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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墨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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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黃河水流依舊,卻是青山兩岸相對開,昏黃的河水似若金帶安靜貫穿郡縣鄉野,為每戶人家的田野裏灌入肥沃的水流......樹梢鳥雀鳴叫清脆,愛人在身畔的白霧中漸漸顯露出微笑的臉,一雙久歷腥風血雨的手輕若青柳地擺上他的掌心,對他道,天下已無事,我們從此可以隨心去也......昏夢中的靈魂感動得灼出淚花,即便是睡在最冰涼的水浪滔天的環境下,也能感受到那張臉是明朗的、熱切的。趙偃蘇的臉在昏迷中淌下淚水,橋嬴盤坐在被鮮血染遍的黃河岸邊,癡情地俯望著他,臂已僵硬仍不肯放地懷抱著他,看著他夢中的淚水,面上微揚的笑意,她也感受到了,那是怎樣一幅完滿的畫面。

她擡起頭,滿目空茫地向四周看去。來自秦國的援軍鐵艦如山岳厚重,靜立黃河駭浪中,墨家的船只被逐個擊破,緩緩沈入水中,墨家弟子們運沙袋的運沙袋,鳧水的鳧水,拔劍的拔劍,還有人解開了手上的機關弩,在河岸與船只之間不停地飛奔救人,而岸上的戰爭情勢,魏軍已經落在下風,處處都是魏人盔甲被秦國步卒三三兩兩逼至死角而後剖腹的景象......橋嬴目中已沒了感情,也沒了憂患,她只是抱著趙偃蘇,昏昏沈沈地這般看著,最後的目光聚焦於遙遙高地上,亦正凝望向他們的王賁。

王賁眼有蕭瑟,眸中僅剩的光彩唯盯向她懷裏昏厥的趙偃蘇一人。橋嬴此時的目光才變得冷厲狠毒,像方才對視時趙偃蘇的目光。王賁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轉過了身去,不再看他二人。

戰船上的秦將在風平浪靜後也顯露出面孔,那是秦王嬴政最信任的衛士令顧羿。

顧羿戰船的到來另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哪怕是王賁,也未事先收到一點訊息。不知為何,顧羿卻獨獨只將橋嬴凝望著,似腹有謀劃。

待到黃昏日落時,趙偃蘇醒了過來,他睜眼看見的第一幅畫面,便是決口潰水更多,早先的船已不知去了哪兒。

兩岸的打鬥聲歇了,魏軍全敗,一卒殘餘也無,所有在這場對決前尚且鮮活的生命此刻已躺在地下,成為將與身下黃土俱腐的空洞皮囊。

岸上秦軍緩緩拉開防線,水裏戰船亦巋然不動。水裏水外,鐵甲連綿,這樣對壘分明的戰場夾縫中,殘餘的墨家人眾心有戚戚地停下了手中兵器。他們見巨子醒了,便從各個角落走來,或撐著兵器,或扶著同伴,有快有慢,終於全都緩緩地聚集到此。

黃靖庭等人的啜泣聲在身後響起,窮途末路,又兼日暮,他們預感,或許今日便是英雄的黃昏。

“稟巨子......我墨家兩萬人馬,今日大約到齊,戰至此刻,我墨家,我墨家......只剩四千八百人!”黃靖庭淚聲稟報,“患離師兄也在戰鬥中不幸身死!”

“知道了。”大劫過後,趙偃蘇的聲音反變平緩漠然。他在橋嬴的扶助下,緩緩地站起。

“那艘船的來歷,有沒有查清楚?”他微擡下頷,指向顧羿鐵艦。

高曠撫立刻答道:“已探查清楚,是秦國戰船!”

“只有這一艘嗎?”

“是!只有這一艘!”

“船上秦兵多少?”

“據弟子探查,總共三千餘人!”

“榆陵秦兵八萬,現今剩下多少?”

黃靖庭答道:“還剩一萬。”

“好!”趙偃蘇突然聲音裏迸發出力量,他好似再無肉體傷痛,一下脫開橋嬴攙扶的手,擲袖朗然挺立眾人前,“秦兵不過也只剩一萬三千人。而我們墨家,還有四千八百人!”

“巨子?”“巨子?!”眼前一片大呼,眾墨霎時擡頭。

連橋嬴也滿目充淚不敢置信地望著他。都已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肯放棄?

遙遙高地上的王賁亦凜然註目於他。

水裏水外,岸上岸下,一萬七千人的目光全部集結於他一身,要看在這樣的歷史洪流前,這位任俠一生的墨家巨子,到底如何抉擇。

淌血的臂膀緩緩擡起,眾人的視線隨之升高而凝定,他們看見的是巨子鮮血倒流的手臂在緩緩升高中驟然握拳,如是以敲擊硬鼓的力量長久地停頓著、高舉著。

四千八百人的黃土地上,頓時有哭聲逸出。

“墨家的......兄弟們!”拳頭緊緊地攥著,趙偃蘇緩緩掃過一遍又一遍的臉寫滿風霜、蒼涼,和至死不屈的傲骨。

手臂傷筋扯動頸下青筋,這樣的一張臉明明汙垢滿面又執拗可怖,看在底下眾人心中,卻是從前的二十多年裏,無論哪一個衣冠莊重的趙偃蘇都不能比擬的莊嚴。

眾人仰首淚目以待。

“今天......魏國走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墨家,也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但是,魏國的百姓沒有選擇,我們,卻有選擇。”

“......是就此放棄,任由洪水沖毀大梁,魏國百萬生命從此俘虜於暴秦之下,還是我們誓死一擊,用自己的身軀去沖鋒陷陣,為百萬民眾的生存與自由做一次最後的搏鬥?何取何棄,你們告訴我,怎麽選?!”

四千八百人的哭聲低徊悲咽,人人都蒙著淚眼,但人人都克制著,不再發出更大的哭聲。終於,隱隱有人喊出了那句古老而偉大的墨家誓言:“......摩頂放踵,以利天下!”

越來越多的人應和起來,直至最後,整片被秦軍鐵甲包圍的黃河決口下,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所有人都紅了脖子,揚著頭顱,向著趙偃蘇所在之丘瘋狂地吶喊著:“墨家弟子,摩頂放踵,以利天下!”

一遍遍的群體吶喊吼破了這片天際,連濤聲百沸的黃河水在這吶喊威勢下都消弭了聲音,人們的耳膜裏所感受到的,眼眶熱淚為之動容的,都是那古老而莊嚴的“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八字。

熱淚沖開面容血痕,那斑斑駁駁的千張臉下,即便環境冰涼至此,也仍堅決湧動著為民熱血。四千八百聲的墨家誓言像雷電轟擊,一陣高過一陣盡數落在他的心頭,趙偃蘇再也不能克制潮湧的悲情,竟於眾人前不可自遏地哽咽起來。淚水下淌滲透每寸染血的皮膚,眼角的皺紋真正宛若刀割風催,已堆疊起了最料峭的高度。他痛苦地彎下腰去,悲絕良久,卻又以更加堅定的姿態重新站立起,手中的拳頭一刻未放,變得更緊實,更不容置疑。淚水漫過了所有視野,他已不能看清任何一個人的臉,而口中一字一句鄭重宣告的聲音卻絲毫沒有為此折斷:

“.......好!我墨家弟子,就摩頂放踵,以利天下!”

哪怕是心性堅忍的橋嬴,佇立一旁也早已哭了。

人心內外都是水光,墨家的安排已經分派妥當,從被擊毀的大船上拖下無數條逐浪的小舟,此後這就是他們唯一的戰船。

岸上亦有墨者留守,這一隊則用來攻克陸地秦軍。

黃靖庭和高曠撫本要各自歸隊,卻被趙偃蘇一聲喊住。他將二人的手疊在一起,重而又重道:“墨家的傳承,需要你們。”

高曠撫卻猛地抽手,揚聲反問:“巨子難道忘了墨翟祖師時代,三大弟子三分墨家的教訓?!”黃靖庭立刻高聲喊住:“師兄!”而高曠撫只是面帶微笑,“靖庭,一世兄弟,此生無悔!”轉而覆住趙偃蘇的手,“巨子,高曠撫與你同去。”

高曠撫一撩袍擺,登船去了,而黃靖庭卻在身後哭吼師兄不歇。

墨家四千八百人,岸上船上到處都有離別場面,或是夫妻,或為兄弟,更有師徒摯友,酒伴良朋,兩兩嚎啕緊抱在一起,卻在最後的時刻到來前,同樣選擇放下彼此,決然轉身去,淹沒人海中。

趙偃蘇也要走了,他把橋嬴按在黃靖庭的身邊,方才歇止的淚水再度決堤,那雙浸透悲哀的眼眸似乎從就不曾有過別的色彩。

“道阻且長,為兄......不能陪你到白首了,橋兒,對不起!”

“不,不......”橋嬴淚雨如瀑,她搖頭癡癡地望著眼前的愛人,卻無論如何也掙不脫黃靖庭的束縛。

相牽的兩只手被他的衣袖狠狠拂去,趙偃蘇背對著的身影在她的視線裏越來越小,橋嬴懵懂許久的靈魂才徹然魂歸,她知道將要發生什麽了。

一聲啼哭驟然穿破黃土大地,她對著他遠去的方向狂呼哭喊,如九霄的石頭跌碎凡塵,直欲撕裂人心肺:“不!不!帶我去!帶我去!——”

“夫君!偃蘇!你回頭!帶我去!”

黃靖庭被這聲音催動得淚水如潰,但他仍死死地抓著她,橋嬴的力量太過蠻橫,終於將兩人都拖跪在了地上。她拼命向前探索的手臂宛若嶙峋白骨,瑟瑟地顫抖著,幾聲泣絕肺腑的嘶吼過後,嗓子已經啞透,卻仍不知疲憊地,用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遍遍哭喊著:“夫君!夫君!”“帶我去!你帶我去!——”

伴隨著黃昏日落,黃河岸下的潮水越加澎湃洶湧,人聲囂囂,水聲滔滔,身後那人一遍一遍不肯放手,椎心泣血的吶喊終於隱沒了它的行蹤。

趙偃蘇背對著一切,擡袖拂去滿臉的血與淚,大步踩上了高曠撫所在的那第一只船。

又是一個猛浪當頭襲來,洪水過後,煥然清潔再無臟汙的趙偃蘇猛然一個轉身,面對這臨行前最後群集的四千八百人眾,大聲舉臂道:“今天,我們都是墨家的義士!我們四千八百人,沒有一個人後退一步,沒有一個,辜負墨家的俠義之名!這裏滾滾流動的是黃河水,或許,河水終將淹沒我們全部!但千萬年過去,在這裏建功立業的君王臣宰們,他們的名號也會衰敗,他們的肉身也會腐朽!而這裏,這裏的江河還將滔滔流淌,我們今日留存此地的,墨家的節烈,墨家的仁,墨家的義,也必將隨著亙古不歇的黃河水流淌到每一個後世人的心裏!歷史,會拋棄我們,但歷史中的人們,卻將因我們的死,而獲得崇高的新生!墨者精神,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今天,我們全都做到了!我們問心無愧!”

水中岸上一片雷暴轟鳴,“問心無愧!”

大浪潮湧如天雨席卷,趁此最後日光,必須全力出擊了!

趙偃蘇向著天地東方,向著這水中岸上的墨家四千八百兄弟最後一拱手,高聲道:“道義之高,永垂不朽!墨家大道,永不會斷絕!來日通天光明路上,趙偃蘇與各位,再做兄弟!”

他甩袖回坐,激發出此生積攢的所有怒氣,一拍舟楫,勃然便道:“出發!”

當先的小艇率先擊水,水中、岸上兩列墨伍緊隨其後,各自結陣殺向了陸地的秦軍與水中央的鐵艦秦軍。

由狂風呼嘯與洪水激灌引起的滔天猛浪中,近百艘墨家小舟逆浪而上,當頭的大浪如山巒湧起拍翻一艘又一艘瘋狂的小船,卻又有更多更快的舟艇不避艱險迎難而上,終於穿破層層洪水圍在了鐵艦之外。

鐵艦秦軍蓄勢待發,占據地勢之利,居高臨下地對這四圍的船只無情射殺。數不清的墨者逆流著一身鮮血栽倒在呼嘯而過的洪水裏,而那死去的身軀之後,卻每每有更堅毅凜然的身影冒出頭來。

已經有墨者能夠攀上了秦軍鐵艦,鐵艦上的官兵也已亂了,四下裏盡聞轟鳴廝殺之聲。

王賁觀望著陸地與水上兩面的戰鬥情勢,最終把目光凝聚於水戰之上。

在他的視線裏,牢牢都緊盯著那一個人。

那個人的船被大浪排去甚遠,但他咬緊牙關,撐著近乎要斷的長蒿拼命去抵柱中流,浪頭過去,他揮動船槳若狂,不顧箭矢地抗浪而上。永遠有著更高更急的浪花打在他的面前,可他從無後退概念,身前身後都是血海,那一點漂泊的黑衣是遍天血色裏浮游的光明,他所在的地方,似乎總在盛放光芒。

王賁凝聚的眼灼灼不熄,他凝視著他,看他如何青筋暴露,怒吼直上;看他如何撫住高曠撫被箭矢貫穿心胸的身子憤怒大哭;又看他這整艘船只剩他一人時,是如何拋棄一切,重拾船槳,眼中的光如野狼獨棲高原,鎮靜而不屈地始終前進著。

終於有箭破空,要射穿了他。王賁不忍再看,僵立的身子一陣顫抖,不知何故,竟猝不及防半跌到地。

李信要來扶他,卻被王賁一手打開,再擡眼已是淚水決堤。王賁不敢再看趙偃蘇的方向,而只是深深地低下頭去,長跪到底:“趙君!我輸的徹底。我輸的徹底!”

公元前二百二十五年,秦將王賁利用水灌之策成功奪得魏都大梁,進而占領整個魏國。

其實,在亡國的前夕,魏國本有機會。在後繼秦軍開赴大梁之前,大梁主戰場秦軍因為一場不知名的戰鬥而被消耗殆盡,此時正是魏國之利,魏王若能明辨,應當趁勢反攻,伐罪秦國,但他和魏宮官員被先前的頹勢嚇破了膽,以致貽誤先機,直至最後,只能暗吞血淚,拱手讓國。

而在魏國宣告滅亡之前,於戰國歷史上一直輝煌壯烈,與儒家並稱當世兩大顯學的墨家學派,亦不知何故一夜湮滅。

那夜之後,沒有人再聽到過墨家的消息,沒有人再看到過一個,穿著黑白衣裳,堅定宣稱兼愛非攻的墨家之人。

看透之後仍要去做,或許人的偉大、人的悲壯,盡在於此。仗節死義,從來不是小說家的虛構,歷史上,自墨子之後,秦皇之前,確然曾出現過第二個墨家高峰,高峰絢如流星燦爛,卻亦如流星短暫。陡然崛起的山巒之下,總是逃不過用更大的悲壯與慘烈去鋪墊,當他們決定用四千八百人命去搏一個萬世前程時,這個起心已經足夠超越古往今來一切為名為利的君王卿相,雖然歷史只肯承認最終的贏家,但輸贏又是由誰來評判?一場洪水過去,任何行跡不留,便能說全部都是一場空嗎?悲哭長存的王座上人,眼觀著先於自己死去,卻至死都燦爛、不屈的節烈義士,他不會有那麽一個瞬間,悲哀這座王座,悲哀他的過去與將來嗎?

墨家的來與去是這時代裏一場擲地轟鳴的巨響,在它之前,在它之後,歷史都歸無明本真。舉火的人註定將燎火***,但是,我們的歷史永遠不缺這樣的人,即便燃燒自我,也要不屈地照亮一片天空,為後來人引路,為當下黎民尋找一片可棲息的安全地。對於這樣的人,悲傷太小,憐憫更是侮辱,我們後世人能做的,或許永遠只有敬仰、緬懷,與感念。

趙偃蘇的船槳早已脫手,沈浮在了滾滾黃河水裏。

一切繁華,正如這破碎的木槳,隨浪飄搖,淩亂碎屑,記憶裏閃過赳赳激昂的眼、難泯熱淚的眼,都已隨波去。往日曾身處其間的歡笑呵罵、幼稚殘酷、吵鬧覆雜,亦已再不聞影蹤。十裏彎下奔騰的黃河水終有止息之日,而那凝聚所有悲歡情緒的一群人,卻隨著歷史更大的潮卷,一去不回了。

只是,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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