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渡口的泥濘小路上，橋嬴輕輕唱起了一首舊時的小調《農夫樂》。

食瓜斷壺，我者農夫。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啊，天悠悠，地悠悠......看我剝棗獲稻，看我釀為春酒。

十年的快樂裏，他們歌詠了無數的曲調，皆是清新的詩歌，別致的詞章，而這一首是最常被吟誦的，因為它自然，樸實，純真，而這正是那時他們的向往。

現在，現在一切都未變，只是，有著同樣向往的兩個人卻不能再同樣地攜手唱歌了而已。

橋嬴牽著馬慢行，在漸有陽光照上的渡口邊看到了一條船。

“船家。”她隔岸大喊。

船只搖著槳泠泠地劃了過來。

“夫人去哪裏？”

“去楚國，從這裏的水路行得通嗎？”

“行得通。”

“好。”橋嬴解下了包袱，就欲將它遞給船家，卻突然聞後岸上一聲男子的怒喊穿透雲霄，“行得通也不準去！”

趙偃蘇狂奔下馬，一下馬就搶過了包袱，推開了船家，一把將夢魂驚飛的橋嬴攬進了懷裏。

二人都呆了，船家不滿了半晌卻不能得到兩個人的任何回應，又悠悠地去了。趙偃蘇緊摟橋嬴在懷，卻是兩行熱淚不知何時早已落下。

他萬分悲痛地如是抱著她，滾燙的熱淚幾乎也落到了她的臉上，喃喃道：“你寫那樣的一封信，是要叫我心痛到什麽地步？你還嫌虞兄之死不夠重嗎！”

橋嬴驚痛地望向他，“我正是為了償罪！”

“用你的命償？讓我在失去摯友之後還要再忍受失去摯愛？！你到底是在償罪還是向我索債！”

橋嬴深深地驚楞住了，半晌，她低頭道：“對不起。”

包袱被他奪在手裏，他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拽著她，往與渡口反方向的道路上就走去，“跟我回家！”

可橋嬴卻只覺得這一步的腳無論如何不能邁出。

她定定地在後拉著他，等待著他終於冷靜下來，回頭看她一面。

趙偃蘇自在昏暗的內室睜開眼，第一眼看見手邊的那封長卷第一個字起，他的心便如跌入了滾油的大鍋，所有的鼓點焦急地並奏，而看到“夫妻至此當為盡頭”一句時，更是轉身撞上寒雪冰山，他心魂一滅，捏著長卷的手幾乎要失力，直到最後的一句話，看到她要去為虞兄償命，那種瞬間迸發出的焦急、懊惱、恐懼，讓他撂下長卷便飛身出門，讓他在瞬間便徹悟了一切：失去虞兄之後，他絕不能再失去她！虞兄已去，逝者難追，可他的橋兒還活著，無論她做了多大的錯事，她也仍是他的妻子！他要把她追回來！

策馬狂追的路上，十幾天裏痛憶虞兄的情緒攪合著今日方知真相的悲痛再度湧來，如是地含淚狂奔著，卻只有把馬打得更快，生怕自己來晚一步，就是更大的遺憾。

“我不能回。”橋嬴在後篤定地不走。

趙偃蘇倒吸一口冷氣，霍的轉身來看她。他對她本身早已沒了怒氣，可此刻怒目相視的眼神卻盡是因為她的固執，她的不可理解！

“如果我回了，你要怎麽面對自己的心呢？”橋嬴輕聲地低語。

趙偃蘇壓抑著怒氣，按住她的肩膀，“回家之後，你告訴我！我要怎麽面對大家，面對虞兄的家人！”

橋嬴低著眼睛垂下了淚，她搖頭道：“橋嬴只剩一條命，別無他法了。”

一句話瞬間戳中趙偃蘇的心臟，他懼怕極了，又是那樣終將失去愛人的巨大的驚惶感，他一下子消湮了所有的怒氣，而變得怕極靜極，摟住橋嬴的腦袋，冷靜道：“不，我們不需要你抵命。橋兒，我只要你跟我回家，這件事我們就當從未發生過！”

橋嬴是真正地淚流滿面了。趙偃蘇越是不追究，她的內心越是千瘡百孔，愧疚越多。她殺虞兄，是超乎了尋常的大錯、至錯，若就此無事回家，她能對得起誰？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橋嬴凝望著趙偃蘇，天地模糊中，靜靜打量著那張癡戀一生的臉，她緩緩念出了這一句詩。

你儀容莊重，你心胸寬廣，你赫赫威嚴，你氣質凜冽，你是這樣的君子，我永不願忘記你。夫君，橋嬴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你。

趙偃蘇大楞，“橋兒？！”

“這一回，我必須走。”橋嬴篤定道：“殺虞卿是為了遮掩我為秦國做事的真相，而這真相才是最讓我忌憚的。橋嬴的心已有了搖擺，我便絕不能再留下，在你的陣營做一個隨時有可能倒戈的絆腳石。我怕我對不起秦王，我更怕對不起你。”

她凝望向他道：“記不記得，我曾說過，愛是成全？今日是我選擇了這一切，我對不起虞兄，對不起墨家所有不惜付出生命去抵制吞並的兄弟們。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後果。這一回我已不能再去成全我自己，可我要成全你，成全你的大義。橋嬴是罪人，必須走。”

相握的手一下被她從中抽出，淚水漫天中她卻再度回頭，奪過了包袱向著渡口的方向重新走去。

而這一段話仍在趙偃蘇驀然聽著的耳朵裏轟隆不息。

他亦恍惚明白了過來，原來她的糾結，她的痛惜，到底何在。

橋嬴掙紮在秦王和墨家之間，多少年的抉擇慣性已讓她自以為適應了這一切，可當頓弱突然舉著秦國的大旗沖開她的心門，她終於惶惑著驚醒，原來她的心並非那麽堅定。

學習法家學問後，對於秦國的抵制並未如本性該有的那般逐漸消弭，而是變得越來越強硬、剛厲，甚至這一段時日以來她都再未翻閱法家書籍了。愈是認可，愈要退避，因為她的身後，永遠在留戀著的，是墨家的巨子。

橋嬴無從抉擇，她很怕自己再這樣左右搖擺地停留下去，會終於如今次退阻廉頗、殺去虞卿一般，釀下更不能原諒的錯。今日殺兩人，已令彼此痛斷肝腸，明日殺百人、千人，她會如何痛苦，她的夫君更會如何痛苦？可她希望他的夫君能永遠率真、無牽無掛地向著他所信仰的方向奔跑下去。她只願看到他的笑，那才是她最渴望的他。

橋嬴已含淚跨上那白霧水面的船只。

遙遙凝望，岸邊呆立著的那個人影已是震驚許久，趙偃蘇魂不能安，大徹大悟了。

牢牢凝結的視線裏，一雙雙對望的眼紛紛變幻過許多內容，他的眸子已被什麽摧毀到極端的黑暗，又恍惚被照起，催逼出了那原本的純澈之下的星光萬頃。

趙偃蘇如是地凝望著她，悠悠寒水劃不走，隔了再多遠，她也仍舊是他的妻子。

歲月倥傯，無數載的時間長河再如眼前地瞬息流去，趙偃蘇又想起了什麽，好比那天戰場之下抱住妻子的痛哭，又好比，更久遠之前，一次次流露出的那樣異樣的沈穩和默然......他是墨家的巨子，可他難道就不是一個丈夫，一個立定著的，紮根著的渴望人間的人了嗎？

心寒如死之後，突然岸上的水邊一聲“噗通”大響，趙偃蘇向著橋嬴的方向狠狠地游了過來！

“夫君——！”橋嬴再也忍不住，崩潰的眼徹底決堤，一聲已經發誓掩埋的夫君稱謂還是脫口了。

趙偃蘇越游越近，越游越猛，橋嬴奔到船尾望之大哭，那一年的翠竹林下，他也是這樣地毫無顧忌地把自己拋進河裏，像塊不在乎的石頭，說要為她送個木匠。

“夫君！”橋嬴哭紅了眼。

趙偃蘇借助袖中機關之利，在靠近船只後一下就攀住甲板飛上了船。一上船面便如鐵石相吸，她再不能自抑地撲入了他滿浸寒水的懷中。

趙偃蘇沈沈嘆道：“橋兒只管去。去周游列國也好，楚國尋碧嶠也好，不多久後我就來尋你。我們回去島上，不要再出了。”

“夫君！”橋嬴大悲。

他分開了她，定定地凝望著她。“我有氣過你，惱過你，可從沒說過不要你。虞兄之死你若不能平靜，等我到了，就和你一起回去虞兄的墳前跪上三天。橋兒，不要自棄，也別做傻事！找一處風平浪靜的地方，等我。”

橋嬴大駭，趙偃蘇的又一次決意為她而去，更比十二年前激烈而真誠地震撼了她。

可她，究竟何德何能。

定定凝望著夫君的眼，那是一雙滿載了深情的，也寄托了太多深厚和濃重的眼。宛若那年邯鄲的初見，他一轉過身來，便驚覺是如此的覆雜深刻，映刻滿春山春水，卻又哀抑莫名，有隱約升起的星光，也有星光終將墜入淵底，對人世半懷期許半持疏離的憂愁。

那始終是一雙深藏著憂郁的眼。

橋嬴心疼地伸出手去，想要觸碰他的紋路，撫摸他被水浸濕的面龐。

趙偃蘇卻微笑吟誦道：“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

橋嬴下意識地接道：“十畝之外兮，桑者洩洩兮，行與子逝兮。”

一段載錄於魏風的詩歌，描述的盡是雙手攜行，逍遙世外，再無掛礙的夫妻歡樂。

趙偃蘇再說一遍道：“等我。”

橋嬴默立了很久，終於船只已緩緩靠岸，她也咬著唇，再一次地下定了決心，“好。”

濃霧把湖心重新攏起，揮手告別後，那固執立在岸邊守望她的身影便被濃霧遮去，而她的身形隨著船只逐漸遠去，遙遙的目光再也無法搜索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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