”秦泊然笑道:“閣下既然是強者,自然不屑與我等螻蟻為敵,殺了我們襯托不出你戰鬥的價值,更會為你招來以強欺弱的汙名不是嗎?閣下的能為取決於閣下的對手的能為,世人稱讚釋迦牟尼,難道不是因為鷹虎皆為惡獸麽?”

“那我應該學習佛祖的慈悲嗎?”奪靈君嗤笑:“我若慈悲,你肯學孔雀大明王皈依麽?”

“我心從來向道,不改弦不易轍。”

“大道既有三千,為何殺人不可證道?”

“非是殺人不可證道,而是殺無辜的人不可證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②,既然生在當世,誰又是無辜者?”

“無力者無辜,無心者無辜,無關者無辜。”

“按照你的說法,天下豈不是人人都無辜?”

“既然有無力無心無關者,自然有有力有心有關人。”秦泊然看著奪靈君:“就看閣下所指何事了?”

“昔年有人以並肩為禮物,要我助他奪得萬裏河山。”奪靈君也在看著秦泊然:“他失約了,毀掉我的基業,更聯合他人將我五馬分屍,永世封印,你說我該如何回報他?”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秦泊然搖搖頭:“以直報怨,以德報德。③”

“可是如今他死了,我卻回來了,難道我不該拿回當初他許給我的承諾?”

“諾言既然有上天為誓,又何愁沒有承兌的一天?誰先動手,誰就不會是贏家。”

“哈,所以我當初是活該嗎?”

“非也,遇人不淑而已。”

“秦泊然,我承認你有狡智,是一只聰明的狐貍。”奪靈君慢慢步上前來,周身席卷的氣勁給在雲舟上的眾人帶來巨大的壓力,修為較低的九息宗弟子的嘴角甚至已經溢出鮮血,得意樓主只能低下頭去環抱著自己的身體以示遮掩:“萌芽總該扼殺在搖籃裏才是,放任你的成長,或許將來會成為我霸業路上最大的阻礙。”

面對威壓如此強勁的奪靈君,秦泊然同樣臉色微微發白,但他還是保持著自己的鎮定:“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④我相信閣下比我更清楚,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

“哈哈哈哈。”奪靈君防身狂笑,周身的威壓更勝先前,震得雲舟晃蕩不已:“秦泊然,奪靈君就期待著你我有朝一日結盟的那一天!”

“秦泊然同樣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秦泊然微微欠身,從容不迫。

“嘴上說說的事情,最是沒有保障。”在奪靈君的手上忽然出現一條黑色的鎖鏈,手一甩,只撲躲在角落裏的得意樓主:“就以這個小娃兒的性命為契約好了,秦泊然,切莫讓奪靈君失望啊。”

秦泊然的手在背後攢成了拳頭:“放心吧!”

滿意的看到秦泊然再也無法保持先前的鎮定,奪靈君愉悅的勾起唇角,狂風一卷,奪靈君已經回到了惡鬼宗的雲舟上,註視著九息宗雲舟上的所有人就好似看著一群即將被大火燒死的螻蟻:“秦泊然,你千萬不要死在別人的手裏啊。”

奪靈君的出手太過突然,就連得意樓主也沒有反應過來,誰讓她把腦袋埋在身子裏假裝自己很受傷很痛苦的?看著終於把自己坑了自己一回的得意樓主,傅庭芳內心愉悅不已,哪怕動手的人是人人忌憚的奪靈君,他還是忍不住微笑。

曾經被得意樓主坑到底的人,遍布四大洲,要是得意樓主吃癟的消息傳出去,拍手稱快的人一定遍布全天下。

惡鬼宗的雲舟來得突然,消失得更快,奪靈君周身的威壓卻一直沒有消減,秦泊然的全副心思卻早已不在那艘黑色雲舟與雲舟的主人身上,在奪靈君離開的一瞬間就奔到了得意樓主的身邊,抓起得意樓主的手查探得意樓主是否受到傷害。

這個人是他丟失已久的妹妹,絕對不能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在得意樓主的手背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惡鬼印記,秦泊然自然明白這個印記所代表的意義——奪靈君標記了謝芳塵,千裏之外都可以輕易取走她的性命。

“小妹你放心,我一定會將這個詛咒拔除!”秦泊然放下得意樓主的手,面上隱隱露出怒容,不再拘禮的稱呼得意樓主為謝姑娘。

若不是雲舟即將進入靈楚地界,雲舟上又有九息宗的弟子,他必然不會選擇退讓,就這樣善罷甘休。

明明是個人質,得意樓主卻比雲舟上的任何人都要輕松,興致勃勃的研究著自己收拾的惡鬼標記,得意樓主半天總算是得出了結論:“這個刺青真醜,奪靈君的審美真差!”

思考方式總是出乎意料的得意樓主讓秦泊然苦笑,不知是應該為謝芳塵的心寬而感到安慰,還是應該為謝芳塵不解這個刺青背後的意義感到心安。

忍不住揉了揉得意樓主的腦袋,秦泊然眼裏透出堅定的目光,還帶著一絲憐惜:“我是你的兄長,護得你的周全是我的責任。”

得意樓主有些心虛的垂下頭去,傅庭芳在一旁翻白眼,秦泊然號稱天下第一謀士,更有著國士無雙的雅稱,怎麽可能逃得過得意樓主手中的紙筆?

盡管世上人人都知道秦泊然所修之道為太上忘情,可在得意樓主的筆下秦泊然卻是個多情的貴公子。

秦泊然看著低下頭的謝芳塵,只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內心不由得柔軟了幾分,輕聲說道:“不知奪靈君是否還會折返,小妹你還是當客艙裏去休息休息吧,再說這雲舟之上風大,吹久了也容易染上風寒。”

也許是內心有了愧疚的感覺,得意樓主也沒有反駁,點點頭帶著傅庭芳化成的白隼回了秦泊然準備的客艙。

秦泊然不放心,親自把得意樓主松了回去,感受到那雙眸子裏透出來的擔憂,傅庭芳覺得得意樓主脊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想起曾經因為得意樓主的大作而造成的劍拔弩張的局勢,真是恍若隔世。

在客艙的大門上貼上一個符咒防止得意樓主偷偷的溜出來,秦泊然的額頭抵在門上,這個人是他的妹妹,他尋找了這麽多年,誰都不會知道在奪靈君手中鎖鏈落下來的一瞬間,他手中的寶劍已經蓄勢待發。

若不是顧忌著九息宗的弟子,他又怎麽會在奪靈君跟前示弱,放任自己的妹妹成了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質子?

他修忘情,卻不明白何為忘情,情之一字包含的內容太多了,最淺層的親情友情他還未能放下。

也許有一天,他真會煉成忘情,可是情可以忘掉血緣卻是難斷,他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這是永遠不會更改的事實。

想起自己與謝芳塵的年齡差距,秦泊然忍不住失笑,若是放在尋常人間,也許謝芳塵該稱呼自己一聲爺爺才對,不過他更希望聽到謝芳塵叫自己大哥,而不是一句生疏的秦公子。

回到客艙,得意樓主一下子仰臥在了大床上,靠著疊放整齊的被子枕頭,得意樓主從自己的儲物袋裏拿出一雙白色安穩銀邊的手套呆上。

“樓主,你的潔癖又犯了?”

“庭芳大人,難道你覺得奪靈君的刺青很好看?”

“對稱寫實,哪裏不完美呢?”

“庭芳大人,原來你的審美也很差啊。”得意樓主搖搖頭,又拿起自己的扇子,愜意的扇扇風,根本沒有一點兒小命被握在別人手中的憂慮。

“樓主,請你扮演好一個合格的人質好嗎?”

“庭芳大人,這不過是個刺青而已,經過鳳凰火的淬體,你真的認為這個東西能取走我的性命?”

“樓主,誰都知道你臉皮最厚,否則也不會氣到朱雀跳腳。”傅庭芳瞇著眼睛:“朱雀也講過,這個世界上沒有東西能戳破你的臉皮。”

“哈哈,庭芳大人,咱兩彼此彼此,你不也通過了鳳凰火淬體的考驗嗎?”

“那必定是因為我的誠心感動了佛祖,而不是因為我的臉皮夠厚夠硬。”

“殊途而同歸,又有何區別呢。”得意樓主笑笑:“庭芳大人,過於執著,佛也會成魔。”

“樓主,你的謬論又開始了。”

“那好吧。”得意樓主手中扇子一頓,好似在思考:“那我們談談別的好了,比如說一心想要讓你還俗的那位小家碧玉?天天守在得意樓外給你寫情詩唱情歌的大門閨秀?還是放言要買下得意樓包養你的江湖女俠?”

傅庭芳神色一僵:“樓主,我記得你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回來了,這些消息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庭芳大人,禍水啊禍水。”

“吾心皈依,無所掛礙。”

“呵呵。”得意樓主笑看傅庭芳:“你是俗家弟子,還是被方丈踹下來的。”

“樓主,空即是色,□□,口出妄言,拔舌地獄在看著你。”

“像我這麽善良的人,必定是扶搖而上啦,地獄嘛,等有機會我自然會帶著得意樓一幹得力員工前去觀光游覽,你既然熟讀佛經快來跟我講講地獄裏都有什麽特產。”

“樓主,不如我們來說說世界上另一個我的論題。”傅庭芳強制得意樓主轉移話題,他一點也不想要和得意樓主討論佛經,那根本就是對牛彈琴,他到現在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麽方丈會對得意樓主另眼相待?

傅庭芳更加不明白,他當初為什麽會看走眼,還毅然決然的加入春風得意樓立下豪言壯語,現在的他甚至恨不得揍一頓當初看走了眼的自己。

“另一個你麽?”得意樓主輕笑一聲:“天機不可洩露。”

“樓主,我覺得你笑得不懷好意,請你善待還只是個少年郎的我好嗎?”傅庭芳義正言辭的要求得意樓主:“畢竟他還只是一塊白布而已。”

“庭芳大人,你太敏感了,我是那麽不知趣的人嗎?”得意樓主不滿的皺皺眉頭:“你真叫我傷心。”

傅庭芳在心內冷笑兩聲:“樓主你的不良記錄太多了!”

“唉。”得意樓主失落的嘆了口氣:“世人對我如此之多的誤解,我竟然還能保持一顆赤子之心,我真是越來越佩服我自己了。”

“樓主請你慎言。”傅庭芳內心默念阿彌陀佛,他覺得他才佩服自己呢,被得意樓主荼毒了這麽久竟然沒有生出心魔,自己還真是不容易。

被關在客艙裏,得意樓主除了與傅庭芳擡杠之外便無所事事,在這個地方又不能放心所欲的打坐,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修為當時候將會是百口莫辯的場景,只是好久沒有挨著床,得意樓主一下子就睡了過去,而傅庭芳則是站在鳥架上開始默默念起了佛經。

夜晚來臨後秦泊然曾經來過一次客艙,本想要給謝芳塵送一些吃的食物,但是在看到已經睡著的謝芳塵之後,只是輕手輕腳的為她蓋好被子,將用靈器盛放的食物放在桌子上後便離開了客艙。

在秦泊然離開後,傅庭芳在漆黑的客艙裏聽到得意樓主一聲幽幽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_=

①仇聖《男兒行》

②老子《道德經》

③《論語憲問》

④老子《道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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