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小跳收拾妥當，又很是忐忑躊躇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先磨蹭到廚房盛了一碗下午叫人煲上的銀耳蓮子紅棗湯，然後才敲開蕭紀書房的大門。

我進門後，應該還是有一番動靜的，可是自始至終，蕭紀也沒有擡起頭來看我一眼，甚至連一直在鍵盤上翻飛的修長手指，都沒有頓上一頓。我默默把銀耳羹放在他的書桌上，然後便退到一邊，兀自立著。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數他敲擊鍵盤的聲音，已經數得暈頭轉向，突然聽到冷淡的聲線低低傳來：“不是說有事麽，站在那裏做什麽。”

“哦，”我連忙回神，“你要是忙的話，我也不是很著急。”見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垂眼看向旁邊的銀耳羹，我又補充道：“那個滋補清火又養胃。聽說你最近都沒有好好吃飯，這是不行的。你不喜歡吃甜的，所以只放了一點點冰糖，不怎麽甜的。”

整個房間裏，只有書桌上點了盞臺燈，光線有些晦暗。蕭紀的面目在橙黃色的光線下，顯得有點模糊，卻比平時略多了抹暖意：“找我什麽事。”

我一邊察言觀色，一邊慢慢道：“小跳之前已經上幼兒園了，現在也應該多和同齡的孩子們相處才是。這邊的幼兒園我不大熟悉，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她找一家？只要正常的那種就行，不需要太貴太好。小跳就是個普通孩子，我希望她能多與和她一樣的普通孩子接觸。”

蕭紀站了起來。他慢慢踱到我的跟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神色冷然：“顧惜，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究竟是討厭我，還是討厭我的錢。”

這話題的走向太過難以預料，我呆了一下，沒有跟上節奏：“什麽？”

他漆黑的雙眸裏仿佛蘊著能量巨大的漩渦，足以吸走我所有的註意力：“不是麽，顧惜，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迫不及待地與我和我的錢劃清界限。所以我想知道，你討厭的究竟是哪個，或者根本就是全部？”

我眨了眨眼，沒想清楚自己為什麽被他曲解成了這個樣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英俊的臉龐冷得像冰：“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卡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真的不是。只是小跳長到這麽大，一直過的都是最普通的人最普通的生活。我看著她每天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覺得很滿足，所以不希望有什麽改變，只求她可以永遠這樣下去，就這麽簡單的一直下去。這就是我所想要表達的全部意思。”

蕭紀的唇角極輕微地扯了扯：“可是顧惜，你要明白，從你簽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不是一個普通人了。因為她是你的女兒，而你是我的妻子，所以這輩子，都註定做不成普通人。顧惜，很多事情，從來都是沒得選的。對於這些事，不論你如何否定，都不會有用，只能盡可能地去適應它，然後做出最好的選擇。你覺得，以她現在的身份，再去掙紮著做一個普通人，對她來說，真的好麽。”

我覺得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緊，張開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當然明白。正是因為明白，我才拼命了這麽多年，可最終還是一敗塗地。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其實，這些年來，我自以為用盡全力所走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個選擇，其實都是出於無奈。這一次，仍然不能例外。

無論我又多麽不情願，我都清楚，蕭紀是對的。他能夠為小跳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最合適的。我突然感到筋疲力竭，再也不願做任何無謂的掙紮，只想快點離開這個空氣稀薄的地方：“你說得對。那就麻煩你安排了。你先忙吧。”說完，我便轉身向外走去。

還沒走出兩步，蕭紀失溫的聲音，凜凜從背後傳來：“顧惜，你叫我回來，要與我說的，果真就只有這些麽。”

不是的。不要熬夜，不要不好好吃飯。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銀耳羹趁熱喝了吧，涼了喝恐怕會胃痛。”說罷，我無力地向書房大門挨過去。

按下門把手，我低頭使勁扯了兩下，大門紋絲未動。實木的重量，果然不一樣。我驟然發力，這門居卻然像黏在了門框上一樣。這是質量問題了吧？看來價格和品質，也不是總成正比的。

我穩穩紮了個馬步，正打算使用雙手把全身的重量都吊上去，忽然聽到頭頂上方，有冰涼的聲音幽幽傳來：“聽說你以為我出差了。”

房子太大一個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一些普通的舉動，都很容易表現出靈異的效果，更何況是本身就稍顯靈異的舉動。我被嚇得一個機靈，下意識地“嗖”地轉身，結果動作完成得略有些拖泥帶水，肩膀毫不猶豫地撞在門上。

“砰”的一聲巨響後，我痛得沿著門板側身向下滑去，結果腦袋正好歪著卡在蕭紀頂住門板的那只手臂上。我眼淚汪汪，只一息尚存：“你這個人，走路怎麽沒一點聲音。”

蕭紀從高處垂眼看我。

此時，唯一的光源在房間的另一頭。柔軟的橙色遙遙蕩過來，只剩下一絲絲淡黃的色澤，飄渺而暧昧。他極英俊的面孔隱在這一層晨霧般的光暈裏，情緒淡淡。

他歪著頭，整個人忽然顯得不再那麽冷厲漠然，倒像是難得一見地生出幾分看笑話的興致，就像很久之前，他常常做的那樣：“有地毯。”

我簡直要無語凝咽：“我知道你有錢，但是真的用得著買這麽大的房子嗎？一個人住的時候，不會被自己嚇著嗎？”

他眼裏有飄忽的墨色雲層湧過，開始疏淡，卻漸漸愈來愈濃重：“四年前我買這棟房子的時候，沒有想過會一個人住。”

我楞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半晌，我終於想起，要先把頭從他的手臂上挪開，再將話題扯到相對更不尷尬艱難的領域：“那個，你每天神龍既不見首也不見尾，也沒有回房休息，我自然以為，你是出差了的。”

可惜我這個話題轉移得明顯不成功。蕭紀深濃的瞳仁裏風起雲湧，那寂寂的黑，如同正在沈吟一般，凝滯得甚至帶了幾分艱澀：“你其實更希望我不在。”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這已經是一個公開的認知。我心口一痛。理智告訴我他說得對，這正是我內心深處的想法。因為我一直告訴自己，就是這樣，蘇漫，你就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不知道是為什麽，當這句話從他的口中說出來，平和地、不帶任何感□□彩地、以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淡淡說出來的時候，直覺卻像是發瘋了一般，狠狠在我身體最中心的地方咬了一口，讓我只想本能地彎腰，去護住那個脆弱的地方。

我強撐住自己，不再去看他的眼睛，而是把目光移到自己的正前方，他的胸口處。這樣感覺好些，不再有那麽強烈的壓迫感：“小跳有些怕你。你們若是能多相處相處，當然是件好事。”

我早該知道，我這些幼稚的東拉西扯，怎麽可能糊弄住蕭紀。我在他面前就像是空氣，早就被看得不能再穿：“那你呢？顧惜，你不要總把孩子扯出來做擋箭牌，我是在問你。你希望我在，還是不在。”

我低了一會兒頭，暗暗做足心理建設，直到勇氣和力量終於再次積蓄到可以直視他的程度：“蕭紀，那份協議我簽了字，就是願意和你一道把它執行下去。不論之前曾經經歷了什麽，又用的是什麽方法，都已經不重要了。既然我們達成了一致，其它的，我就不會再去計較，更不會逃避自己承諾過的責任和義務。我知道，答應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所以你同樣有充分的理由，享受你的權利。”

蕭紀定定盯了我半日，眼裏似乎有盛大的空洞一閃而過。然而，我來沒有來得及看得真切，他便驀地笑了一下，只是，他眼中鋒利的笑意，尖銳得讓我不得不再次移開視線：“顧惜，沒想到，你這麽有合同精神。在你眼裏，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交易，對吧；而且是一場在你所最為厭惡的金錢和權力的逼迫下，無奈達成的骯臟交易，對吧。不過，至少有一點你是對的。既是一場交易，我已經履行了義務，又有什麽理由，放棄我的權利呢。”

這天晚上，蕭紀終於搬回了那個應該屬於我們兩個共同的房間。但是我知道，他只是來向我討回屬於他的那些權利的。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憤怒。因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刻意的劇烈和生硬。其實他不是這樣的人。至少，以我過去的經驗來看，不是這樣。

我想，他應該是在報覆我吧。是我把這一切當作是一場交易，那麽，他便也將其當成是一場交易來對待，竭盡所能地從中取走該是他享有的那一份利益。也許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在他似乎永無止境的索取之下，我有些缺氧地想。我們兩個之間，從來都沒有過公平，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從前，因為我愛他多些，所以情願無知多些，即便他比我多一些過去，多一些秘密，我也不會去問，更不會向他要求什麽公平。現而今，我竟不知道，我們兩個，到底是誰的秘密更龐大、更不堪。

我曾十分幼稚地以為，真心是維系婚姻最重要的紐帶。這麽多年，如果說我還有些長進，那便是懂得了，沒有真心未必成就不了婚姻，可若沒了公平，就定然不會有一個好的結局。

婚姻說到底，不過是一紙契約，而所謂契約，便是要雙方事先明明白白地陳述自己願意的付出和需要的回報，然後在你情我願公平一致的基礎上，再去尋得一個共同的訴求，這就是婚姻的意義。

我第一次婚姻的失敗，就完完全全敗在了這個上面。我和韓亦之間，既沒有公平，連訴求也不一致。我希望能夠和他長長久久地過上一輩子，他心心念念的，卻是回到他本來的位置上。所以分道揚鑣，是一個註定的結果。

這一次更是這樣。他身後有一個陌生覆雜、盤根錯節的家族帝國，而我身上，卻背負著要一個人獨自承受一生一世的醜陋秘密。在這樣糟糕的基礎之上，為我們的婚姻白紙黑字擬一份責任義務分明的契約，大概是讓它最終不要結束得過於難看的唯一辦法。

因為有了這份協議，我們的共同訴求變得簡單明了。他想將我禁錮在身邊，我想要遠離一個永遠也不想涉足的圈子。除此之外，各取所需，共同生活，這大約是我們所能夠達到的，最好狀態。

所以，就這樣吧，就把它當作是一場交易。那麽或許最後，它還可以成功，又或許最終，當一切還是不得不再一次結束的時候，就不會如同在不堪回首的過去中一般，那麽難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