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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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不該,也不能。

我終於跟阿德裏安提起了保密的事,隨著他的名氣日盛,我們倆的關系暴露可能造成越來越嚴重的後果。愛著他的粉絲可能被激怒,恐同的媒體和合作方可能從中作梗,還有收入,隊友,大眾關系……我逐一分析,而阿德裏安瞪著我,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我隱約產生了不好的預感,覺得他的反應可能比預計中更大。

“我們依然會保持關系,只是不在公眾面前。”我企圖安慰他,“這份協議我已經預先檢查過,如果你需要讓律師過目,我也可以聯系。阿德裏安,這不是一場交易,只是一個形式,我本來就希望能讚助你的樂隊。你很有潛力,只需要一點推力你就能成為搖滾巨星!事實上,你並不需要作出多少改變,只要保密……”

“不。”他說。

那是一份很優厚的協議,只要確保我們的關系保密,我不介意他拿我的錢去揮霍還是養情人。協議上明確表示他可以跟別人結婚,可以和任何他有興趣的人上床,只要a)別染性病 b)不要吸毒(出於長輩的擔憂和我個人的厭惡)。但是他只掃了一眼,便扔掉了桌上的筆。

阿德裏安說:“不。”

“你對哪部分有異議?”我說,“細節我們可以討論。”

阿德裏安當著我的面撕掉了那份協議,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紅。他很驚訝,很生氣,很傷心——他向我投擲一堆亂七八糟的情緒化語言表達這些詞,直到我抓住他亂扔東西的手,跟他接吻,在桌子上做愛,就像我們之前的爭執一樣。結束後阿德裏安不再發脾氣,他看起來只是難過。

“我不在乎能不能跟你結婚,但我要在舞臺上跟你接吻。”他說,“我要告訴全世界你是我的愛人,這有什麽見不得人?”

於是我無話可說。

我可以為他摘天上的星星——隕石並不比鉆石珍貴多少——但這個不行,我清楚自己是個什麽貨色。我只是沒有料到阿德裏安的決絕……也可能料到了,早在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如果不是隱約預見了他心中充斥的幻夢,我也不會在第一次去見他時摘掉結婚戒指。

遇見阿德裏安之前,我的長女已經出生,她的母親是某個大人物不得寵愛的小女兒。我們在一次宴會中遇見,在數次交談後訂婚,因為我們都知道對方是彼此需要的人。在婚姻之事上,我鄙夷我的父親,我不會把時間精力浪費在一次次結婚離婚、財產分割中,我的妻子會是最適合我的人,我孩子的母親,我最可信的盟友。

我需要她來讓我的事業更進一步,她需要我來幫她將她愚蠢的兄弟們踢出牌局,我們性格相似,觀念相近,同樣明智,目標則恰好不同,就像共同捕獵卻渴望獵物不同部位,一切堪稱完美。婚姻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不是展現給世人的獎杯,它是最古老的聯盟。阿德裏安說服不了我,正如我說服不了他。當他提出分手,我保持沈默。

之後我以匿名粉絲的名義給樂隊送了一筆錢,回歸日常生活,偶爾搜索搖滾樂隊,保留著當初的號碼。阿德裏安繼續在他的夢想之路上攀爬,交往過男人女人,睡過不知多少骨肉皮,從未撥通我的手機。三年後一個瘋狂的粉絲在演唱會上拿刀捅了阿德裏安的胸口,我企圖提供幫助,阿德裏安說不。拒絕時他還躺在病床上,面容冷硬,語氣禮貌而疏遠,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憔悴的面孔和冰冷的眼睛讓我煩躁,我離開他,告訴我的助理別再跟我說阿德裏安的事,除非他死了。

那個號碼依然從未響起。

三個月後助理謹慎地跟我說,阿德裏安還沒死,但恐怕正在找死的路上。襲擊事件像一個導火索,一連串噩耗接踵而至:樂隊成員被挖角,經紀人牽涉進詐騙,簽約公司經濟糾紛,競爭對手的齷齪手段……阿德裏安受傷的肺在這片兵荒馬亂中恢覆不佳,他積累的名聲與財富被瓜分一空,連看客們都在幾個月的兵荒馬亂中厭倦了他的消息。這位剛剛展露頭角的搖滾新星熄滅得無聲無息,我從垃圾堆裏撿回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阿德裏安在我的浴池裏喘氣,熱水和醫生的幫助讓他臉上多了些血色。他呆呆看著我剃掉他的胡子、沖刷他的身體,忽然清醒過來似的,叫了我的名字。

大燈下面,他瘦得雙頰凹陷,一雙眼睛被襯得更大,竟又生出幾分天真嬌憨的神氣。他拿臉頰蹭我的手掌,濕乎乎的發絲纏著我的手腕,發梢在水裏舒展成一朵黑色的花。我中了邪似的湊近他,去親他濕潤的雙唇。

他看起來一塌糊塗,吸毒,天曉得有什麽病,而我殘存的冷靜只容許我先去拿了安全套。撕開包裝的聲音令他眨了眨眼睛,忽然說:“你結婚了。”

我停頓了一下,意識到我沒脫戒指,這些年來再沒有人能讓我這麽做。我摘下戒指,再一次撫摸他,阿德裏安沒頭沒尾地說:“你的女兒……我看到她了,我想見你……她真可愛。”

所以他知道了,這是不是電話從未響起的原因?我感到一陣焦躁,被他徹底掃興。我打開花灑,將阿德裏安沖洗幹凈,抱出浴室,安置到床上。“晚安。”我說。阿德裏安突然拽住了我,幾乎把我扯倒在床上。

他急促地喘氣,胡亂扯我的衣扣,他的嘴唇柔軟而發涼,慌慌張張地落在我的臉頰和脖子上。我抓住他的手,他茫然無措地盯著我,吧嗒吧嗒掉淚,像只看著槍口的動物。“對不起。”他喃喃低語。

此前我不知道有人能同時感到欣喜又挫敗、憐憫又惱怒、心煩意亂又欲火高漲,這一晚我知道了。

結束後阿德裏安依然不讓我離開,哪怕我告訴他我只是去洗個澡,他仍然死死抓著我,力氣大得嚇人。最後我只能在床上用筆記本辦公,效率極其低下。

阿德裏安終於認識到我是對的,我以為這勝利會讓我更加高興。但這感覺就像,你放走一只難以馴服的鳥兒,不久發現暴風雨將它拍回到你的玻璃窗上。我為這場風暴的罪魁禍首、落井下石者和袖手旁觀者制定了合適的未來,也聯系好了合適的戒毒機構與療養院,但仍然不夠。

我能提供更好的醫療條件,讓阿德裏安像過去一樣歌唱。我手下有更合適的推手,能讓他在新的樂隊組合裏大放異彩。然後呢?我要將他捧成一個優秀的印鈔機,看他某一日在臺上與誰接吻,暴露在萬千瘋狂的豺狼註視之下,等著某一天再有人給他一刀嗎?下一次,如果尖刀與槍口對準了心臟呢?我天真的阿德裏安,活在夢裏的精靈,現實世界配不上他。外面太過危險,他需要更可靠的屏障。

或許一開始我就不該放他走。

十七年前-萊特夫人

他看起來和照片上不一樣,不是說更年長或更憔悴。阿德裏安本人的肢體語言充滿抗拒,神情憂郁而謹慎,像一條剛被救助的流浪犬,這讓他在我腦中的形象豐滿起來,不再只是丈夫的小情人。

我與約翰.萊特結了婚,告訴他們“婚姻重要的不是對方的姓氏,而是成為我丈夫的那個人”。家人以為這是我退出家族競爭的宣言,哪怕十年之後,我的最後一個對手因故黯然退場,父母也覺得這是我的“幸運”。

某種程度上沒錯,遇見並嫁給親愛的約翰是我的幸運,這筆投資的回報率之高,起碼能在我的人生賬目上排名前三。

如今我正處於一個漫長的假期,生活輕松愉快,又漸漸變得有些無趣。因此,當我發現阿德裏安,我立刻決定見一見他。

阿德裏安,我丈夫三年不聯系的舊情人,身無分文且毒癮纏身的三流音樂人,正住在一個月收費十萬美金的戒毒康覆中心——當然,由我的丈夫出資。他有一個漂亮的皮囊,就算如今形容憔悴,也能看出骨骼勻稱、五官和諧,連缺失睡眠導致的黑眼圈都帶著哥特式美感。他在這群暴躁的CEO、壓力過重的高管和找刺激的富豪中格格不入,集體治療時他總是抱著胳膊,拒絕看別人的眼睛。

他一直游離在人群之外,大部分時候禮貌疏遠,小部分時候尖銳而富有攻擊性。他對環境和差距相當敏感,時常應激,在過度自尊與自卑之間往返,考慮到他是個單親家庭的貧窮移民,不久前還跟樂隊成員兼死黨對簿公堂,這並不令我意外。我意外的是這樣的性格如何讓約翰不能自拔,要知道,我丈夫從來沒有慈悲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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