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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意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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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假果然招募到一位好大夫,十餘天後,瘟疫告終,大梁城又恢覆了往日的生機。

路上有曾為病人的魏人偶遇了趙偃蘇,一疊聲地握手道謝,農人口舌不利,絮叨叨說了很多。又招來了大街上行走的更多魏人,全都聚集在趙偃蘇身邊一一傾訴。

趙偃蘇笑說:“不要再叫我巨子了,我早已不是巨子,也不屬於墨家。”

可魏人們離去前都說:“我們就認你這個巨子,不管墨家有沒有趕你走,我們百姓心頭永遠敬仰著你,你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巨子!”

而他唯有答以無聲一笑。

魏假再三邀請後,趙偃蘇終於答應去王宮赴宴一回。聽說他有家眷,魏假特意留出一排多的位置,橋嬴便幹脆將琴秋和碧嶠也帶上了。

宴後大臣散去,魏假邀請趙偃蘇同游花園。完全只剩他們兩個人時,年輕的魏王對趙偃蘇顯出分外崇敬的神色,真摯邀請他做自己的老師,而趙偃蘇的回應只有拒絕。

斟酌之後,趙偃蘇還是立定,對魏假認真道:“我聽說你極好養犬,以訓犬為樂,為此荒疏了不少國政,有些時候,對朝堂大事的拿捏也不能準確,不能明辨是非。”

魏假的臉一紅,正欲措辭,趙偃蘇又道:“但你心地良善,待人民如己出,這顆愛民真心,使你成為平庸國君裏不平庸的一人。趙偃蘇才能不足夠擔當一國之師,可也有一句警語告誡大王,便是珍惜你的愛民真心,保持你的愛民真心。當今世道不平凡,搬山填海也在瞬間,誰也說不準每個國家的明天是如何,可魏國因有你這樣的國君,我願意一賭,我賭你能抵抗得住戰火,我也希望,你的國家能長治久安。”

趙偃蘇緊望著他的眉頭深深皺起,魏假得到一番教誨,臉已紅透,當即深深拱手,連說三個“是”。

宴後數天,聽聞楚秦果然爆發了戰爭,戰爭地點就在楚境,不過那地方竟離魏國大梁也不遠。

趙偃蘇時刻關註著秦楚之戰的動向,而這日,他們幾人的私宅裏竟也收獲了一件新鮮事。

在宴會上,魏國有貴臣看上了碧嶠,求親程序具全,今日聘禮已送到了家門口。

碧嶠淚如雨下,握著橋嬴的手一遍遍哭訴“我不要嫁”,趙偃蘇打聽過那貴臣後,也不當正經事,隨口道:“自然是不能嫁,那魏勉已經六十多歲,家裏妻妾成群,子女若幹,碧嶠怎能嫁給這樣的人。”

他以為橋嬴一定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可不知怎麽回事,到了第二天,卻是碧嶠出來,平平靜靜地應了親事。橋嬴陪伴在側,也是滿臉平和,合婚、納禮,換貼,似乎什麽情緒都沒有。

趙偃蘇駭然,他完全不能理解,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眼看著橋嬴和魏府使者笑談商議嫁娶事宜,他更是難以理解,而後魏府使者即將離去,拜過橋嬴,又來拜他時,他卻豁然怒了。

心頭早已壓著巨大一團火,使者的笑就像一把薪柴,瞬間燃起他這些時日所有壓抑的情緒。

“不行,碧嶠不能嫁!”他一把掀翻使者手上的拜帖,在場眾人都驚了。

“可、可碧嶠小姐和尊夫人已經同意了......”使者尷尬。

“我說同意了嗎?”他怒吼,“門不當戶不對,嫁什麽嫁!你們魏府主人已年過六十,比碧嶠大了起碼二十歲,這不是火坑麽!”

碧嶠是橋嬴的妹子,打心裏他也早已把她看成自己的妹子,他怎麽能眼睜睜看她做這樣的傻事!

橋嬴在旁卻平靜道:“比起我們,二十歲什麽也不是。”

趙偃蘇豁然轉過來,怒容道:“可他不同,他這樣的年紀,已快要死了!”

魏府使者聽他這樣說魏勉,不由得高呼一聲“趙子!”

庭中氣氛甚是激烈,碧嶠一身麻黑衣裳,卻輕盈盈地飄了出來。

她先到趙偃蘇前,揖了一揖道:“公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為我好應該首先考慮我的心意。其實,其實碧嶠是願意嫁的。”

“不可能!”他怒意不減,“你昨天還為此事在哭!怎麽可能今天就改主意了!”又直指魏府使者,對碧嶠道:“是不是他們欺負你了?或者用了什麽招數?你不要怕,只要你不想嫁,今天哪怕魏王親自上門,也休想把你帶出這裏一步!”

使者高呼:“趙子謬言!我們魏府,光明正大!”

碧嶠眼眶裏有水光,她仍舊平靜道:“不是的,跟任何人都無關,是我自己想嫁。碧嶠已快四十了,卻至今沒有一個自己的家,我總不能真的一輩子跟著姐姐當個老姑娘。魏勉六十四,比我大二十五歲,這個年紀我不嫌棄,畢竟我自己也不小了,他雖然妻妾成群,可聽聞他對每個人是一樣的好,我去了不會受欺負,也不會太難過,這樣的歸宿挺好。”

趙偃蘇的眼眸悲哀地沈寂下來,“不受欺負,不太難過,這就是你對婚姻的全部要求?”

“是。多年前幻花水月,想法頗多,只不過因為我還年輕,沒有經歷過事情。現在我願意退讓,反而更能抓住生命最後的一點幸福。”

她的想法他實在看不穿,看不穿她看似真誠的一字一句到底隱藏了什麽,他相信碧嶠誠懇的神色,卻又因曾經對碧嶠的了解而萬萬不能相信此刻她所吐露的所謂真心。

趙偃蘇無言走遠,身後碧嶠對那使者的聲音猶然不絕:“你告訴魏勉,明天就來迎我,要高車駟馬,要張紅掛彩,如果氣勢不夠闊,我當場悔婚也是有可能的......”

第二天日暮,魏府車馬如約而至,聲勢確實非凡。

橋嬴和琴秋親送著新娘紅妝的碧嶠上了車,琴秋灑淚,而橋嬴默然,只是目光始終追隨著遠逝的車輛。

看客人群早已散去,唯獨橋嬴和趙偃蘇兩人仍在檐下站立,投望向西的目光若兩束熒火,紛紛都有著內容。

趙偃蘇的聲音響起:“魏勉是魏假王叔,位高權重,門路通達,你把碧嶠嫁過去,是有什麽打算吧。”

橋嬴回道:“我要讓她去偷一張圖。”

“什麽圖?”

“都城大梁的水系布防圖。”

他震驚的神色回轉來盯向她,而她雲淡風輕,仿若什麽也沒有發生。

僅僅七天後,南面的楚國就傳來大敗消息。楚國之敗是其次,更引人註意的是,秦國在大破楚國十餘城後,不僅沒有乘勝追擊,直搗楚都紀南,而是迅速抽離戰場,李信和蒙恬率領的二十萬大軍對近在眼前的紀南城竟然看也不看一眼。

收到這樣的戰報,趙偃蘇當即冷汗就流了下來。

再聯系他們所斬獲的十幾個城池,這些城池的地理竟然全都圍著魏都大梁的邊境,略一思考,秦國意圖便一目了然:此秦楚之戰非為奪楚,而是為接下來的攻魏掃清道路。

而這泱泱二十萬大軍,他們出發的根本目的就不是打楚國,一切的目標,早早就定在了魏國!難怪退得如此迅速,難怪對這些城池之外的任何城池都毫無興趣!

如此用心險惡,思慮深沈,而他們......竟全都被騙了。

趙偃蘇攥著那戰報,“啪嗒”一聲擺在正在書寫的橋嬴的書案上。

他來勢洶洶,怒意勃然:“你不是說要打的是楚國麽。”

“難道沒有打楚國?”她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刻,平靜昂首,對視著他。

“打楚國只是為了打魏國做鋪墊!可你知道,我們要問的是目的,是滅國的對象!”

她低下頭去,聲音忽然低沈。

“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趙偃蘇臉上的怒意褪色,比之方才的氣憤洶湧,她真正說出這句話,他卻變得片時的不知所措。

琴秋聽見吵架聲闖了進來,她看著昏黃夜燭下一坐一立俱是默然的兩人,小聲問了一句,趙偃蘇心衰力疲地搖了搖手,他拖著步伐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帶門聲音輕而微小。

不期半月,南墨的隊伍也從楚國移來了魏國。

魏王喜迎不及,但他心裏也隱隱有些擔憂,這南墨一派,近年是呆在哪國,哪國被滅,現在又到他魏國來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

他還不知道秦楚之戰的真正目的在於魏國,而微子考到達的第一天就分外急切地告知了他此事,魏假嚇得差點當場跪下去。

而微子考本人據說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連這番離楚去魏都是用車馬搭載來的。

魏國讓出了一片離宮給墨家入駐,趙偃蘇日日凝望那離宮的方向,可他舉棋不定,幾番已上了馬卻又下馬。

聽說師兄受傷,不知傷勢到底如何,到底是怎樣厲害的傷,連馬都不能騎?

可他已非墨家中人,若貿然前去,是否不妥?

他若真去,又代表了什麽......

橋嬴從後給他披上披風,淡淡的聲音傳來:“去吧。”

他捉著那披風回頭,看見的卻是她慢慢行遠的背影。

......

離宮深苑裏,微子考的情形急轉直下,來自魏宮的太醫進進出出,全部都在搖頭。

趙偃蘇腳步沈重,一路穿過不斷向他回頭的墨家人潮,跨過一道又一道門檻,在無數質疑、狂喜、責問、留戀的弟子聲中,走向了最後的最終的那座深院。

微子考面色灰白,躺在榻上,半睜眼望著天花。

他看見他走進來,對視良久,像等來了一個知道必定會來的人。他嘆了一聲:“老弟,你來了。”

他看上去已經時日無多,眼神裏雄赳赳的光芒沒有了,一派硬朗的武將作風也遲鈍下來,甚至連舉起手臂都是緩慢而滯重的,那是微子考從前最討厭的拖泥帶水。

趙偃蘇這才有心好好打量這共事了二十多年的南墨師兄微子考。原來早在不知什麽時候,師兄就已變得滿頭白發,自己印象中從不服輸,總是脹著怒氣,似乎隨時都能開口罵人的師兄,他也早已是年逾七十的老人了。這些年,因為微子考的天生霸道,好像在所有人心中,他都是一副不會倒的形象,誰被命運打垮他都不會垮。而就是這樣一個人,經歷一戰之敗後,竟也形同槁木地永遠躺在了床上。

那是他信賴借重的師兄,無形中早已深信之倚賴之的師兄,他早已是他的家人......趙偃蘇走到床邊去,緊緊握著他無力的手,深徹肺腑的一聲“師兄”叫微子考渙散的眼眸也如少年人一般清澈明亮起來。

微子考沒有二話,首句便是:“魏國將危,你可知道?”

“......知道。”

“那麽,你打算怎麽做?”

“師兄放心,我有準備。”

“好,好。”

微子考咳嗽了幾聲,舉起手指,使出全身力氣,顫抖著褪下手上代表齊墨巨子身份的白玉戒指。

他將它小心送到趙偃蘇掌心。

“師兄......”

微子考又咳嗽了一陣,憑著胳膊的力量將上半身強行撐起,眼睛凝望趙偃蘇尤為威嚴。

“我死後,帶領好齊墨,帶領好我們的南墨,把墨家精神,發揚光大,傳承四海!”

微子考的神情堅毅而執著,眼神中煥發出不屬於重病之人的深深光彩,宛若時光從來沒有遠去,他還是意氣風發的英華士子。微子考已在瞬間看遍自己一生,白紙煌煌,一生字句落點不過墨家兩字,而他又是多麽的慶幸,自始至終,他未有一刻辜負過它。

趙偃蘇雙目通紅,握著他的手狠狠一聲:“師兄!”

“不要悲哀,不要再猶豫,這是你的時刻,雖然不願意,可它已經到了!”彎起趙偃蘇握著戒指的手,做最後的告誡:“秦國狡猾,你要小心應對。遠離弟妹,別再有瓜葛。這次秦國領軍的是王翦的兒子王賁,王賁用兵勇猛,楚國人招架不住,我也招架不住,來日若攻打魏國的還是他這一支隊伍,偃蘇,你要好好想想辦法,不可輕敵!”

趙偃蘇既然踏進了這座屋子,他和他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起碼,他強塞入他手的戒指,他再沒有理由丟下了!而他微子考,也終於可以放心:他的師弟終於回心,他的墨家,也不必再為之憂心了......

交代過許多話後,微子考似乎胸腔中充盈著的那股氣不見了,他的眼神黯淡下來,但仍是緊握著趙偃蘇的手,極沈極慢道:“微子考不日將死,縱數一生,也唯有上陽亭同意和你結盟那天最光輝,最驕傲。師弟,你是我一輩子的師弟,我只恨你來得太晚。不過好在這麽多年,微子考畢竟沒有後退過一步,也可彌補年少的缺席了。不久之後,你我永訣,但你我的信仰不會死,只要你的心裏仍有它,我微子考亦當含笑九泉......師弟,墨家,拜托你了。”

趙偃蘇緊握著微子考的手,喉嚨被熱淚堵塞,他深深地搖頭,最後唯有點頭,一遍遍道:“放心。”

兩人雙手牢牢相握,都煥發出格外熾熱的溫度,這是微子考的臨危授命,也是相撐相扶二十載不必言說已自銘心的兄弟誓言。而他,亦已在心中對自己許下了誓言。

趙偃蘇握著那戒指歸去了,天空開始飄起小雨,而他的心再不見雨霧,前途道遠,生死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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