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際無人，執手相望已是不夠，橋嬴再度熱烈地撲進他的懷中，在他耳邊喃喃道：“經歷了一場知道自己或許再也回不來的噩夢，才知道我有多想你......多想回到你的懷抱，伸出手便能觸到你真實的臉，看著你對我笑，看著你因思考而皺起的眉頭，你的每一句話，都落進我的心裏，再也不用錯過了......”

趙偃蘇撫住她散亂的鬢發，眼角也垂下淚珠，“漂流千裏，夫人可安好？”

橋嬴狠狠地落淚，“不安好。”

亭下風輕，跪坐於席，久久地執手笑望著。趙偃蘇仰首看了一回天，又把帶笑的目光放回橋嬴臉上，“現在好了，秦師走了，你也回來了，所有一切都在好轉，我們以後也許真的可以過上，不用避人也能躬耕田園的日子。”

橋嬴拉著他的手目放光彩，“希望一語成真。”

又深深對望了許久，趙偃蘇問：“為什麽回來了？”

“因為我意識到，你是對的。墨家著眼於每條生命的救贖，比我所崇尚的，殺一人，救一百，高上太多太多。”

趙偃蘇擰眉轉了個方向看她，真摯道：“我經過思考認為，你的法家的確也有可取之處。”

橋嬴笑了，繼而趙偃蘇明白過來也笑了。

趙偃蘇道：“這些年，我們夫妻兩一直在同信仰兩個字做鬥爭，沒想到，到頭來答案是這麽簡單。”

橋嬴道：“如果我是橋，你就是船。其實橋和船，都可以到達彼岸，我們又何必一定是此而非彼？”

趙偃蘇笑了，“最重要的是，我們向往的彼岸，其實根本就一樣。”

盈盈有笑地望著彼此，清風再拂過，兩人已再度相擁在了一起。橋嬴幸福地流下淚水，喃喃道：“幹什麽又把自己比作了石頭木頭，我們才不是石頭木頭，我們是人......從今往後，做一對......相親相愛，永不分離，哭也痛快，苦也痛快的人。”

荒亭之外百裏地界處，王賁和李信奔跑了一天，在此地茶棚要了碗茶水，稍作休息。

茶棚下是來來往往的大梁百姓，兄弟兩人一面喝著茶，一面豎耳聽這些百姓的聊天。

聽來聽去，左不過那幾句：

大梁城抗過了秦國，大梁百姓高興！

據說這次所有參與抗秦的魏人子弟都被大王加爵一級，授爵的快馬這幾日已經紛紛下達了各地郡縣，家裏有丁口在大梁當兵的男女都樂開了花，這下全國上下，裏裏外外都高興得好似過年，真是比過年還熱鬧！

聽說連列國君王都特地派了使臣來我魏國朝賀，大王歡喜得合不攏嘴，吩咐使者下榻的館寓早已塞滿，聽說城西即將重建館寓，屆時還要再增一條商旅大街呢！

依我看，這次戰勝，墨家巨子的功勞是首屈一指！如今連我家三歲的小兒都讓我教會了念巨子的名字，來年等他長大了，我還要送他去墨家，學真正的本事去！

如是種種，聽在王賁李信耳裏，皆是分外的感嘆諷刺。

冷不丁，忽然從誰的口裏聽到自己的名字。

“本次主戰的是秦將王賁，這小子半年前在楚國倒是打的漂亮，如今來了我魏國，接二連三地栽跟頭，我看，壓根就是飯桶一個，能打敗楚國也是他運氣，跟當年那個趙括沒什麽兩樣！”

王賁臉色一下子變了。

李信更是氣得冒煙，他要啪嗒一下站起來去揍那人，被王賁死死按住，不準生事。

“沒錯，王賁就是個廢物，我看秦人都是廢物，他們不過吹得厲害些罷了！”

李信一腳踢翻木案，“唰”一聲拔出長劍，橫劍怒喊：“誰說秦人是廢物？！”

眾茶客嚇得一下子全跑光了，風過去後，就只剩王賁一臉疲憊地坐在那，他撐著面道：“算了李信，沒什麽好計較的。”

李信很是不忿，他把劍收回劍鞘後突然想起一物，驚喜道：“將軍！我想起我們還沒輸！我們還有最後一策！”

王賁哦了一聲，淡淡道：“水淹法？別折騰了，殺那麽多人，何必呢。”

李信又狠狠踢了桌子一腳，“將軍慈悲為懷，可人家說你是飯桶！”

王賁身體又是一震，他長嘆一口氣，不置可否。

七月末，大梁城進入了濃綠盛夏。

戰爭已消，熱鬧的大梁巷陌再度充盈起來，城外的青黃田壟上，漸漸多起青年男女追逐贈花的活潑身影。

趙偃蘇也帶了橋嬴和傳義外出踏青。從城內主道到城外田壟，一條冗長的土徑直直地走下去，看大梁的百姓們過有滋有味的生活。有的在吸溜香噴噴的疙瘩湯，有的在篩撿藥草，有的罵罵咧咧地在討價還價，還有的是當街賣藝，敲鑼打鼓，扮醜佯狂，引得圍觀群眾不停地哈哈大笑......更多的是田野地裏散亂著的，大人小孩們嬉笑玩鬧，毫無憂愁的身影。

“真的都結束了嗎？”趙偃蘇看著這一切，不禁發問。

橋嬴與他並肩看著，微笑點頭道：“我想，應該是結束了。”

回頭遙望，是盛世喧囂的大梁主城，大道人影來去自由，人們的呼喝招手聲串聯起一整片的繁華圖景。列國來此的商政車馬更多了，西門也在修建，叮叮當當的聲音像極了墨家每次臨戰前修築城樓的工事操作聲，只是以後，或許再也不必於墨家的戰場上，聽見這樣的聲音了吧。

趙偃蘇定定回望，眼眸裏掠過悠悠的藍天與淡淡的白雲，他喃喃自語：“半生癡念，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橋嬴卻道：“不是你等到，是你完成了它。”

再往前走，路的兩旁是大片被陽光灑滿的金黃油菜花田，花田裏有很多衣著脆嫩的年輕姑娘在采花。其中一人回頭看見了他們，她站起來朝趙偃蘇一望再望，而後驚喜至極，竟特意跑了過來，把她手上的花遞給趙偃蘇。

“送給你！”姑娘滿面紅漲。

“這是.......？”趙偃蘇還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看向橋嬴，橋嬴牽著傳義卻正看好戲似的瞧著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似笑非笑。

“我認得你是趙偃蘇，這花，送給你！”

姑娘頗有些害羞，見他不拿，紅了臉直接把燦爛的花束塞到他手裏，而後小鹿一般轉頭跑了沒影。

趙偃蘇大感尷尬，拿著那花不知如何處理，卻見橋嬴笑過後，忽而將花一把奪過，遞給了傳義玩，自己則笑覷著他，“得了小姑娘的贈花，開心得很？”

趙偃蘇無奈嘆氣，“真叫我尷尬，早知今日我不出來了。”橋嬴哈哈大笑，快要笑到直不起腰，傳義在旁也拊掌哈哈地學著笑。

橋嬴嚴肅地直起身，“不能就這麽放過你，要罰！”

趙偃蘇更汗顏，“這也要罰？在下可是什麽都沒做......”

“罰你憑什麽這麽招桃花。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在大梁到底接了多少姑娘的花？”

趙偃蘇抹一把汗，既無奈又忙亂，語調時高時低的，“我沒有，我真沒有，不然你可以問靖庭，他每天都跟著我，還有魏國的幾個將軍——”

橋嬴微笑一拂袖，“今晚回家，有你好受的。”

傍晚時候，碧嶠來了一趟墨家行宮。因為碧嶠的身份算得上是趙偃蘇的妹妹，既有了魏王對趙偃蘇的一份尊敬之情，碧嶠在魏勉府上的地位便自然不低，現今她珠翠滿頭，衣裳華麗，看得出來過得很好，只是面上枯寂卻不減反增。

碧嶠抱過傳義後，問橋嬴道：“戰爭結束，姐姐終於可以安定，不必再四處奔走了，姐姐和公子留在大梁麽？”

橋嬴微笑：“等列國盟書擬成，眼觀天下再無事端了，我和偃蘇或許會帶著墨家好好地找個地方紮根，教化民眾、招收弟子，但是具體在哪，我們還沒定。”

碧嶠很想讓他們留下來陪著自己，便勸道：“普天之下，除去秦王，唯有魏王最賢，魏王也號召了全國民心來擁戴墨家，這樣的好條件，為何不留？”

橋嬴知道她的心意，嘆了口氣撫住她的手，“放心，我一定極力勸他留在大梁，你對我的心意又豈不是我對你的心意？誰又想總是和自己的妹妹分開？”

幾句話觸動心靈深處某不為人知的地方，碧嶠竟已開始抹起眼淚，“姐姐是我一輩子唯一的念想，你永遠也不知道你對我有多珍貴。你有兩個孩子，有夫君，有弟弟，可我只有你，我真的不想再看不到你。”

橋嬴皺眉握起她的手，“你早已不小，還把人生的重心放在我身上，除我以外什麽風景都看不到，不枯燥嗎？”

碧嶠心中傷感起伏，本是和風細雨的勸慰，聽在她的耳中竟有了說不明的諷刺，她想到了自己蹉跎的一生，想到了此後可能更為荒蕪寂寥的將來，哭聲不由得嗚咽淒楚起來：“姐姐此刻說枯燥了？十六歲以前，咱們多麽好，你只有我，我也依舊只有你，那時候的生活枯燥嗎？我沒變，卻是姐姐，姐姐的心，要的太多了！”她抹盡眼淚，站起來要走，橋嬴急切地拉住她卻被她甩開，碧嶠的肩低垂著，她背對橋嬴道：“魏勉將過六十五大壽，碧嶠該回去操辦事務了......姐姐再見。”

那天傍晚橋嬴獨自思考了很久，她對著漆黑的屏風，第一次細切地想念起碧嶠的一切。從前的幕幕從心頭過，橋嬴不知覺濕了眼眶。

原來已是這麽多年過去了。記憶裏的小丫頭已長成了現在的模樣，她們牽著的手從那一年的初夏晃過中途那麽多的春夏秋冬、煙柳樓臺，來到了今日的大梁，今日的盛夏。碧嶠的心一如她的面容，依舊純粹而執著，她以為橋嬴是變了的那一個，但捫心自問，自始至終，橋嬴自己何曾變過？她只不過是重新定了向，把待之碧嶠的純粹真心拋給了另一人而已。

愛一個人容易，愛一群人難，人心有多少熱度可以揮霍，只是因為對某一子拋擲太甚，才不得不成為習慣地對除卻他外的人群淡漠清心以待。如今那同自己偏愛趙偃蘇一樣偏愛著自己的人來哭泣指責自己的薄情，橋嬴宛轉對壁多時，不明白竟能如何妥善收場。若自己的真心不曾在所偏愛之人身上得到等價回報，她又會不會去指責那人？那時的她又該幻想得到怎樣的道歉或回應？

源泉不深長，臨渴處借來鄰人的一瓢水，好比如此的道歉，又有什麽意義呢。橋嬴看著天光於窗外一點點落下，花瓣在自己手中一點點妝點起，心頭長久地縈繞著苦思，可她解不出答案。

日頭終於落下去了。趙偃蘇處理完一天的墨家事務，在新月放輝前踏進了自己的屋子。

他一進來，便被滿室裝扮的紅粉花瓣震撼住。

橋嬴已經勾好了眉毛，換回了歲月開始之前的衣裳。她站在滿室的花朵中，雋逸脫俗好若一位謫居仙人，緩緩看向他的眉目清麗婉轉，好像重回了當年初見的第一句第一面。

趙偃蘇被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眼中竟在自己也無法覺察到的情況下滲出了滾燙淚水。

從那重重瓣瓣的花叢中走出，步履若風輕搖，而在愈發靠近他的地方卻疾了起來，快了起來，她的身子柔軟如水，一下便迎著旋起的風跌入他懷中，手在碰到他胸膛的那一霎淚如雨下。

趙偃蘇牢牢接住她，深情地凝視她。兩心相望中，她漸收回了淚意，代之以最明媚的笑，仰首攀著他的脖子說，“我比她們更好看。”趙偃蘇淚眼中滿含溫柔的笑，他深深地點頭，那是毋庸置疑的意思，“還有呢？”

“還有，我想送你花。相戀多年，從未讓你收到過一束來自我的鮮花，這是個遺憾。”橋嬴趴在他的耳邊，語聲柔軟，吐氣如蘭。

“今夜鮮花滿席，夫人做到了。”趙偃蘇緊擁著她，哽咽的聲音裏是無法明說的感動與深情，深情之後卻更有著懼怕。戰爭過去了，最需竭盡思慮的東西忽然失重，其下掩埋的更深的糾葛與痛苦卻以比以前更深重的趨勢甚囂塵上，今夜鮮花浪漫，他的內心卻悲不成聲。

唯有更厚重地擁抱著她，直到確定她再也逃不了，起碼在眼前在今夜，不會驟然消失了，才可有一分安心。

橋嬴在那樣熱度豐厚的擁抱中漸漸迷失了魂魄，她的臉若浮雲暈上紅色，咬著耳垂在他耳畔輕輕低語道：“日間有約，回來領罰。”

趙偃蘇滾燙的雙唇印在她纖細的脖頸上，緩而慢地親吻著，呢喃地詢問著，“罰什麽？”

“罰你，自暮及旦，不眠不休，共我賞這......一室花香。”

趙偃蘇飽含熱度的眼又滲出大滴不能為她所見的淚，回應她的話語卻是擲地有聲的：“好，就不眠不休。”

他極有力量地打橫抱起她，灼熱雙唇一刻不離地輾轉在她暈熱的臉頰與唇舌上，伴隨她滿含愛意的喘息，緩緩走入了芳香盈簾，花海作褥的帷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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