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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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君直最近喜歡上一間書店,那是一間座落於十字路口的二手書店。

它的位置不隱蔽,四周的環境不靜謐,更談不上有華美的裝潢或著刻意營造現今最熱門的文青氛圍,甚至連擺在架上的書籍也都不新穎,但衛君直偏偏喜歡上了那裏,以一種令人匪夷所思且近乎狂熱者的姿態,就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切解釋這種讓他著迷的感覺從何而來。

他姑且將這種狀態稱為上癮,那是一種對於迷戀事物產生精神狀態的依存現象。

他深深覺得和他目前的情況相去不遠。

書店的大門並非使用常見的玻璃自動門,而是一扇需在人出力推拉的無框玻璃門。

從他第一次踏進書店,這片玻璃門一直都是呈現一塵不染、光可鑒人的模樣。

從玻璃反射出來的陽光極為刺目,衛君直的眼睛還因此被刺傷過幾回。

自從有了那幾次不舒服的經驗,衛君直就學會避其鋒芒,每每走到店門前便會特地尋一個角度低頭閃過。

只是……

在衛君直熟練這個技巧前,還曾發生過一件意外的插曲。

那是一件被他評為他二十年來做過最為愚蠢的事情,也是他目前他人生中最大的汙點,沒有之一。

事情發生的那天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大晴天,他正坐在鞋架上穿鞋,準備從家裏出發到書店,偶然擡頭望見窗外朗朗晴空丶萬裏無雲,他忽然憶起前幾天在書店被陽光刺痛眼睛以至於淚水狂流。

於是他特地折回房間,拿了他衣櫃裏唯一一頂棒球帽戴著。

因為沒有帶帽子的習慣,所以他幾乎不曾買過帽子。

會有這頂棒球帽還是有次和弟弟逛街,弟弟慫恿他買的。

不過此刻衛君直還是頗慶幸當初有將它帶回家,因為他發現帽子不僅能遮陽,還能壓低帽沿遮擋刺目的陽光。

當他全副武裝經過書店前玻璃反射地雷區時,結果絲毫不出他所料。

他極為順利地走過去,眼睛也並未感到任何不適。

正當衛君直感嘆起自己的聰明才智,卻完全忘記他的正前方還佇立著真正的始作俑者——那扇光可鑒人的玻璃門。

碰的一聲巨響,那是額頭與厚實的玻璃相撞的聲音。

大大的玻璃門用它厚實堅強的身軀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衛君直戴著的棒球帽隨之掉落地面,他能感覺到額頭上隱隱灼熱的疼痛,但更明顯的是從脖頸直線湧上的羞恥感。

衛君直幾乎是下意識地擡眸看向在場的唯一一位目擊證人——老板,同時動作迅速地撿起棒球帽,然後故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推開門走進去。

盡管當時老板為了不讓他尷尬,低頭兀自看書,一副根本沒有看到這件事的正經模樣。

但是!

他在撿好帽子起身的瞬間,分明看見老板迅速用手抵住嘴唇,試圖掩蓋掉隱約浮現在唇角的笑意。

幸虧衛君直的臉皮向來都不是很薄,即便額頭的痛意在羞恥感褪去後逐漸清晰,他仍面不改色地走到老板面前。

老板楞怔一下,擡頭望著他的眼神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困惑。

“請問有藥嗎?”衛君直對老板指了指自己大概已經腫起來的額角,表情淡定地問道。

老板眨了眨眼,似乎正在理解他的話,跟他對望好半晌,頷首回道:“你等等。”

然後微微側身從右下方的抽屜裏拿出一罐面速力達母給他,同時還貼心地附上一面小鏡子。

這是衛君直第一次跟老板說話,雖然起因頗令人尷尬。

但更讓他覺得困窘的是,沒隔幾天老板就在玻璃門上多掛上一塊兩頭削尖的木質留言板,上頭用毛筆寫著“營業中”三個字,墨水勾勒出的字體圓勁古雅丶質樸內斂。

這應該是因為他才掛的吧?

衛君直沈默半晌,伸手摸摸還貼著藥布的額角。

玻璃門上不知為何還多出一串紅絲線串成的小鈴鐺,就像是風鈴一般,每當有人推開書店的門,門上那串鈴鐺便會在清脆響亮的配樂裏舞出一道眩人耳目的紅色圓舞曲。

這時坐在櫃臺看書的老板就會擡頭往門口處輕掃一眼,接著又低頭重新回到書裏的世界。

掛著鈴鐺似乎也僅是為安靜的書店偶爾添上幾筆音符,因為來的人少,也因為老板不會主動招攬客人。

書店裏的空間並不大,衛君直每次進門總是習慣繞著書櫃間的通道走一圈,仿佛自己是個巡視領土的國王。

他熟門熟路地跨過擺在地上一捆又一捆的舊書,最後還是走回最靠近櫃臺的架子前,在羅列的舊書中猶豫好一陣子,方才抽岀一本翻譯小說看了起來。

老板似乎也已經習慣他定時的拜訪,只會在他進門鈴鐺響時擡頭瞧他一眼,之後便不會再理會他。

他想也許這也算是一種相處的默契?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

衛君直漫不經心地讀了幾頁,間或擡眸看看老板,書是看了兩三行,老板卻已經被他看了四五遍。

起初,老板也會被他的視線影響,離開書本疑惑地回視他,這時他便會故作放空,一副在文學意境中陷入沈思的模樣。

這樣來回幾次後,老板便不再對他的視線有所反應,專心致志地閱讀自己手上的那本書。

衛君直將手指擱在嘴唇上,掩飾因計謀得逞而微微上揚的唇角,一雙漆黑漂亮的眼睛更肆無忌憚地打量不再理會他的老板。

老板有一雙很漂亮的手,纖細修長,隱約有著白瓷般精致冷然的光澤。

衛君直著迷於這樣的美麗中,就像被賽蓮歌聲迷惑的水手,只剩下追求美的本能,一步又一步,他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你在看什麼?”

一道清朗溫潤的嗓音驀地響起。

“你的手。”

在意識回籠前,話已從衛君直的嘴邊脫口而出。

這句話顯然出乎老板的意料,他楞了一下,旋即以手握拳,抵在唇畔,隱約可見唇角流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衛君直頓時感到有些尷尬,默默移開眼神。

“好看嗎?”老板又問,語調中含著隱隱笑意。

“嗯。”

衛君直故作鎮定地看著手上的書,顫動的眼睫卻已出賣他的緊張。

“哦。”老板正經八百地頷首,然後對他笑了一下。“謝謝你的讚美。”

他的耳朵頓時像被烈火炙燒過泛著燙,衛君直抿抿乾燥的唇,腦中不禁閃過其實老板好看的不只有手……

沈默半晌,他終於打定主意。

“不過,不清楚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衛君直驀地想起自己時常被稱讚的嗓音,於是刻意放緩說話的速度,讓話語如大提琴音般低沈溫柔。

“能請你告訴我嗎?”

話罷,衛君直目不轉睛地看著老板,心臟撞擊胸口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被放得極大,毫無章法地重擊在他的耳膜上。

老板的微笑瞬間凝固在唇角,棕色的瞳孔染上星點清淺的淡漠與疏離。

難受的情緒在一瞬間扼住衛君直的頸脖,讓他幾乎就快要無法呼吸,窒息感緊縮著他的胸腔,他的心臟就像是離開水的魚,跳動的頻率逐漸趨於微弱。

忽然老板微彎眉眼,輕輕笑了一聲,伸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然後低頭寫著什麼,仿佛適才的淡漠疏離僅只是他的錯覺。

衛君直這時才發覺自己的掌心竟生出一層冷汗,如今可還是三伏天的酷夏。

他暗自握了握拳頭,趁著老板低頭寫字的同時,將手心的濕意悄悄抹在自己的褲管上。

老板這時忽然站起身。

盡管衛君直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但隨著老板與他的距離逐漸縮短,他心裏的忐忑不安也在往上攀升,他開始懊惱起自己的一時沖動。

他這樣問果然還是太唐突了。

老板每跨出一步,他的心臟就微微顫了一下,終於老板停在他的面前。

衛君直懷著各種忐忑,表面仍鎮定地微微低頭回望此刻掌握自己生死的老板。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遞給他一張寫著字的便利貼。

“這是我的名字,給你。”

老板纖細修長的手指熠著白瓷精致冷然的光澤,衛君直有一剎那的恍神,伸手接過便利貼時,他既驚訝又有著些許無措。

對他而言,這仿佛是一場夢。

畢竟如果他與老板角色互易,他自己大概只想報警抓……不對,若變態是老板,他應該只會感到很興奮。

衛君直笑著搖搖頭,垂眸看著手上的便利貼,便利貼上的字跡就像是電腦裏打印出來的那般工整漂亮,上頭寫著三個字——孟安時。

衛君直在心中細細咀嚼一遍,擡眸看向老板時,老板已經回到原本的座位上,神情專註地低頭看著手上的書,一如先前的模樣,沈靜閑雅,讓人莫名升起一種寧靜舒心的感覺。

他將便利貼謹慎地收在襯衫口袋,然後從背包取出紙筆,慎重地寫下三個字——衛君直。

在仔細地看了好幾遍後,衛君直又在紙的背面補上自己的手機號碼,方才拿起被他冷落許久的翻譯小說,走到老板面前結帳。

寫著名字的紙被他擱在翻譯小說上頭。

老板纖細修長的手指將紙從書上取下,仔細地翻過紙片上下看了看後,便將它壓在桌面上的透明墊下。

“一共兩百五。”老板頓了一下,指著被壓在透明墊下的他的名字。“但這張能打五折,所以是……”

“一二五。”衛君直搶在老板前面說道,然後從皮夾掏出錢來遞給老板。“貨物既出,概不退換。”

老板楞了一下,偏頭疑惑地問道:“這不是我的臺詞嗎?”

“是嗎?”衛君直故作沈思的模樣,之後語重心長地說:“那我把這句讓給你。我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你幫我打了折,那就不能後悔了。”

老板這時才聽出衛君直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他楞了一下,隨後輕笑出聲。

衛君直看著老板的笑容,忍不住也跟著笑了。

之後,他就拿著書轉身要離開書店。

老板清朗溫潤的嗓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前面是一連十個數字的號碼,衛君直楞怔一下,隨後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老板的手機號,後面他聽見老板說:“再見,衛君直。”

這是以往從來沒有過的!

衛君直詫異地回過頭,只見老板向他揚起一抹極好看的笑容,宛如一朵綻放的夏花,絢爛而璀璨。

這一刻他只聽到自己的心臟噗通噗通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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