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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魂魄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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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看遍士卒屍體,這些屍體大多慘不忍睹,七竅流血,白目上翻,種種慘狀足見這樣的死法比身受戰場兵戈而死要痛苦得多。周圍人三三兩兩地圍著那屍體或兄或弟地喊著大哭,橋嬴見之不忍,長袖掃地飛快地避過了。

回到自己的營帳內,又摸出那張素帛,此刻才感受到它沈甸甸的重量。

字跡變得越來越大,橋嬴的眼凝聚而有神,她仿佛看見這每一個字後肩負的,動輒萬人的死亡與痛苦,化作了刀兵,正飛騎烈馬向她殺來。

眼中漸漸有了水光,可是不知如何釋放,只能把紙上的字再看一遍又一遍。腦中思緒紛紛,很多東西推著她的思考在前進,想停而無法停下。

如果她能夠果決,在日出前就做出決定,那麽那些人定然不會死了。趙偃蘇把數萬性命化作一張紙讓她來抉擇,人命非她所殺,但也曾尚可挽回地流過她的手,而她只是空無作為地看著它繼續向前流去......今日因果,她又何嘗無份?

從前殺虞卿,殺公孫修,仍能用心理的編織來為自己削減壓力,可今日人數龐大,事實確鑿,她還能如何自圓其說?三萬人馬,她可救,卻沒有救,那麽這三萬人便是她的罪孽,除卻曾經的朋友外,此生她又添上三萬亡魂的噩夢重壓。

心被一種悲郁沈悶,類似積重難返的情緒久久縈繞,情緒來源於對殺戮人命的悲痛,卻更不止於此。或許是數目做了催化,讓原本厚重的東西變得更加厚重,橋嬴如今獨坐黑暗帳內,久久地凝視著那簡短的五個字,心頭的震蕩如遇黃鐘雷鳴,遲遲不能安寧。

如果厚蓋底下有暗物,長久不見天日,一日經受天雷錘擊,頂蓋被鑿出破洞,陽光灼熱撒進,即便陽光本無惡意,暗物也會瑟縮恐懼。可在恐懼之中,它也必將得到成長,明白自己被困在了哪,乃至終於看清自己的模樣。

橋嬴凝望著那手中被摩挲百遍的字跡,也已漸漸地明白過來:自己的心就是那暗物,自己為了勸說靈魂堅守殺戮而編織的殘酷性格,也不過是脆弱的頂蓋。她示意人前的那些絕情,那些冷酷,其實都是偽裝。

從小到大,她根本沒有喜歡過殺人。

和別的女孩子一樣,看到流血的情景她會害怕,當年攥著那兔子的雙耳,將它緊按屠刀下,她其實在哭,奔湧出的淚水不比手下兔子少了多少。可是不殺兔子,家人活不長久,不殺他人,她和偃蘇不得長久。

歸結原因,童年時期處境困難,才不得不揣摩求生之道。她發現善良的人大多不得善終,時事動蕩,博弈後能存留的幾乎都是冷心冷血之人,橋嬴不知這是否為適應亂世生存的唯一特質,但她年紀幼小,唯有有樣學樣,於是才有了現在的她,這樣冰霜的秉性,冷冽的性情。

可她的本性難道當真如此?如果真的無情,怎麽會在一次次揮劍之後淚如雨下,如果真的以人命為兒戲,為她掌心玩弄的不堪之物,她又何必以後世的和平為目標,去寧願自己身心受苦也要完成她的法家理想?對生命的崇高敬畏與趙偃蘇一樣,是生來就寫進他們根骨裏的東西,縱然後天扭曲,也無法磨滅它燦爛的本色。自童年時期起,橋嬴就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簡單,善良不安的小女孩,她只是更加善於隱藏罷了,那時候她還未遇趙偃蘇,即便剖出心血又如何,世界與自己,有誰會珍惜,他們都曾遠遠地推開她。

思想漸深漸遠,握著那素帛的手開始有了淚水的痕跡。

多年來,自己一直在直接、間接地參加殺戮,這條路越走越疲,一顆心變得越來越敏感脆弱,從當年虞卿,公孫修,到李弼,李牧,刑場的三百餘人,再到戰場上自己所殺的那一個個無辜的士卒......這些曾被深埋的畫面因今日三萬死亡的刺激被重新掘出,烙糊一片心頭血肉,直面生死的痛苦一下子被放到最大,她在這如大山崩塌一般震蕩人心的痛苦裏遍遍審問自己:現在的一切,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嗎?

戰場的死、傷病不治的死、糧餉不足的死......記得自己匹馬回到大梁的最初,她的願望是肅清海內,統一列國,現在不過方經第一回合,她就已經開始深重地懷疑......法家啊法家,我要推行你,真的只有統一不可嗎?為了後世的萬千性命,就只能犧牲眼下的萬千性命嗎?他們這些人,因為生於這個時代,就只能別無選擇地去成為戰場骸骨,為大人物們的理想或壯志,而去死嗎?

——這些人,該死嗎?

既對自己拋出了這個問題,當年趙偃蘇的一句話便忽然回到她的心頭,那時是反駁,今次,卻再無言可批判。他說的是,即便一個人的命可以換來一百個人的命,於那人本身也是百世難再的一條命,不應以之置換!

猶若諦聞天音,橋嬴凝聚許久的淚花在一瞬開闔間猝然掉下。緩緩把手心的帛書貼近心口,緊蹙眉頭不住地搖著頭,而後淚水遍灑,她變得深深又重重地點頭。

黑暗中的靈魂大夢初醒,而回憶裏的趙偃蘇卻永遠披戴一身霞光,縱馬馳騁在高高的山崗上,他的眼神堅定,其中永遠都有著不變的方向。

此時此地,橋嬴忽然便明白了一切,明白多年以來她看到的在他的疆場上駐留永不絕的悲色,明白曾自以為透徹理解過的他經年周轉仍不能徹底放下墨家的執念,原來所有的答案並非只在一句淺薄“信仰”。在一切的一切之上,在他們的情愛,他們的信仰之上,那兒還遠遠有著更深厚更寬廣的內容,那裏才是趙偃蘇擡眼處看到的、執著的東西。

那是生命。唯有生命。

生命遼闊,其實觸手可及,但偏偏只有擁有過最廣視野的人才能終於發現它。

橋嬴捏斷了素帛,她在淚水潸然裏頓悟前生。腳步雖遲鈍,但在他的足跡之後,她也終於不算太晚地到達了這裏......

遙遙百裏外的天空下,暮色浮雲一如榆陵峽谷裏的那般色彩,鮮艷耀眼地虛游於半空之中。

墨家弟子已經壘好高臺,上面祭臺擺設一應俱全,燎爐邊已經設好三支長香,只等待著要求擺設這一切的巨子走上臺去,去完成他個人的一場祭祀。

趙偃蘇一直立在木籬前看山下的景色,聽見黃靖庭的稟報聲,他揮退眾人,自己獨身走上了祭臺。

墨家相信鬼神的存在,祭拜天地神明是經常的事情。這座祭臺西向而立,墨者們私以為巨子是要祭拜太陽,但他們沒想到,西面不僅有太陽,更有方死三萬人馬的秦軍營地,榆陵峽谷。

趙偃蘇燃起三支香,穩穩捏在手中,望著西天燦爛的晚霞,心中想法幾多。

香束隨著風向大肆地飄撲出煙火與香氣,更襯得其中凝定的身形寂寞而蕭索。

終於,緩緩地向著那個峽谷的方向,鄭重地彎下了腰,一拜,一拜,再一拜。

黃靖庭一直隨行在後,他似乎察覺出什麽,不由得低呼一聲“巨子”。趙偃蘇彎過三次腰,直起身來將手中香束深深地插進香爐裏,保持著那樣之後便再也不動的姿勢,只有挽著的寬幅黑袖在香風中不住地翻卷跌宕。

“巨子.......”

日色低了,煙火也緩了,趙偃蘇轉過頭來,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對黃靖庭道:“把這裏收拾了吧。”

黃靖庭分明看見他眼裏有淚水滿溢後留下的通紅痕跡,可他不敢再說什麽,低低應了個是。

日落平原,於高高的祭臺向下俯望,黃靖庭看見趙偃蘇孤身行遠的背影,總是那樣的墨黑濃重,卻又像飄在風裏,似乎隨時都能化風而去,世上萬物都無法牽留住他......黃靖庭站到他師父剛才站的位置,看他師父剛才看的風景,原來不是落日,不是彩霞,是一道窄窄的關隘路口。那路口正不斷地往上升騰著戰士們的炊煙,那是秦營的地方。

今日的炊煙比起前段時間日日所觀察的,更細窄微弱了許多。黃靖庭深深地看著,良久,也似有了愁緒,回看向爐中已經香消霧冷的灰燼,眼眸裏的通紅變得與師父相似,他喃喃嘆息了兩個字:“......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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