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橋嬴趕到秦國。聽說趙偃蘇戴上了齊墨巨子的戒指，以齊墨巨子身份在要求朝見秦王。

嬴政不知出於何故，一直不肯接受朝見，至今趙偃蘇都仍在秦宮外日日逡巡著。

橋嬴將那大梁水系圖放在手中，欲遞不遞，她對嬴政道：“讓他進宮，然後我把圖給你。”

嬴政笑，“姐姐一句話，嬴政自當照做，何必附之利益誘惑呢？”他終於是開了秦宮門，請了趙偃蘇入內。

朗日晴天，萬裏無雲。鹹陽宮門次第打開，穿了幾重墨色深衣的趙偃蘇頭頂巨子高冠，手戴巨子玉戒，袖捧諫言長疏若幹冊，如是威儀朗朗地步入百官雲集的鹹陽殿內。

他的身形高大，面容莊重，全身上下自有不可撼動的風骨氣質，尋常走動在平民間都會引人不住回看，今日伴隨著深苑宮門逐次開啟，那墨衣的人影隨著萬頃天光一並入內，即便殿上都是慣看列國英傑之人，也不由得起了一陣騷動。

“齊墨巨子趙偃蘇，拜見秦王。”聲音莊嚴，動作標準，叩拜禮完成得極其硬朗，毫不拖泥帶水。眾臣又是一嘆。

所有人都在窺探他的氣質，唯有獨坐主座上的嬴政卻在心內狐疑，初見時是這個樣子，和姐姐回來後是這個樣子，如今又已多少年過去了，卻仍舊是這個樣子？

他一叩大案，“勿要喧鬧！”眾臣立刻肅然。

“巨子，你也是寡人的姐夫，寡人就不說什麽官話套話了，只問一句，今日上殿，到底有何要事？還請直抒胸臆。”

“我有諫言三冊，正是今日主題，秦王請先閱覽之。”有內侍捧手來取，趙偃蘇把那三卷長冊鄭重放上。

嬴政半倚大案，目色閑暇，極快地翻完了那三卷冊子，而後往青銅大案上一放，“哦，是你們墨家止戰非攻的主張。”又道：“除此之外，還有何事嗎？”

趙偃蘇道：“沒有。”

嬴政微笑，“那巨子倒是白來了一趟，寡人竟什麽也沒幫上你。”

趙偃蘇聲音微有波動，“秦王只要答應非攻一事，不僅幫到了我，更是幫了天下人！”

他字音剛落點就聽嬴政一聲冷笑，背靠王座十分不屑，“我勸巨子還是收回此念，免得說出來招人笑話。”殿上眾臣適時地一陣哄笑。

此一哄笑立刻隔絕了兩方，原先看來還算融洽的趙偃蘇與秦國諸人，此刻倏然被劃分兩個陣營，黑是黑，白是白，已十分清楚了。

滿座都是笑臉，唯趙偃蘇不笑不動，站立如松，一雙眼眸直直釘向高階之上嬴政一人。

都皆明白：鋪墊已過，接下來就是真刀實槍的唇舌戰場。

黑色的袍袖豁然一揚，他的聲音擡起幾個度，以一種任誰都不能忽視不能置若罔聞的聲音重重宣告道：“今日趙偃蘇來此，勢必勸得秦王止戰，否則，即便化作殿上亡魂我亦決不歸去！”

嬴政猛然矚目，眾人駭然止笑。

趙偃蘇揚言歷陳思考：“當今之秦，天下最強之國！襟山東，帶河曲，盛養銳士百萬，西秦之勢如日中天！秦若東出函谷，燕趙韓魏弭耳俯首不敢不稱臣，秦若渭水南渡，荊楚吳越、齊魯巴蜀無一不是惴惴小心，謹慎逢迎。此等國勢自孝公之後代代日強，至如今已值六代矣，山東列國在強秦餘威下已夾縫生存六代，難道這一切，還不足夠嗎？！”

他的鋒芒太盛，氣場太足，饒是明了一切言語不過是為諷刺他們秦國之霸，殿上眾人竟也一致屏息，而毫無人聲敢與之爭鋒。

“韓，於秦王政十七年滅；趙，十九年滅；燕，就在最近，二十一年滅！當今秦王真是好本事，歷代先祖最榮光者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不過也只收得巴、蜀、苴國，半秦之地而已，而當今的秦王政，少年即位，親政不過十數年，就已吞得中原諸夏半壁河山，四海之內皆恐秦音，秦人目光眼量天下，秦人腳步永不知歇，大王到底意欲何為，大王到底還否知道滿足二字，止步二字！”

“寡人不知！寡人即是秦國，秦國毋須滿足，亦不可止步！”大殿氣氛激烈，嬴政一下子甩袖站立。

同為人傑，同是歷經大苦大難之人，階下的趙偃蘇與階上的嬴政聚了火的眼神遙遙對望，大殿群臣憤慨擾攘，不過他們出奇地都自動屏蔽了，眼神裏眼光裏只緊緊釘向那一人。

不動如山，侵略如火，雙雙目光烽火交戰已是若幹來回，那眼神裏的光緊緊廝殺，自明確彼此立場對立的那一天便早知會有此一對戰。

終於，嬴政大呼一口氣，甩袖坐下，冷冷斜睨道：“巨子，太過偏激了！”

趙偃蘇冷冷一笑，聲音仍是高昂，他甩袖走向背後的群臣，對之舉袖高呼：“殿上人眾，來自大秦來自山東的賢臣仁臣們！你們的大王心硬如鐵，難道你們也是這般冷血肺腸，毫無愛下之心嗎！”他豁地從袖中抽出一軸長卷，黑袖強勁揮灑，長卷便霎時鋪滿整個大殿群臣中央。

眾臣訝極，變故突然，立時有黑甲衛士包圍了整座大殿。

而趙偃蘇絲毫不懼，不予之任何眼光，舉袖高聲道：“此圖乃我趙偃蘇所做，我命名為，河山瘡痍圖！”

眾臣圍看，嬴政也再度站起，提起脖子欲圖一觀。

圖上河山大好，一輪紅日高懸於天，而山河之下，白雲之下，卻是屍骸遍地，餓殍盈路，大批鐵甲如黑雲蔽日，所到之處全是餓死、戰死、哭死，圖中百姓的悲哀情緒透過那精準的畫筆極其慘烈地直達每個人的心底，眾臣深深駭然。

就連嬴政也深為之觸動，那幅畫面，太真實了！

大殿寂靜，趙偃蘇的聲音仿若古琴低啞，悲咽繚繞著緩緩道來：“國家殘，社稷壞，宗廟隳，戰場上是刳腹折頤，首身分離，戰場外難道便無暴骨草澤，頭顱僵仆？父子老弱皆系於虜，一根麻繩相隨於路，百姓不聊生，族類離散，山東之人流亡為隸臣妾者遍布海內，願相望於境而不可望於境，此生何義？”他擡起漫水的雙眸，看過這圖畫邊每一個低頭默思的大臣、大將，“在你們眼中，不世功績就真的那麽重要？青史留名，有那麽大的誘惑？為了你們的功業，多少農人解凍而耕，暴背而耨，自己卻不能留有積粟之實；為了你們的功業，你們困人如囚，誘人以戰，愚昧百姓，使之妻離子散還不覺有絲毫差錯；為了你們的功業，你們對自己也是冰冷手段，不惜任何摧毀！謀臣樽俎，將士幹戈，樓臺鼎鼐，帶礪山河，忙之又忙，急之又急。真是可笑，千百年後，誰還記得誰？你們眼下自以為是的一片沃沃壤土，又將灰頹在哪一朝哪一代的廢墟之下！可就是為了這樣虛幻的東西，你們當下無止境地殺人、攻城，謀算、布陣，從中你們感到快活嗎？告訴我，看著那一條又一條倒下的人影，一道又一道濺起的鮮血，你們的心，真的會為之沸騰嗎？”

殿上鴉雀無聲，在他的聲聲質問下，竟無一人敢擡頭來看他。

一直避身偏殿，閉目傾聽的橋嬴亦隨此問睜開了眼睛。

正殿趙偃蘇的聲音終又響起，似十分疲倦，“其實秦要稱霸，何必非走霸道一途。王道不行嗎？循循進步，兼愛天下，以德綏諸侯，以仁義之心感化民眾，不行嗎？”

嬴政在此時鏘然開口，“不行！”殿下眾臣也紛紛從方才的低沈哀怨中醒悟過來，亦一致舉袖，“不行！”

“我大秦已然沿用百年商君之法，從此後風雨雷電政令疾行，是以才有我大秦如今之強勢！什麽王道，什麽仁義，在孝公朝就已為我秦公商君棄之腳下，巨子此刻還要提此陳蠹之言，真是愚癡！”

眾臣沸然，“君上所言極是，巨子愚癡！”

滿堂皆為嬴政一人捧角叫囂，而眾目睽睽處，卻有一高瘦老臣凝眸不語，眼中的光一刻不落地釘在趙偃蘇身上。此人便是同為墨者的秦墨巨子纏弦子，如今他的身份亦是秦國重臣上大夫。

趙偃蘇仰首高聲，“再聽我言！秦國今時不同往日，孝公朝的王道不可行未必代表今朝的王道不可行！今天的秦國平原四達，膏腴豐潤！有壤土之博，有人徒之眾，有兵甲之強，此類等等足以震懾列國，長久保持秦國第一大國之威望地位！當此之時，若能施行仁義，示山東各國以廣闊胸襟，自能懷敵附遠，贏得天下恭養，何須大操幹戈，兩敗俱傷！”

嬴政冷然笑了，“可見我殿上諸人與巨子的爭論要點便未合一。我嬴政之朝，要的豈是相王稱霸？”他的聲音猛然高漲，“我嬴政永不知止步，永不會止步，因為寡人的目標不是小小稱霸，而是統一，是兼並，是四海，是這諸夏的天下！”看向趙偃蘇，“而這一切，巨子所謂的仁義，所謂的胸襟，能帶給我嗎？！”

趙偃蘇高聲相斥，“空有累世之怨，而無重世之德，這樣的人可以得到天下，但也必將失去天下！”

嬴政的臉憤怒勃然，“趙偃蘇，休要妄言！”他此語簡直就是在詛咒他嬴政了！

趙偃蘇冷笑一聲，憤憤然，舉目望向這空曠四周，黑而深邃的廣袖憤然揚起，萬眾矚目下將此典籍興衰歷歷細數，無一句不是鏗然有力，無一句不是悲之又悲，憤之又憤，卻恨眼前人眾看不穿！

“昔者趙國亦嘗強矣，舉左案齊，舉右案魏，除去這兩個大國，還壓制了作為千乘之國的宋國，不僅如此，趙人築起剛平城，緊鄰衛都東門，迫於趙國威勢，衛國連放牧打柴之人都不敢靠近東門，可便是這樣一個強大趙國，最終也被攻破在了魏惠王手中！魏惠王攻破邯鄲後，於逢澤主持諸侯會盟，乘夏車，稱夏王，率諸侯見周天子，眾諸侯無一敢不從，當日又是何等的壯闊，何等的威風！而魏國因此顯赫招得齊侯註意，齊國糾集軍隊討伐魏國，魏國戰敗，再無耀武揚威之實力，此時的魏國，又敢說得什麽？齊國一戰揚威，楚威王聞之，食不飽，寢不寐，合縱諸侯攻之於泗水，齊軍又大敗！”他冷笑一聲，“到了此時，楚威王又成為眾矢之的，其後的故事，還需再饒舌嗎？”

“趙偃蘇，你究竟何意？！”嬴政叱問。

“我何意？秦王不聽我之語，我唯有說以秦國未來之結局，以警你座上秦王！而此吊民伐罪之結局已是顯然昭彰，近在眼前了！”

“趙偃蘇！你竟敢於我鹹陽大殿之上，詛咒我大秦國運！”嬴政一雙憤怒的眼若風雷攢動，他怒不可遏，轉瞬之間已袖指殿下之人。眾甲士亦迅疾開進，頃刻將趙偃蘇圍在了中心。

趙偃蘇於殿上大笑不止，癲狂辛酸盡在其中。他沈靜下來，目光若淬了毒的刀子直視著高高在上的嬴政，高聲道：“趙偃蘇今日孤身前來，便再沒做活著回去的打算！只是不堪看你巍然大國自戕自毀，特來多事告誡！而今日所見之狐群鼠輩，又真是叫我大開眼界！你秦國的路，絕不會長了！”

猶若烈焰中的冰山，他巋然屹立，目中再無一切紛雜的人事，冷冷一個輕哼，便是他對這人世的最後警語。

眾甲士縛索而上，他毫不掙脫，而就在此時，須發雪白的纏弦子突然拄杖而出，大喊一聲：“慢著！”

眾人聚焦，嬴政高問：“上大夫何事？！”

“臣鬥膽，為此子請命！”

“上大夫你為我秦國老臣，何能為一賊子請命？！”

“趙偃蘇乃我墨家同門，同門蒙難，不救不為義！”

“你當以何理由為之請命！”

“臣以臣之性命為之請命！”

“——上大夫你！”

眾朝臣驚呼：“上大夫！”

閉眼許久的趙偃蘇也睜開了眼，萬分不敢置信地望著那纏弦子。當年他欲聯合三墨，如何巧言力辯也不能撬開這老兒的嘴，自始至終纏弦子所率領的兩萬秦墨都未與他們南墨合流，而今日，卻為何驟然如此！

只見步履蒼蒼的纏弦子丟掉拐杖，對著趙偃蘇的方向緩緩拜了下去。

趙偃蘇駭然驚呼：“纏子！”

老兒的嗓音裏仍是那年滿滿的刻薄與尖利，而饒是如此音色不變，他的態度卻再無一絲不敬。他深深拜首三下，而後站直，滄桑道：“這三個頭，給墨子。”

眾人仍自震驚間，只見纏弦子緩緩豎起右手，費力地從上捋下戴了四十年的巨子玉戒。他的眼神凝練而極具光彩，好似一生守候終於得見墨子風采。老邁的身體不再遲緩，握了玉戒的手一把遞出，“拿去！”

趙偃蘇目光大亮，驟然直視之。

“趙偃蘇！拿去！”嘶啞的聲音再度響起，絕無一絲留戀。

趙偃蘇接過，纏弦子便緩緩轉向，直視嬴政道：“忠、義，不可兩全，君上！老臣去矣！”此話落點他便直撲大殿金柱而去，待眾人猝然奔至，纏弦子已然氣絕。

趙偃蘇一聲“纏子！”怒吼幾要沖破此重樓宮闕，他目如充血，奔至纏弦子的屍身邊長呼不絕。而殿上眾臣亦是萬分想象不到，俱是“上大夫！”“纏子！”如是喊叫著。

變故來得太快，連嬴政在內眾人都仍處懵然之中，無人下令，殿上甲士仍捆了繩索要將趙偃蘇縛進索中。

橋嬴此刻已走到偏殿門口，她悄然掀起簾子，站在只有嬴政能看到的角度，一雙眼幽深地凝望著他。

嬴政看到了。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殿上的趙偃蘇，卻遲遲沒有下令釋放。

橋嬴從袖中緩緩摸出那卷大梁水系圖，擺得不十分明顯，但嬴政已足夠看到。

嬴政果然又看到了。他嘶一聲，遽然擡手，“殿上甲士！速速退去，將此子逐出殿堂即可！”

此令一出，大殿之上好一番混亂叫嚷。面頹若死的趙偃蘇抱著纏弦子的屍身一並被甲士轟出大殿後，橋嬴遙遙目送許久，確保他再無危險，她才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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