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可知我有多愛你。

橋嬴在夢裏跌著撞著，要使勁去攬一片遠去的衣角。

可那黑影只是驀然地離去，再不給她一個正面，還有一句笑著的語言。

趙偃蘇深沈的背影背對著她越來越遠，橋嬴追也追不上，她跌倒在一片黃昏的枯草叢中聲嘶力竭，哭盡心血，她捶地大喊，她嚎啕向天，夫君——！

昏迷中，她的淚水漫漫似要流成長河，可是她能說得什麽？她連醒都無法醒過來，還要如何去訴說一切殺戮之下她對他的深情？告訴她，她只是太怕失去他。

......

昏迷兩天三夜後，橋嬴在星光最黯的醜時醒來。

身邊沒有燈，昏暗的夜裏她看不清所有，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握著，而那人正趴在床邊，淺淺地睡著。

橋嬴不抱任何希望，她以為那是任何一個墨家的女弟子，當摩挲著下床點燈後，才發現竟然仍是自己的丈夫。

大霧籠罩的眼一下子變作通紅，在夢境裏無盡奔流的淚也湧回了現實。她曾以為他會離他遠去，可真實且更痛苦的世界裏，兩天三夜卻都是在這樣的兩手相牽中度過。十三載歲月，誤會也好，惱怒也好，他何曾有一次拋下她？

橋嬴走回了床邊，靜靜地撫回夫君疲憊的手，搖著頭，淚水滾落成行。

.......

昏黃的燭火在暗室裏搖曳著，橋嬴研墨鋪紙，一面偏頭看著趙偃蘇，一面淚水漫溢，卻又決絕如是地展開了長卷，一筆一劃地開始書寫。

事已至此，不能回頭，她助秦國，就是背叛了夫君，她為廉頗一事撒謊，就是背叛了公理，她更殺死了虞卿和公孫修，這已經不是僅一句道歉就可消弭的錯，她已決意用自己的命去抵償。

在夫君沒有發現之前，她可以渾噩度日，甚至自我勸慰，放下這一程。但夫君已經發現，他們夫妻緣分必然到此便盡，橋嬴再留存於世便沒有意義，她的本性豈是殘忍？傷在他人，痛在她心，殺死他們時的那一個又一個瞬間，她也曾千軍萬馬地被踐踏過，而今一切了了，便該切實真切地去為他們償命了。

橋嬴流利寫下：

“巨子親啟：

短短數月，人間已換。數月之前，橋嬴真摯明朗，無所顧慮，心中唯愛巨子一人。後卻不期遭一秦使來擾，央我助他計策，共赴魏國探訪廉頗，而後為廉頗之老做一人證。此乃秦國陰謀，廉頗實未老。橋嬴怎可應和，橋嬴甚是惶恐。然君亦知我，我對秦王之愧之悔，早因杏夫人之死如山壘來，我怎可在此祈求前再無作為？我乃，第一遭應秦王。”

話寫至此，凝固許久的淚水盡數滴下。橋嬴的心裏很空，或許她是萬分悔恨的，可此刻已臨絕境，悔亦何用，恨亦何用，只是一字字地記錄下最後的心跡。

“廉頗之老是假，虞兄於堂上慧眼識破，我於趙宮下跪，兄不能解。兄領我至湖郊酒館，我再陳胸臆，兄終懂我，可兄雖懂我，卻不能不拆穿我。橋嬴再跪，湧淚仰望，我非怕我之名譽遺臭列國，只怕巨子聽之，不再信我愛我！然我愛君，至深矣。虞兄不能成全橋嬴之奢望，橋嬴別無他法，身邊唯餘一劍。公孫修之死同因此事，我亦萬分感喟，匆匆寫就此言，而後便得解脫償還，橋嬴心再無畏。”

最後還是要如實寫下另一段或有可能發生的兇殺，道：“碧嶠遠走楚國，是為我派遣殺人，此為酒館唯一證人。事既已發，橋嬴不必再殺，君明日不見我，便是策馬楚國，尋阻碧嶠。二者已逝，橋嬴至痛，若有第三，我本不願。痛極仍痛，只覺辛酸熱淚悲慟滿腹，巨子賢君，夫妻至此當為盡頭！我以我之性命追悔虞兄，君請勿再悲，橋嬴亦痛極！”

不盡滾落的淚水打濕了長卷的下擺。橋嬴微微仰首閉目，讓它盡快地凝固幹涸。天已將亮，她必須得走了。

收拾完衣物後，把長卷輕輕地擺在趙偃蘇的手邊。橋嬴多麽想再認真地看他一眼，可她知道他的習慣，他每天都醒的極早。

站在門口向門內回望的遙遙一眼純澈而傷情，眼觀著頹倚在床榻下的一手仍保持著握住什麽的姿態的夫君，紛綿的淚水便止也止不住地無邊灑下。橋嬴轉身離去，一步踏開，便果真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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