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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高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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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曾在白雲山的谷底種下兩行柳樹,帶著兩百年來一批又一批的弟子從那樹下打馬穿過,心裏有要緊事,從來沒細細瞧過那青綠的美景。而今在策馬回家的路上,卻又看見了。

疾馳的景色因那偶然瞥見的一痕枯綠而被拉回,定格。

白雲山的柳野蠻遒勁,這裏的柳依依纏綿,叫他陡然心中增了一個位置,那裏擺上了兩百年前的樹苗,他看見了它們在記憶的最初,瘦弱,而又堅韌的樣子。

“師父?”黃靖庭、琴秋、庭玄,僅剩的這三個墨家弟子,跟著趙偃蘇停了下來,他們不解地看向他。

趙偃蘇跳下馬的動作扯動了滿身的傷疤,但他無動於衷。

凝望柳樹有過半刻,“啪”一聲,清脆利落地折下一支,插入面前的黃土地裏,當馬隊再度隨風而去,這片荒原土地上孤零零的一支柳根仍然佇立風中,代遠逝的四人,永久、恒長地守望向大梁十裏彎,黃河墨家冢的方向。

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柳枯,人散,結局不幸如此,人生,呵,何情可訴?折柳送別,是我對你們的送別,又誰能言,不是你們對我的送別。

四點濃墨身影如入水的墨汁,稍稍蕩開,便在這黃沙昏暗的大地上再不見了蹤影。

......

遙遠秦宮內,快馬的探子秉著新鮮的密報,由宦者令趙高速速領上了大殿。

嬴政一天都等候在此,他捏著眉心,獨坐在香霭氤氳的王座大案後,下面的眾人不敢擡頭看他,他亦無甚心思,去看那細小的各色人等。

“可又是趙偃蘇的消息?”

趙高代答了:“回君上,是他。斥候密報,今天,他們四人已經順利抵達白雲山隱靈秘府。”

“哦,看來寡人猜的不錯,心傷透了,是該回家。”

趙高小心問一句:“可還要繼續跟蹤?”

嬴政仰首閉目道:“當然。這是寡人的命,寡人的命,寡人要時刻知道他的動向,一點不能有誤!”

語氣裏不過方顯了一點鄭重,那沒見識的探子便抖了一抖,趕在趙高之前急急應道:“是,大王!”

這位探子走後,又一個探子緊跟著上殿,此人快嘴利落道:“稟君上,橋嬴公子的車馬在衛士令的押送下已經臨近鹹陽城郊,最快今日午後便能返宮。”

這是個最顯實質的好消息!

嬴政一下子睜開了眼,喜得從座位上直起身來,“好!”轉首立馬吩咐趙高:“備筵,收拾宮殿!今晚之前,離明宮必須妝點的耳目一新!”

殿上氣氛立刻緊張密切起來,探子自有人打賞,趙高也忙的率眾而去,灑掃宮殿,整備筵席。

當鹹陽宮內只剩為數不多的宮女內侍,空氣又變得落針可聞時,嬴政被方才兩個消息稍稍沖擊過的大腦又回歸冷靜淡漠,他想起了這些天自己的思謀與等待.......不容易啊,這一場局從數月前就布下,終於順利地,一步不差地,走到了現在。

趙偃蘇在他的安排下,始終只受輕傷,而未能在洪水戰場上死去;而橋嬴,經過他那麽多天心懸若渴的等待,也成功地被顧羿帶回了鹹陽......他們姐弟兩人,很快又要見面了,而這次見面,必將是他嬴政一生裏,最重要的一次見面,因為,他有一張天大的牢網,在此重逢之後,終於可以開啟!

這張牢網,等他、等她,都等得太久、太迫不及待了!

嬴政微倦地閉上眼,腦海深處,所有的陰謀籌劃,都啟發於得知真相的那個傍晚......

那還是黃河之戰尚未打響的一個傍晚。只見夏晚荷池邊,趙高弓著腰,臉對著地,把手裏捧的長冊瑟瑟發抖地高舉上。

燦爛的斜陽直射著這片荷花池,照的池裏水光盡是粼粼金色。

嬴政本在餵魚,他撇頭看見趙高這副姿態,在未啟冊前,還笑了一笑,“不過是要你去調查趙偃蘇的為人做事,寡人看他這些年始終不變,有些好奇罷了,怎麽,難道你調查出個怪物來?瞧瞧你不經事的樣子!”

趙偃蘇展開《河山瘡痍圖》,在鹹陽大殿上滔滔不絕,勃然而辯的那一天,嬴政既為這位姐夫的執意抗秦而憤怒,同時,他也覺察出了一些別人無暇覺察的東西。他發現,從自己十幾歲的年頭,與趙偃蘇初次相見,到如今自己已成為實權秦王十年有餘,再看趙偃蘇的這一次,他竟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雖說神態也在變,但額頭的皺紋,嘴唇的弧度......這些硬性的東西,竟然絲毫不能尋出變化,甚至,他今年按理該有六十多餘,頭上卻連一根白發也不見!這怎麽能是一個正常人的相貌?他站在與他們一同走過而今早已白發耄耋的那些朝臣裏頭,簡直出類拔萃,是近乎長盛不衰的神仙面貌了!

嬴政對什麽都保有疑心,更何況,他當日生出這個疑惑後,又隱隱勾回了那個近乎笑話的願望——是他帝王的長生癡念。於是,一定要查,哪怕是能查出趙偃蘇平日在墨家都是吃什麽東西,喝什麽東西也好,興許他容顏不老的秘密就在於此呢?莊子不是大談過什麽養生主麽?他們墨家與道家一向交好,或許墨家真是得了些什麽養生道理。

嬴政那日的遐想便止步於此,他一直以為,所能查探到的秘密最大處,不過也就是尋得一兩養生藥方,喝下去後能像趙偃蘇一樣,四肢康健,身體安泰,人到了六十幾歲也仍如年輕人一樣活勁輕松罷了。

但當那日午後,他放下魚食,松松翻開趙高遞上的長冊,笑噱的笑容卻漸漸定格住了,手裏仍捏著的一把魚食早已不知何時隨風落。他在夕陽的水邊急切地翻了那長冊一遍又一遍,連趙高都仰起頭,小聲提醒已是日頭落山了,嬴政仍滿目慌亂地大翻著那簡策,不肯放下。

夜色黑沈,唯有荷花池邊一角獨亮,若幹宮人在後點著燈,打著扇,嬴政頭上的汗卻是流水一樣總也流個沒盡。

“竟有這樣的事,竟有這樣的事......”

終於放下冊子嘆氣,嬴政的聲音沙啞又幹渴,像含了什麽渴望。

他是已到瓊樓最上層的人,連他看過這份消息都這個模樣,難怪方才趙高失態至此。

冊上所述,是趙偃蘇,或者說,鄧陵子的一生生平。哪一年出生,哪一年發生了什麽事,精準到某個月,見了某個人,某個月,又發生了什麽變故,直到他是如何化名成為趙偃蘇,在趙偃蘇之前,他又有過怎樣的墨家身份,這類事跡事無巨細,一一詳撰在上。

震撼難以言喻,在看第一遍第一句話“趙偃蘇者,本名鄧陵子,為二百二十二年前,衛國鄧氏公族嫡長子”的時候,嬴政當頭一個霹靂,瞬間就已成了石化。

隨著字跡鋪展,他的眼前更是現出一個凡人難以想象的巨大黑洞。黑洞渾濁,是連他帝王之手都不能探到的地方,他的心隨著字跡驟緊驟縮,看完全篇,冷汗如瀑,心道:天下之大,原來真是如此的大!覽遍全卷,在對這樣一位近乎化身傳說的人物油然升起敬畏恐懼的同時,他也不由得為自己手中所握,自以為巨大的權利而惶恐起來。

熱血夾著冷汗,一些不安分的願望、一些天生的恐懼,很多從未體驗過的情緒竟然全數崩盤攪進他的心海裏,嬴政攥著那冊子的手在微微地抖動。

“君上......如何看?”趙高的聲音顫巍巍地響起。

“寡人惶恐!寡人,需要時間想想。”嬴政把冊子重重放下,轉身走了。

對於這石破天驚的一卷秘文,嬴政日日出神幻想,夜夜輾轉難眠,他已經成功把主題從趙偃蘇轉換到自己身上來了。他一直在構思的是,我要怎樣,才能獲得和他一樣的成功,成為一個永遠不死的人?

這個願望原本甚是飄渺,嬴政自己都覺得可笑,從不當真。對比與他同一時代,那些各個求仙煉丹,出海造鼎的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等等人,嬴政實在算是親民樸實,腳踏實地之君。但趙偃蘇這一卷書,當著是撕裂了他!

嬴政的心如勃勃大火狂舞起來,對於長生不死的幻想在一夜之間燃燒到最急切的頂峰,甚至連整日上朝時,滿眼晃著的都是白發仙人、碧綠海藻。他已見著了此物,卻不能擁有此物,知道真相後的日日夜夜,他的心竟比那些一味瞎摸索的燕昭王等人痛苦了百倍!

趙偃蘇長卷上的不死兩字,一夜一夜更深地刺痛他的眼,終有一天,嬴政發誓:他必須,把這個果實掠奪到自己的手裏來!

神思到此戛然而止。殿外冷風吹進,刮得大殿上的簾幕重重地翻卷著。

嬴政睜眼,看見整座殿堂內好似只有他一個活物,其他侍女仆臣全都安靜低頭屏息著,連大出一聲氣都不敢。一念之間,竟甚覺淒涼。

卻又用更硬挺的姿勢坐起,狠狠攥了一把手下王座的雕漆把手,世上只他一人獨存能如何?再無一人可親可信,長路為伴,又如何?既在世的這些年裏,他又何曾體會過這些東西!

從無到無,他不覺得撇下親友後的未來會有多傷情,他心中清楚地明白:他是君王,來年,更將直升帝王,坐上千秋萬世第一座大統之君之位!他的名字,也必將載入史家開天辟地的第一筆裏!這份理想必須完成,而這份必要性之偉大,絕不配那些只知貪溺人倫情愛的燕雀用他們狹隘的視角來反譏之!或許他們縱死也不能明白彼此,但是,他不關心!

嬴政生來就不是燕雀,他的命途規劃了他只能去做一只搏鬥九天的金火鳳凰。他早開的智慧讓他尚在年少氣盛時就已覺醒:自己的價值,絕不在頌詠生生死死的人生感悟,亦不在來此一趟結下些舍不得的人或物,他的價值比世上百姓所能想象到的極致都更要高遠壯闊,而這些,別人眼觀不到的東西,也唯有由他自己,去用年月來證明!

那麽,孤獨、不忍......可還是他需要考慮的東西麽?

那時在和眾方士的商議裏,嬴政對於某些人物尚存憐憫,甚至在一些殘忍的方案前露了怯、說了不。但此刻重新閉上眼睛,他卻再看不見那個猶豫心軟的自己了,他只看見,站在火光中,舉著藥丹,大笑著將它吃下的萬世君主、秦王嬴政。

......

“君上!公子的車馬,已到門下了!”

趙高踢踏著腳步急急地走進,王座上威嚴的雙眼淡淡掃開,眼前的大殿已是滿載華燈的通明耀眼。

嘴角勾起一抹笑,松閑地站起,“好,隨寡人去,迎回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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