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五章笑盈簾

關燈
橋嬴在擺滿酒菜的案前靜坐許久,終於等到他回來。

兩人平靜吃完飯,放下筷子,趙偃蘇說:“明天,我打算去秦國了。”

“到秦國,做什麽?”

......

......

“做一個墨者該做的事。”

“勸說君王,罷兵止戰?”

“是。”

橋嬴的反應亦是平靜,其實這一天終歸要來,自他們來到魏國起,身處魏國的諸般氛圍,橋嬴便心有所覺,再也避不過了。

飯後,橋嬴將衣物包袱從箱中捧出,還有劍器,水囊,幹糧,早已收拾得整齊利落。

趙偃蘇看著她一件件地拿出,一句話也沒有,而頃刻功夫,面前便已堆積了這許多行李。他疑惑地看向她。

她笑了一笑,把所有東西紮成包裹,推到他面前,“多少天前就開始替你準備了,最終還是在今天......已經比我預想的要遲很多。”

又轉過身,“曉行夜宿,不要著涼。以後我不在的日子,照顧好自己。”

半晌的悄寂後,他終是從後抱住了她,低低在耳畔道:“......我的心中永遠有你。”

橋嬴的身子還是僵住,而後化凍下來,亦輕聲道;“我也一樣。”

......

夜半燭火已燃燒欲滅,而榻上兩人仍然未眠,執手相望,長跪對坐。

橋嬴笑著說:“你要盯我盯到地老天荒?”

趙偃蘇亦半是笑意,“只恨不能。”

二人拉著手靜靜地相視微笑。

過了會兒,小床上傳來傳義的哭聲,橋嬴將他抱來懷中輕輕搖晃,笑著點了點他的小鼻子、小眼睛,傳義仍在哭泣不止。橋嬴擡頭看了看趙偃蘇,低頭對傳義笑道:“是不是想讓爹爹抱?”

趙偃蘇笑著把傳義接過,輕哼幾首舊時的歌謠,又哄抱了好一陣子,傳義才安靜下來。輕輕放回小床,兩人的聲音刻意更低一些,趙偃蘇道:“咱們的孩子都是一個樣,又黏人又頑皮,也不知是隨了誰。”橋嬴笑回:“自然是隨你,我小時候可獨立了。”趙偃蘇笑駁:“你當我就黏人麽?我小時候頂多耍耍槍劍,可從沒抱著誰的大腿哭過。”橋嬴掩袖微笑。

東方漸白,兩人綿綿的話題已經從孩子聊到童年,再到馬匹船舶、市井美食。

橋嬴望了望窗外,回頭微笑,“天已大亮,我們可以上路了。”

“我們?”

“大梁水系圖已經拿到,我本打算親自交往秦國,既然你要去,正好一道。”

“好。”

琴秋已經起床,橋嬴本想囑托她在家照管孩子,但琴秋聽說他們兩人都要走,自己也不肯留下,傳義便只好委托身在魏府的碧嶠照顧。

約定好在齊國臨淄稷下學宮見面,橋嬴和趙偃蘇兩人先行一步,琴秋則把孩子交付給碧嶠後再策馬上道。

趙偃蘇本意是直達秦國,卻被她帶著拐到臨淄去,他不由一問,橋嬴淡淡一笑:“陪我去泉石館,再聽一次音樂,可以嗎?”他又何能拒絕。

齊國是最後的靡靡之地,二十年過去,國際形勢已大變,而泉石館內絲竹依舊。

一起聽過鐘,聽過磬,聽過琴,最後又聽過簫。她的手一樣一樣地撫過去,簫聲館前的竹葉子依舊清澈,腳下的小徑落了雪,淋了雨,雜了落葉,與當年一樣的質感。有過那麽一個片刻,她落寞地失神,嘴裏無意哼出一首小小歌謠,卷起二十多年前的風霜。走過她身邊的時人已分辨不出這是怎樣的曲調,唯有她與他還記得清晰。“蒲葦激激,水深冥冥,埋雪十年,何人添衣。生罹荼苦,死寒凍餒,生死無依,唯苦無極......”當年碧虛子讓他們每人寫一首,因未經人世痛苦,她寫不出,他卻是下筆如流,她枕著腦袋,只顧笑瞇瞇地看著他。可若現在,碧虛子好整以暇地站在他們面前,捋一把胡子,用他那老而詼諧的聲音指示他們二人再寫一首,她想,她的紙上不會再是空無一文。

琴秋也已趕到,時光的腳步無論如何再停留不住,是時候改道了。

對視片刻,沈默上馬,西向秦國的路已橫在腳下,而最後才從泉石館跑出來的琴秋卻對他們大喊:“別走!這裏面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

事件的主角是一對相戀男女,男子名相荻,女子名福羽。相荻和福羽因同在泉石館吹簫而結識,又為彼此簫聲之美而動心,便在此處私定了終身。而福羽原是一大戶貴族的媵妾,雖不受重視,但畢竟算是貴族私產,相荻私下結親便是偷盜他家財產,若論那貴族權勢,是可以當場打死他的。

大戶、福羽、相荻,三方於庭中激烈對峙,就在眾人圍看熱鬧的時候,福羽突然往旁邊的柱子上猛撞去,走投無路便欲以死明志。

幸好琴秋離得近,剛好攔住了她,而福羽在琴秋懷中放聲嚎啕,淚湧不絕。

場上熱鬧無比,場中人淒楚蕭瑟,遠遠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切的趙偃蘇兩人卻是始終無言。

良久,橋嬴輕聲問:“多美的感情......我們要不要幫幫他們?”

趙偃蘇道:“該幫。”

這一生風雨路遙,成全自己已不可能,若再遇相似的故事,若身有餘力,起碼也能選擇成全其中之人。

夜晚的臨淄酒館裏,三人面前各自一碗酒,趙偃蘇思考過後說:“福羽屬於大戶財產,鬧到這種地步,恐怕我們出錢他也不肯退步放人;若是硬搶,我們三人勢單力薄,更不可取。”

琴秋緊張道:“難道只能眼看他們有情人被拆散?”

趙偃蘇看向琴秋,“我想到一種辦法,只是要辛苦你了。”

“公子只管說。”

“你是我們楚墨傳承的牽絲女,做出來的傀儡效果逼真,最終呈現比真人也差不了多少。你不如仿照福羽的樣子,做一個傀儡放進大戶府內,起碼有半天的時間,府中人不會質疑這個假人的真實性。這半天時間,你便帶福羽和相荻找個安全方向遠奔吧。”

琴秋喜道妙極,同趙偃蘇討論過具體安排後,便匆匆地離開了酒館。

......

便剩下橋嬴和趙偃蘇兩人相視對望。

四下燈火照得碗中酒水泛出熒彩。

良久,她微笑舉碗,示意他幹此一碗。

汩汩喝下酒水後,再度看向對方的眼眸裏,卻都有了說不清的模糊水影。

就這樣看了很久很久,把對方歷經歲月後的,每一道皺紋,每一寸皮膚,每一次微笑和閉眼,記進心裏。酒館內的食客漸漸走得空了,店老板爬上架子,小心翼翼挑下還在閃亮的每一盞燈火。

這長久對望的熒熒眼眸中,彼此都覆又歷經了彼此的一生......十六歲,她大笑策馬,拎起一串鏟幣在手中甩動,“管他老雞幼雞,秦國公主有的是錢,我這就去把它們統統買下來,趙兄你說可好?”他牽馬莞爾:“小女子自有小女子的好處,有個細心活還需請你幫忙。”十七歲,碧虛谷桂子飄香,她笑著昂首,“這天下哪有什麽我不會的,只要你喜歡,我什麽都願意做。”他於溪邊飲酒,“他必然是要化用他父親公孫龍的白馬非馬理論了,橋兒不妨接著看。”來到稷下學宮,橋嬴笑為引薦,“這位是韓國的公子韓非。”白雲山上,他於高臺慷慨陳聲,“正是今時今日,此處此地!”她在下仰望,嘴角噙笑,“他是為了天下百姓而變。”沂水河谷,三杯相撞,“此地沒有齊國公主,沒有楚墨巨子,只有意趣相投的知交三人。”......對面人的臉已愈發浸入了黑暗,頭頂的燈火一盞盞被取下,再等,再看,便只能等來一個混沌的最終。

燈火冥冥,如刻如畫一般的上揚笑意仍亙古不化地懸留在嘴角,眼前所坐是一生愛人,若此刻還剩有天真,怎能不贈與最愛之人。

不知過了多久,趙偃蘇緩緩出聲:“臨淄三日,耽誤了不少功夫,我可能,要先走了。”

橋嬴笑著嗯了一聲,亦輕快道:“傳義同我還在大梁,你若想他,隨時可以來看。”

默了一陣,他輕聲說:“念鯉也大了,到時我去接吧,你的身子骨不好,聽我的話,以後都避免下水。”

“好。”她不假思索,便答應了。

......

將他送至門口,看他上馬,橋嬴仰首一笑:“保重。”

他把兩手拱起,向著她的目光,“你也是。”

......

那目光似乎膠著,只在深深又深深地凝視。

其中包含的內容太多太多,傾盡一生,難述清楚。只不過紛紛都明白:一切都過去了,從此以後,人生混沌再不會有那遞予救命的一雙手。他走回了他路途的出發點,她的選擇又豈非不是她命定的道路,情感依然在,只是有更甚情感的東西讓他們不能回頭。

但明白了一切,最終的最終,也仍要笑意相送。

橋嬴微笑替他打馬,“去吧,夫君!”

最後一盞燈火還在晚風中飄搖,酒老板數算錢幣的聲音還在劈啪不絕,眼前一切春景都還在煥發著它的瑰美活力,唯有他,一騎身影漸小,拖帶著半路塵煙,幹幹凈凈,徹徹底底,終於消失在了這片廣袤大地她目所能及的一切視野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