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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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時天並沒有離開餐廳,他跑進了洗手間,把自己關在隔間裏,坐在馬桶蓋上咬著嘴唇隱忍的流淚。

真是太沒出息了。

眼淚一滴一滴接連不斷,鐘時天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高考結束的假期,他在東京呆了一天又迅速回國的那趟飛機上,那時他的淚腺也崩潰得突如其來。

他都二十五歲了,情緒還是那麽脆弱,毫無長進。

這些年他以為這段往事已經淡化得可以當作談資,甚至自嘲的笑點,為此而流淚的感覺他都快忘得差不多了,但一旦面對趙疏遙,他所有的委屈好像只需要一個針眼大的小口,就能盡數噴薄而出。

原來有那麽多。

那個混蛋,怎麽說得出怪罪他的話?

鐘時天忍不住的哭出聲,但聲音洩露的那一刻又被他按捺回去,喉嚨難以裝下那麽大的悲鳴,古怪的咕嚕著,可笑又狼狽。

鐘時天縮在裏面哭了十多分鐘,才把眼淚流光。他出來洗了把臉,鏡子裏的人可真醜,頭發淩亂,眼睛紅腫,嘴巴幹紅,無精打采。

他確實也累了,隨意擦幹臉,他走出洗手間,為了防止和趙疏遙烏龍偶遇,他走得瞻前顧後,差點被服務員扣下。

今天鐘時天的課只有上午的一節,所以他打車回寢室,打算睡一覺把今天的糟心事拋到腦後。

沒想到寢室裏還有人,是雙人寢的第二人,林然。

“你怎麽回來了?”鐘時天垂頭喪氣地問。

“這話說的,我就不能回來了?”林然坐在電腦前,顯示器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時天,你幫我看下論文唄,這禮拜就要交了,我不知道有哪裏要改的。”

“沒空。”鐘時天把自己面朝下摔進被褥裏。

“怎麽了你,聽著那麽沒精神?”林然回頭,就看到鐘時天逃避世界的姿態,“不會今天第一節 課把你掏空了吧?”

鐘時天毛茸茸的後腦搖了搖。

“那是什麽原因?”林然一蹬地,轉椅咻的一下滑到鐘時天的身邊。

“遇到了狗血得不能再狗血的事。”鐘時天悶悶的說。

“什麽事?”林然不以為然,“不會是和你的初戀重逢了吧?”

鐘時天腦袋一歪,臉露出來驚訝地看著林然,顯然在說:你怎麽知道?

“還真是啊?”林然失笑,“你跟我說說唄,發生了什麽?”

“他就……突然回來了。”鐘時天說,“剛才我和他去吃了個飯……對了,我上次跳舞的視頻是不是你傳網上的?”

林然說:“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享嘛。”

鐘時天劈開腿踢了他一下,不滿道:“要是沒這出我也不至於這樣!”

林然滿臉疑惑,“這之間的因果關聯是?”

“不告訴你。”鐘時天說。

“你這樣吊人胃口就不對了。”林然趴著椅背,吊這胳膊去勾鐘時天的頭發,“瞧你這樣兒,眼睛都哭腫了,她到底給你多大刺激了?”

“吵了一架。”鐘時天蔫蔫地說,“他想找我覆合,我沒答應。”

“為什麽不答應?”林然問,“你不是也喜歡她嗎?”

“哈?”鐘時天一骨碌坐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林然,“你說什麽鬼話?”

“難道不是嗎?每次讓你找個女朋友,讓你認識女孩,你總拿初戀說事兒,不是舊情未了是什麽?”

“當然不是了!”鐘時天崩潰喊,“你怎麽會這麽想?”

“你自己表現出要吊死在一棵樹上的態度啊。”林然說,“你捫心自問,對初戀真的沒感情了?”

“當然……”鐘時天底氣不足以把話說完,他對趙疏遙完全沒感情了嗎?也不是吧,他們之間還是能摳出點兒友情的,他的家人與趙疏遙的親密關聯也註定了他不可能徹底和趙疏遙斷絕。

林然勝券在握道:“你看吧,坦誠面對自己的心,你還喜歡人家。”

鐘時天搖著頭,他想開口反駁,想說我不喜歡他。這話他能對趙疏遙懲罰一樣說一百遍,可這時他卻下意識住口,這些年他接受了與趙疏遙分手,接受了趙疏遙消失在生活中的事實,也接受了他們之間天差地別的人生,卻從來沒正視過“喜歡”的心意。

年少時輕而易舉說出口的愛,青澀酸甜的喜歡,七年的風霜雨雪過後,居然還沒有徹底消散。

鐘時天深深嘆了口氣,說:“我不喜歡他了。”

“你猶豫了好久,是真話嗎?”

鐘時天沒有回答,說:“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你會和一個完全和你的人生脫軌的人在一起嗎?”

他脫鞋又躺了下去,疲憊地閉上眼,“我困了,聊天結束,你寫論文安靜點。”

“哦對了,論文,你不幫我看看論文嗎?”

鐘時天用被子把自己卷起來,作出拒絕的姿態。

林然無法,只好哀嘆著回到電腦前繼續奮鬥。

鐘時天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了,林然又走了,寢室昏暗,密閉的孤獨。

他拿出手機看時間,發現鐘時年給他打了兩個電話,還發了一串微信。

坑弟的哥:睡覺?

坑弟的哥:晚上過來吃個飯。

坑弟的哥:要我去接你就打個電話。

鐘時天打著呵欠揉眼睛,一邊走去衛生間,一邊給鐘時年發去滿漢全席的菜單。

他和鐘時年每周至少見一次,這是他上大學來雷打不動的傳統,所以鐘時天並沒有異議,到點了就出門。

到鐘時年家時,他剛開始做飯,鐘時天睡過了午餐,肚子正餓著,一進門就嚷嚷著開飯。

“飯才剛煮上,至少得等半個小時後。”鐘時年說,他罩著萌萌的圍裙,面對弟弟溫和的模樣一點兒也看不出他是在法庭上嚴肅拔萃,不給人任何退路的律師。

鐘時天跟著他進廚房,鐘時年常年獨居,廚藝自然不在話下,他燉了一鍋湯,骨香濃郁,鐘時天的肚子很給面子的咕嚕一聲,想偷吃被打手了。

“我餓了!”鐘時天委屈的撒嬌。

“冰箱裏有水果。”鐘時年說,“好了出去看電視,別礙事。”

“我就礙事。”鐘時天耍賴道,他看著案臺上的才,各式各樣,還挺豐富,“鮑魚呢?沒有鮑魚怎麽做佛跳墻?”

“你抱著佛去跳墻吧。”鐘時年故意拿了根洋蔥絲在鐘時天面前晃了一下。

“嗷!”鐘時天離他遠遠的,“我要跟媽媽告狀!”

鐘時年繼續切菜,對他的幼稚不給予理會。

鐘時天不搗亂了,翻出膨化食品坐到沙發上,他突然意識過來,今天鐘時年買的菜好像多了點,兩個人絕對吃不完的份量。

但他沒多想,啃著薯片高聲問:“哥,你和何惠姐聊得怎麽樣?見面了嗎?”

說完鐘時天就聽到菜刀重重落在砧板上的聲音。

“鐘時天你真是能耐了,敢把自己的相親對象介紹給你哥?”

“我覺得你們挺般配的啊。”鐘時天笑呵呵地說,“好久沒看到Augus了,他回美國了?”

這個問題竟然讓鐘時年沈默了,久久才答道:“不知道,我沒聯系他。”

“為什麽不聯系,你們鬧別扭了?都一把年紀了,小孩似的……”鐘時天語重心長的嘮叨,到最後就是他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像個收音機。

過了十分鐘,門鈴響了,鐘時天起身去開門,邊走邊問:“誰來了,Augus?”

鐘時年說:“開門你就知道了。”

鐘時天只想著是Augus,不疑有他,開門後看到趙疏遙那張俊美的臉,驚得不知道要說什麽。

趙疏遙看到鐘時天也是眼睛一亮,但想起今早他們的不愉快,便內斂起來,說:“你也來了?”

鐘時天後退兩步,接著跑進廚房關上門哇哇大叫:“你怎麽不告訴我他也會來?!”

“這有什麽可事先提醒的?”鐘時年奇怪地看著他,“難道你還要盛裝打扮一番?”

“不是!”鐘時天要跳腳了,“要是知道他來我就……”

“你就什麽?”鐘時年把辣椒下鍋,滋啦一聲,辣味蜂擁而至,“把門打開,出去和疏遙聊去。”

鐘時天被趕出來,不情不願地走過去,趙疏遙已經進屋坐下,兩手搭在腿上,安分守己的樣子。

鐘時天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

趙疏遙也沒有刻意拉近距離,只是看著他問:“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鐘時天含糊地嗯了聲。

趙疏遙不想讓自己太直白,貪婪地看了他一會兒就低下頭,“我還沒有適應我們現在的關系,不該用以前的相處方式,惹你不開心。我反思過了,今後做什麽都會征求你的意見,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鐘時天把腳踩上沙發,下巴墊在膝蓋上,垂下眼簾好像沒聽到趙疏遙的話。

趙疏遙依然是緩和耐心的語氣,“時天,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我好怕你不理我。”

在鐘時天的記憶裏趙疏遙從來沒有低聲下氣的時候,他飛快看他一眼,說:“你沒必要用這種討好的口吻。”

“我想讓你開心。”趙疏遙低落的說,“可不知道該怎麽辦。”

鐘時天隨口說:“那你還不如像電視裏演的,甩給我一張銀行卡。”

他的回應讓趙疏遙幡然醒悟,然後掏出錢包放到鐘時天面前,“都給你。”

鐘時天:“……”

“我不要。”鐘時天掩面擋住自己一言難盡的表情。

趙疏遙如春逢大地的神色又枯萎了下去。

又過了十來分鐘,鐘時年的大餐終於全部上桌,他開了一瓶紅酒,鐘時天眼巴巴地伸過杯子像嘗一口,被無情拒絕了。

“喝啤酒都醉的人就別不自量力。”鐘時年如是說。

越被這麽說鐘時天就越想嘗,憑什麽趙疏遙就能喝?他才是全場最小的弟弟呢。這兩人喝著紅酒談著股市樓盤,鐘時天反倒像個傻傻的孩子。

他心中不甘,趁著他們聊天偷偷拿來紅酒,往杯子裏倒了半杯,香醇的味道沁人心脾,鐘時天裝模作樣的嗅了嗅,優雅地喝了一口……

然後差點吐出來。

怎麽喝起來和聞著的味道不一樣?一點兒果味都沒有。

鐘時年看見他偷喝,表情還很嫌棄,便斥責道:“這就三千塊一瓶,喝不了就別糟蹋。”

鐘時天面子下不去,犟上了,“就喝!”他又喝了一口,濃郁的酒味兒讓他皺起臉,艱難咽了下去,“好難喝……”

趙疏遙覺得好笑,說:“不喜歡就不要勉強自己,喝別的吧。”

“冰箱裏有可樂。”鐘時年說。

趙疏遙起身去拿,把可樂放在鐘時天面前,把他喝剩的那杯就拿了過來。

鐘時天臉微微發燙,這是上頭的征兆,他拿起可樂放在桌子下搖晃了一會兒,遞給趙疏遙說:“你幫我打開。”

這樣一個簡單的要求,簡直讓趙疏遙受寵若驚了,他接過拉開拉環,洶湧的可樂迫不及待益了出來,弄濕了他的衣服和褲子。

鐘時年怒其不爭,“鐘時天,你多大了還惡作劇?”   鐘時天看到趙疏遙狼狽的模樣快樂極了,抿著唇努力憋笑,但肩膀在顫抖。

趙疏遙無奈而縱然地笑了笑,他伸出手很輕的彈了下鐘時天的額頭,“壞蛋。”

鐘時天的心臟忽然被羽毛騷動了一下,對趙疏遙的“慘狀”又於心不忍起來。

鐘時年讓趙疏遙去沖個澡換衣服,鐘時天低頭啃排骨裝無辜寶寶。

“把衣服拿給疏遙。”鐘時年找出自己沒穿過的T恤和運動褲遞給鐘時天。

“幹嘛是我?”鐘時天無賴極了。

“因為你哥命令你。”鐘時年皮笑肉不笑,“快去。”

鐘時天不滿接過來,嘴裏嘀咕抱怨,走往客房。

進房間後鐘時天把衣服放在床上,他猶豫著要不要告訴趙疏遙一聲。

浴室裏的花灑聲停了,接著門打開,趙疏遙邊裹浴巾邊走出來。

鐘時天沒想到他突然出來,楞楞地看著他,被釘在了原地。

趙疏遙看到了衣服,點頭說:“謝謝……時天?”

鐘時天直勾勾地看著趙疏遙的上身,這是一副讓人賞心悅目的好身材,勻稱漂亮的肌肉覆蓋著他的軀體,每一塊都無可挑剔,並且極具爆發力。

但在白皙的皮肉之上,各種傷疤更令人咂舌。

胸口到腹肌上有三道長長的鞭痕,小腹有猙獰的刀疤,手臂上甚至有彈孔愈合的痕跡。

這些都記錄著,這具身體曾經遭受過怎樣的傷害與疼痛。

鐘時天想起趙疏遙跟他說的話——

我這些年過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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