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欲迎還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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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床是軟的,地板是實木的,真的都不怎麽痛。只是房間裏太過安靜,才反襯得這動靜稍稍有些大罷了。

凜冽的聲音在我頭頂上響起,比剛才更加低沈冷凝了幾分:“顧惜,最後一次,放手。”雖然那淬著冰渣的語氣將我凍得有些氣息不穩,但是我也能感覺到,被我握住的那只手腕使出的力道,已經卸了個幹凈。

於是,我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將那只手腕拉倒一旁的護士小姐面前,還沖她笑了笑:“麻煩你處理一下。”

護士小姐手足無措地將我望著,一臉可憐巴巴的乞求。

蕭紀閉上眼,像是在極力忍耐:“顧惜,我不想看見你。出去。”

短短幾分鐘內,同樣的情況再次上演。護士小姐看著我、秦淮看著我、蕭叔看著我,所有人都看著我。我臉上終於有些掛不住了:“我就不,怎樣!蕭紀,你有完沒完!”

然後,情況終於發生了一點點改變。護士小姐看著我、秦淮看著我、蕭叔看著我,所有人都看著我。就連蕭紀,也在看著我。並且除他以外,所有人的表情,都好像正在聚精會神地觀賞一部恐怖片,用“驚悚”二字形容,實在是恰到好處。

自己這反應,好像確實有些過了。我不禁訕訕,默默將他的手腕放回床上,輕聲道:“把傷口包紮一下,讓秦淮幫你看看吧,好不好?我這就出去。”說完,我向後退了一步,將秦淮拉倒我剛才的位置上,然後轉身向門外走去。

“水。”

我一只腳就要踏出門去,身後的大床上突然傳來些響動。我頓了一下,反應過來,大概是他坐起了身,想要喝水。

但是想一想,這屋裏候著這麽一大幫人,再如何論,這差事也輪不到最不受待見的我的頭上。因此,我便心安理得地繼續向門外邁開腳步。

剛邁到一半,卻被一只手臂生生攔了下來。我擡起頭,只見到蕭叔正十分懇切地看著我,我只好十分疑惑地反過來看著他。

我一向覺得,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人比蕭叔更當得上“忠心耿耿”四個字。而眼下,蕭紀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對我下了逐客令,蕭叔卻公然出手阻攔,這著實讓我有些驚訝。

蕭叔沒有說話,仍然緊緊將我盯著,同時向床的方向點了點頭。我一楞,緊接著便發現,門口候著的這一大排人此刻全都成了擺設,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竟沒有一個主動上前伺候的。

我詫異地用目光將這一排低著頭立得筆直的擺設掃了一遍。當視線最終落回蕭叔身上時,我發現,他已經把一只盛著大半杯水的圓柱形玻璃杯十分恭謹地遞到了我的手上。

我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再想要退回去卻已經不可能。我目瞪口呆地盯著手中的那杯水,無奈又懊惱。只怪自己剛剛表現得太過勇猛,導致大家都把我當成了排雷高手。可是他們哪裏知道,那一份唬人孤勇的來源,不過因為那一刻,我忘記將他當作是蕭紀罷了。

盡管喚的是蕭紀的名字,盡管那張床的大小幾乎超過了我曾經的臥室,盡管身處馬爾代夫最頂級島嶼最豪華的總統套房裏,可那個時候我看到的,卻是一個暴雨夏夜搖搖欲墜的潮濕裏弄、一張咯吱作響的斑駁木質沙發。

而那個將我的靈魂歸為己有的人,正臉色蒼白地倒在我的面前。猙獰的血跡邪惡地橫亙在他完美的身體上,在罩著紅色尼龍布、銹跡斑駁地燈的昏黃光線下,泛出點點玻璃碎屑邪魅的光澤。

玻璃杯中的清水微微冒著氤氳的蒸汽,正是暖和的溫度。粒粒細碎的水珠點點凝在晶瑩的杯壁上,昭示著熱量無聲無息的流逝。那些消失掉的能量彌漫在冰冷的空氣當中,再也不見蹤影。

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吧。從這一刻以後,那些溫暖,便再也無法回到我的手中。可是,就算我自以為弄丟了它,它卻仍然固執地停留在那裏,在某個我根本看不到的地方。就像是空氣,即便你意識不到它的存在,它卻真實地存在於你的每一次呼吸當中,無法逃避、更不容否認。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床前的,大概就是出神間游蕩著晃了過去,直到秦淮和那個小護士的身影擋住了我的去路,才不得不停下。

蕭紀已經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卻仍然閉著眼睛。我不知道該怎麽把水遞過去,才不會打擾到其它兩個忙碌的人,或者另外一個根本不想見我的人。我看了看床頭,矮櫃已經被急救箱和醫藥箱占了個滿滿當當,完全沒有水杯的立錐之地。

原地躊躇了片刻,我決定還是先退避三舍。右腳剛剛向後撤了半步,床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冷冷將我望著。當然,其實他更可能只是將我手中的那杯水冷冷望著。

光線實在太暗,我又剛犯了錯誤,不敢太過直接地去盯著他看,因而只得將視線飄忽過去、再游離回來地偷偷覷他,但這樣覷總歸覷不了多麽清晰,所以無從分辨他眼神中的含義。

但是無論如何,我後退的動作,都夭折在了半路上。於是,我只好把懸在空中的右腳又向前邁了半步,同時架起手臂繞過伏在床邊的護士,把水杯向床上的人那裏遞了過去:“水,溫的。”

他沒有接、也不說話,墨色的瞳仁黑洞洞的,根本望不到底。我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縮了縮手,指了指窗邊沙發前的矮幾,小聲道:“那我先把水放到那邊。”

“那我怎麽喝?”他冷冷問道,可是仍然沒有伸手來接的意思。

誰能告訴,他到底是想喝還是不想喝?我崩潰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床前的兩個人在埋首工作,其他人全部認真地盯著自己的腳尖,仿佛那裏正在上演一場好戲。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和病人計較。於是,我就握著那杯散著暖意的水,在床邊一直尷尬地戳到另外兩個人工作完成,才將這個燙手的山芋交了出去。

可是,蕭紀的指尖只略略碰了碰還帶著我體溫的杯壁,便淡淡道:“涼了。”然後,又將手縮了回去。

我在腦海中拼命回憶當初我生病臥床時他的表現,才忍住沒有將那杯“涼”水,全部澆到他的頭上。

蕭叔去換水的空檔,我立在門邊,只聽秦淮溫和的聲音輕輕傳來:“把藥吃了,問題應該不是很大。但是,以後絕對不可以再那樣喝酒了,還有飲食一定要規律,不能熬夜,更不能動不動就發那麽大的火。”

蕭叔把新換的溫水遞到我的手上,我捧著來到床前,正看到秦淮從醫藥箱中取了幾種藥片,配在一起,又分成兩份包好:“一會兒先喝些粥,然後把藥吃了,夜裏還要起來再吃一次。”說著,他居然轉過身,把藥遞給了我,“記住了嗎?”

我非常無語地低頭看了看被秦淮塞到手裏的藥片,然後擡頭看了看床上的人。蕭紀又閉上了眼睛,好像由於生病被醫生殷殷叮囑了半天註意事項,並且需要吃藥治療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可是這一次,不論怎樣不動聲色,蒼白的臉色還是洩露了他原本藏在深處的疲憊。

“其他人都先出去吧,他需要好好休息。蕭叔,麻煩盡快送點白粥過來,註意不要熬得太濃就好。”這種時候,醫生當仁不讓地變成了指揮官,其他人都只剩下了執行命令的份。

並且,指揮官率領眾人離開前,還特地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一副若有違抗軍法處置的架勢。片刻之後,偌大的房間中,便只剩了我和蕭紀兩個。

他依舊維持著閉目養神的姿勢,像是根本沒有註意到,房間中還有另外一個人。他又黑又長的睫毛在下眼瞼處投下一片暗色的陰影,好看的薄唇此時也失了血色,整個人靜靜地靠在那裏,好像真的化作了一座冰冷的雕像。

我伸出手去,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出乎意料的,這次他竟然沒有躲開。還好,已經不似之前那般失溫,倒像是已經恢覆了些。

“胃還疼嗎?想不想洗澡?或者,我去給你擰一塊毛巾?”

他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看我,而是徑自起身向浴室走去。我默默地跟了上去,停在浴室門口,努力透過水聲,聽著裏面的動靜。

他不會摔倒吧?手上的傷口如果沾了水,會不會怎樣?沒容我胡思亂想多久,他已經披了浴袍出來,闔著眼靠回到床頭,自始至終也沒有正眼瞧我一下。

而剛才換過的那杯溫水到現在還在我的手裏,且這一回,是真真正正變成了冷水。我將它倒掉,重新燒了一壺開水,與冰箱裏的礦泉水兌好,輕輕放在了床頭,順便摸了一把他被包起來的右手。還好,一點也沒濕。

待我退回角落裏的沙發上時,正好看到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原處。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這時,大門輕輕滑開,蕭叔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走了進來:“夫人,這是秦醫生吩咐的粥。”

“謝謝蕭叔,放在這裏吧。”

蕭叔放下托盤後,迅速退了出去。

我掀開托盤上的銀罩,摸了摸鑲著精致金線的白瓷粥碗,溫度剛剛好。我捧著粥輕輕走到床邊:“蕭紀,先把這個粥喝了,好不好?”

他睜開眼,淡淡瞧著我。不說話,也不動。我保持著彎腰捧粥的姿勢,漸漸有些腰酸背痛。可他就這麽盯著我看,絲毫沒有其它反應。

我看了看他被紗布綁著的右手,然後慢慢坐到了床沿上。攪了攪手中的白粥,我舀起一匙,遞到他的唇邊。意識在這一刻好像脫離了我的控制,它輕輕牽動著我的嘴角笑了笑,問道:“四乘以二等於幾?”

然後,我們兩個同時楞在了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聽說《戰長沙》很好看,有木有人看過?

艾特 浠同學,你家男神大睫毛出演,我猜你該看過吧?

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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