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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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疏遙,你……”聽到趙疏遙的聲音,聽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鐘時天一時百感交集,有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有咬牙切齒的憤恨,但更多的還是欣喜雀躍。

他終於聯系上趙疏遙了。

“為什麽不理我?”鐘時天說出這話,心裏就緊縮成一團,酸澀得厲害,“整整三十七天,你一個字也不跟我說,短信不回,電話不接,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對不起。”趙疏遙啞聲說。

“我不要你道歉!”鐘時天幾乎被激怒了,他少見的對趙疏遙齜出尖牙,“我要一個解釋,你認真告訴我,如果能說服我,我會理解的。”

趙疏遙卻長久的沈默著,最後還是那三個字,“對不起。”

鐘時天死死咬著嘴唇,才能壓抑自己不發出不爭氣的哭聲,他平息了一會兒,才顫聲說:“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趙疏遙只是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時天,時天,時天……”

似乎那些不能宣諸於口的愛語,藏於心底的情感,都埋藏在這兩個字裏。

“我在呢,我在呢。”鐘時天哽咽著答應,“到底怎麽了,你告訴我嘛,告訴我好不好?”

“……我沒事。”趙疏遙說。

“你騙人!如果沒事為什麽不聯系我?趙疏遙,這件事你必須要和我說清楚!”鐘時天惱怒道,他想到了什麽,又難過了起來,“是不是怕我纏著你回國?我沒關系的啊,你想什麽時候回來我都很開心,我不會跟你鬧的。”

趙疏遙心疼得全身都要蜷縮起來,如果鐘時天在他面前,他會不顧一切地擁抱他,可現在他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做不到。

“不是的,我怎麽會怕你纏我鬧我?”趙疏遙艱澀道,“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你在答非所問!”鐘時天急躁道,“疏遙你好奇怪,以前你從不這樣說話。”

趙疏遙的語氣忽然變了,變成剛接通時冷淡生疏的口吻,“我在這邊很好,你不要擔心了。之後我還要上課,先這樣吧。”

“別掛,疏遙別……”

被毫不猶豫地掛斷了。

鐘時天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白,眼淚無聲滑落,他又重新撥回去,但那邊是占線狀態,他又聯系不上趙疏遙了。

趙疏遙垂下眼簾放下手機,盡管現在已經是五月,東京的氣溫還沒有維持在一個溫暖的度數,窗外的天空有些暗沈,襯得窗邊趙疏遙的臉色也陰晴難辨,似乎是面無表情,但周身卻透著陰郁。

但在他回頭的一剎那,一切情緒都消失了,他又是那個薄涼而滴水不漏的少年。

“找我有事嗎,舅舅。”

在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約莫四十歲出頭,身量不是很高,他靠著門框有些不正經,面相卻很像南野雄志,只是眉目裏沒有那老頭霸道的戾氣。

南野雄志的大兒子,南野旭人。

“聽說你派松本去了中國?”南野旭人說。

“怎麽,有什麽問題嗎?”趙疏遙不卑不亢道。

“沒什麽,你才剛成為少主,我只是擔心你做出有悖南野家家風的事。”南野旭人聳肩道。

“雄志先生生前告訴我。”趙疏遙直視著南野旭人的眼睛,他是坐著的,明明是處於下位的那個,卻更像個年輕的皇帝,冷酷威儀,“南野家的家主代表著南野家,家主的決定,作為皆是正確的。”

“老爺子太狂妄了,下場是什麽你知道的。”南野旭人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再說了,你還不是家主,族人並沒有承認你。”

趙疏遙適時讓自己露出窘迫的神態,“遲早會承認的。”

“哈哈哈。”南野旭人大笑出聲,“只要你按我說的去做,南野家主自然會是你的。”

“舅舅,難道你不想當這個家主嗎?”趙疏遙問。

南野旭人眼中的狠戾一閃而過,他笑著搖頭,“我就算了,我更願意搭理公司,從小我的志願就不在這上面。在說你吧,影秀君,松本去中國做什麽?”

趙疏遙淡淡道:“之前在那生活,欠了個人情,我讓他去送張支票,算是了結了。”

“原來如此,你以後是不打算回去了嗎?”

趙疏遙眼波平靜,答道:“為什麽要回去?”

南野旭人聽後再度發笑,讚賞道:“你現在是徹底的南野氏了。”

趙疏遙嘴角帶笑,不置可否。

南野旭人又和他閑談了幾句,就以有事為由離開了。

趙疏遙一人在房間裏靜坐。

松本去中國的事是他昨天起意當即下令讓他走的,這事兒悄無聲息,按理說不該有第三人知道。

趙疏遙低頭看了眼手機,他一把抓起,要把它擲出去。

可卻滯留在半空,手依然緊握著。

良久,他緩緩把手放下。

這就是弱小的代價。

他在心裏這樣嘲諷自己。

時間飛逝,高三學子終於迎來了最後的戰役。鐘時天對高考的緊張感卻並不是因為它本身,而因為它是一個節點,意味著他即將要去往日本,與趙疏遙再見。

四個月,這段分別的日子比臆想中的更曲折,趙疏遙詭異的表現舉止,唯有見面那天才能知曉其中的含義。

高考結束當天,所有人都在以天女散花歡慶解放時,鐘時天卻並不參與,他第一時間趕回家,拖出行李箱開始往裏放衣服。

這次的行程是七天,明早就出發,鐘時年已經聯系好南野希,一下飛機就會有人接他們去南野家,然後他就可以見到趙疏遙了!

即將相見的喜悅占據了他情緒的絕對地位,最重要的是可以見到趙疏遙,其他的都可以放一邊。

這一晚上他都沒睡著,半夜還忍不住起來對著鏡子搭配衣服,因為高考江茹給他大補了一個月,臉頰依然是白嫩嫩的,充滿手感,胸部的肉,腰上的肉,屁股的肉,都在!趙疏遙見到他會高興的吧?

江茹和鐘平北因為工作上的事不能一同前往,就由鐘時年帶著鐘時天去日本,身邊還跟著一個Augus。

“為什麽你們總是在一起?”鐘時天對此很疑惑,“Augus沒有工作嗎?”

“我的工作就是呆在Nely身邊。”Augus的中文精進了不少,可以勉強進行日常溝通了。

“他只是想玩罷了。”鐘時年略帶警告的看了Augus一眼,後者露出乖巧無辜的笑容。

鐘時天並未察覺兩人之間藏得不是很深的湧動,他心中只有這次旅程會發生的事。

接下來的事情進行得無比順利。

航班準點降落在東京羽田機場,他們和南野家的人第一時間會面,成功坐上他們的車,連交通都毫無堵塞,似乎這個世界都在為他們的見面開綠燈。

南野家是標準的日式建築,大門打開後是由許多平屋錯落組成的院落,車子不能開進裏院,他們下車行走,領路人把他們帶到南野希所在的房子裏。

“時年君,時天君,還有Augus先生。”南野希身著茶色和服,灰發簡約的挽成一髻被簪子固定在腦後,她依然典雅溫婉,卻也消瘦蒼老了許多,“好久不見了。”

三人皆向她鞠了一躬。

南野希帶他們來到房間的一角,那裏擺放著兩個仏壇,放置著雅子和南野雄志的照片。

“給雄志先生上一炷香吧。”南野希柔聲說,“他知道你們來,一定也會開心的。”

鐘時天心想,他才不會呢。看著照片中還是那麽嚴肅的老頭,不禁唏噓,恭恭敬敬上了炷香。

“影秀君還在上課。”南野希說,“不過他知道你們來的事,所以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知道嗎?”鐘時天說,心高高掛了起來。

“嗯。”南野希笑著點頭,“影秀君也很期待呢。”

鐘時天握緊了手,悄悄緊張著,趙疏遙見到他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會驚訝嗎?

在等待中,鐘時年和Augus在本家參觀,鐘時天則坐著和南野希聊天,說的都是趙疏遙的事,他還是那麽優秀。

“……那把刀是影秀自己鑄的呢,他很喜歡,只是不知道怎麽了竟斷成兩段……”南野希說著,門忽然被拉開。

“我回來了。”

鐘時天呼吸一窒,他猛地回頭,對上了一雙冰冷如不見天日的古井般的眼睛。

站在門口的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制服,將他修長的身型襯得更加挺拔峻逸,五官依然俊秀無雙,但似乎更深刻了,如同銳利的寶刀初露鋒芒,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是趙疏遙。

他們安靜地對視,似乎有千言萬語在流動,又似乎空氣於此凝固。

“時天君很早就到了,一直在等你。”南野希說。

趙疏遙隨意撇開目光,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鐘時天的雙手驟然收緊,他嘴巴張了張,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這是趙疏遙嗎?

“是誰是誰?”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是個秀麗的少女,她穿著和趙疏遙同款的制服,撐著趙疏遙的肩膀往裏看,“他是誰?中國來的朋友?”

趙疏遙不著痕跡地拿開她的手,走進房屋在南野希身邊坐下。

“雲,不要在客人面前有失禮數。”南野希溫情的責備。

北原雲吐了吐舌頭,也跪坐在趙疏遙身邊。

從所未有的壓抑,鐘時天幾乎想用力的呼吸,他面前是和諧美滿的一家人,而他只是個客人。

“這位是北原雲,雖然只是個高中生,卻是我這個老太婆的侄女。”南野希介紹道。

“你好。”北原雲用英語說,“你是這家夥在中國的朋友嗎?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鐘時天。”鐘時天像一個機械一樣回答,他無力地看著趙疏遙,後者卻對茶更有興趣,低垂著眉眼,盯著茶葉的沈浮。

北原雲看了看鐘時天,又看了看趙疏遙,湊到他耳邊疑惑地問:“你們關系不好?”

趙疏遙皺著眉偏過腦袋遠離她,極快地看了鐘時天一眼,什麽也沒說。

他們倆坐在一起就像一對金童玉女,般配得令人鼓掌叫好,鐘時天僵硬地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交往中哦。”北原雲笑瞇瞇地說。

“沒有。”趙疏遙說。

“沒有?”北原雲轉頭瞪他,“我說‘要不我們試試看’你可沒有拒絕!”

趙疏遙煩躁地皺眉,“沒有。”

“餵!男人就不要言而無信!”北原雲嗔怒道。

“你們兩位,打情罵俏也要分場合。”南野希笑著說。

鐘時天牙關都在顫抖,他死死咬著內唇,鐵銹味溢出也沒有松開。

就像個笑話。

他低下頭,呼吸進肺部的東西像刀片,血淋淋地把他的內部割爛。

“我可以和你單獨說說話嗎?”這是鐘時天對趙疏遙說的第一句話。

趙疏遙擡眼看著他,像是生怕多看一眼會洩露一樣,又很快別開,“嗯,到外面來吧。”

他們沈默地來到庭院,停在離房屋不遠處的小池塘邊上。

“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鐘時天看著池塘裏的金魚,清澈的水面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

“沒什麽好說的。”趙疏遙站在他身後,死死盯著他,卻說著這樣無情的話。

“你說過,不會喜歡別人的。”鐘時天的聲音發顫。

趙疏遙沈默以對。

”我認識的趙疏遙不是這樣的人。”池塘中滴落水珠,漾起漣漪,“到底為什麽?你怎麽什麽都不說?”

“就是你看到的這樣。”趙疏遙聽到自己冷漠的說,“就到此為止吧,我們。”

到此為止。

這四個字給鐘時天下了死刑。

接下來他是怎麽回到房屋,怎麽聽鐘時年和趙疏遙敘舊,怎麽和他們一起吃飯,這些他都記不太清了,就像是有另一個靈魂接替了他的行動,把這次久別重逢圓滿進行道最後。

回到酒店,鐘時天就提出回國。

“你在開玩笑嗎?”鐘時年說,“不是說要玩一周?”

“不想玩了。”鐘時天說,“我好累,不喜歡這裏,你讓我明天回去好不好?”

他沒有撒嬌,也沒有委屈,只是平靜地說著,卻透著讓鐘時年陌生的暗淡與悲傷。

東京之行,就這麽簡單快速的結束了。

在飛機上,鐘時天感覺頭暈,就去衛生間洗把臉。

當他擡頭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時,忽然渾身發抖,就這麽哭了出來。

他和趙疏遙結束了,分手了,沒頭沒尾,措不及防。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南野本家。

“……走了?不是七天之後才……”趙疏遙聽著電話,稍長的發絲垂落,讓他看上去很落寞,“我知道了,他安全就好。”

掛斷電話,他打開筆記本電腦,一個少年的笑容映入眼簾,嬰兒肥的臉蛋軟嫩可愛,眼角眉梢,嘴唇的弧度,都帶著令人向往的溫暖燦爛。

這樣好的人,這樣好的人……他卻松開了手。

趙疏遙艱難地呼吸,他將電腦擁入懷中,一聲又一聲的呢喃著:

“時天,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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