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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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康覆中心的負責人,她給了我一個醫護人員身份。幾個月的相處後,我多少能夠理解了。

阿德裏安並不總是棘手,要分人。他對出院後不會再遇見的其他病患尖刻,對按部就班的工作人員冷淡,卻在我面前更加溫順。他因病痛發脾氣又在之後向我連連道歉,連續一周送我餐巾紙疊出的紙玫瑰。他跟我說話時會關註我的表情,小心地找話題,看我微笑他才微笑。他笑起來比不笑更好看三分,眼睛明亮,神情柔軟,其中的歡樂極具感染力,那點兒不自知的懇求討好又讓人不自覺想退步,連鐵石心腸都很難避免。我輕拍他的背,他靠向我的手。

我從未見過這麽擅長撒嬌賣乖的男人,成年人討好時往往計算利弊、估量分寸,他卻次次都做得全力以赴,倒像個將自己口袋翻空討師長喜歡的小孩子,顯得真誠而自然。對我卑躬屈膝的人有很多,他們自認為了達到目的能放棄一切自尊,那副卑微自汙的樣子相當難看,而阿德裏安呢,他會馴服地低頭接受愛撫,並不以此為恥,好像本該如此。

我對狗向來興趣不大,它們是被人類馴服的狼,天性對所有人友善,它們的示好並不珍貴。而假如有一只對他人威嚇又撕咬的野貓,有朝一日在你面前打滾,廝磨你的腿又發出響亮的咕嚕聲,你多半要心生自滿,乃至受寵若驚,對一只陌生貓心懷愛意。

阿德裏安的迷人之處就在於此。

他撕咬咒罵世界的大部分,並對剩下的小部分投註全部熱情。他畏懼大部分人,然後逃進小部分人懷裏尋求保護。我和我的丈夫都是被他選擇的人,他的標準一目了然:年長,權威,可靠,強大。阿德裏安不知道我究竟是誰,但他能看到其他工作人員因為我的要求改變標準,看到院長與我交談,看到我給他帶來不應攜帶的食物卻不受任何人阻止。弱小的動物在自然演化中習得了新的生存方式,他們能嗅出強者的味道,然後依附強者為生。

我的丈夫完全看不出來,他認為他的阿德裏安純潔無垢、天真無助,一個墜落的天使,只能在無菌室裏生存。嗯哼,他抽煙喝酒紋身吸毒濫交玩搖滾,被睡過的粉絲捅刀,但他還是爸爸的好男孩——他會在床上叫約翰“爹地”嗎?他們看起來像這個類型。有一次約翰來康覆中心,我中途進門,看到他以一個相當別扭的姿勢坐著,看著夠不到的水杯不肯起身,因為阿德裏安枕在他大腿上睡著了。他看到我,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企圖裝作坐得很舒服的樣子。

“我不是貓派。這種陰晴不定的畜生需要太多仁慈和忍耐,我沒有那種東西。”多年前我的丈夫說。多年後他僵持在座位上,尷尬地與我對視,像一個因為貓在膝頭便不敢起身的可悲飼主。

啊,男人。

阿德裏安很可愛,他的頭發適合養長,更搭配他的蜜色眼珠;他的體脂率目前太低,斜方肌有待鍛煉,這些都很容易調整,畢竟他還相當年輕。阿德裏安的感性和敏感很可愛,他讚賞我的塗鴉,也能成為一個很好的模特。阿德裏安耍小心眼的樣子尤其可愛,我的女兒成長得太快,五歲起就放棄騙過我了,真讓媽媽傷心。

我想我很喜歡阿德裏安。

他在我解開他衣扣的時候醒了,看清是我,顯得窘迫又慌張。他問我在幹什麽,欲拒還迎地反抗,說他有男朋友。“你在說約翰.萊特嗎?”我說,“噢,我認識,他是我丈夫。”

阿德裏安停了下來,我看著他的臉從通紅到慘白。他開始哭,跟我說對不起,說他不是故意的,任由我解開他的褲子,用約翰的鋼筆把他幹到高潮。高潮時他胸口發紅,渾身痙攣,咬著自己的手嗚咽,相當漂亮,相當可愛。我欣賞了一會兒,體貼地擦去他胸腹上的精液。

“對不起……”他還在哭,淚流滿面,“對不起,我、我這就走……我不想傷害、我沒想傷害……我會回國,我再也不會出現了,對不起……”

他哭得打嗝,整個人縮成一團。我看著他顫抖的嘴唇,拉開他遮臉的手,看他倉皇的、絕望的、想要遮蓋起來的眼睛。

我突然意識到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會離開,只要我點頭。他會穿好僅剩的衣服,離開我丈夫給他準備的安樂窩,走掉,不回來。他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他的親人早就死光了,他連買機票的錢都拿不出。阿德裏安沒想去哪裏,他想去死,他會去死。

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判斷出了錯,阿德裏安並沒有那麽聰明,讓他走向強者的不是理智,而是本能。事情沒有那麽覆雜,他得到的好處——約翰的寵愛和金錢、我的關照——並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追求目標過程中的附加產物。阿德裏安想要被關註,被需要,被愛,為此他能配合許多事,為此他能變成我們期待的人。

我感到一陣戰栗,這感覺像童年第一次去牧場,看著那匹想要跑向我的小馬,心中想著“就是他了”。我上前抱住阿德裏安,他在我懷裏發抖、哽咽,不敢動彈,心臟在瘦弱的胸膛中砰砰亂跳。

“噓,沒事的,不要怕。”我說,握著他的手,放到我的肚子上,“你沒有傷害任何人,親愛的,我不是來驅趕你,我來邀請你……我懷孕了。”

他幾乎從我懷裏跳出來,眼睛睜得滾圓,被我覆上小腹的手卻一動不動。阿德裏安震驚地看著我的臉,又去看我只有一點弧度的肚皮。

“才兩個月呢。”我笑著說,“再過一兩個月,我們就會知道這是男孩還是女孩。七個月之後,這孩子會出生,我和約翰的孩子。你會愛他嗎?”

他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會陪他玩嗎?你會照顧他、保護他嗎?”我說。

“是的。是的。是的。”他低語,“以我的生命……”

“那麽你應該住到我們家來,作為家庭的一份子。”我說,“我和約翰都不擅長照顧小孩,可以想象吧?一個孩子已經夠嗆,兩個孩子,天哪,我們絕對管不過來,我們需要你。在你認識我之前,三年前,我已經認識你了,約翰愛你。我一遇見你,便知道你值得。我們都愛你,你也愛我們,對不對?來吧,親愛的。”

阿德裏安拼命地深呼吸,想要止住哽咽,剛才灰敗一片的面孔完全被點亮了。他難以置信又充滿渴望地看著我,像要確定這不是夢境。我再次點頭,他爆發出一聲嗚咽,近乎虔誠地吻了我的手。

事情就這麽定了。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今夜,我會打通丈夫的電話,說出他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是的,親愛的。”我會說,“是的,我們當然可以養他。”

十七個月前-萊特小姐

“你該跟家人聚一聚,度個假,曬曬太陽。”母親說。

我只好答應,反正母親總能得到她想要的。

我乘飛機越過半個大洋,前往度假島。所有人都在那裏,連父親也躺在沙灘椅上,戴著墨鏡,穿著花裏胡哨的沙灘褲。我跟他問好,還沒說幾句話,弟弟就給了我一個足以讓人窒息的擁抱。

上一次見他大概在三年前,三年時間對成年人來說不算多長,卻足夠一個瘦猴青少年變成一頭熊。我得擡起頭才能看到蘭迪的臉,他對我露出一個足以貼在“熱情好騙的美國佬游客”詞條上當解說圖片的巨大傻笑。我的弟弟光著一雙野人似的大腳,長著一雙能蒙住半顆沙灘球的大手,乍一看已經是個成年男人,只有略顯單薄的胸背暗示肌肉還跟不上骨頭生長的速度。

“生日快樂,老姐!好久不見!”他說,“工作怎樣呀?”

“還行。”我說。

“就‘還行’?”他抱怨。

“跟你說你也聽不懂。”我坦誠。

蘭迪扁了扁嘴,不久又雀躍地表示自己長高了。他得意洋洋地炫耀那身青少年肌肉,挺胸擡頭,硬是又拔高一截,讓擡頭看他變得更加辛苦。我向他的膝彎踹出一腳,他噗通跪下,恢覆了我們之間應有的身高差。蘭迪氣得哇哇大叫,向我扔出沙灘球,我躲了一下,沙灘球便砸到了父親臉上。

這一幕真該被拍下來,父親墨鏡歪斜,半張臉都是沙,凝固在原地,保持著威嚴的姿態,面無表情地看著蘭迪。阿德裏安抽了口氣,母親吃吃地笑起來,蘭迪一聲驚呼,隨後憋不住地大笑,“對不起!爸,你沒事吧?噗哈哈哈哈我去撿球!”他做了個鬼臉便腳底抹油,追著球跑向海裏。

阿德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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