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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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公孫修找到了趙偃蘇。

兩人談了不多功夫,趙偃蘇就把他轟了出去。

橋嬴遠在後殿,聽見前面傳來的有叫公孫修的年輕人來拜訪巨子的消息,眉頭就微微地跳,她坐立不安,突然想到:公孫修和頓弱同住,頓弱既然知道了自己殺死虞卿的事,公孫修會不會也知道了呢!

公孫修在這個關頭來找趙偃蘇,他是想做什麽?

大殿只在幾個角落裏點了燈火,席陣中央在周圍火光的反襯下顯得更加黑暗渾濁,看不清人影。

橋嬴就這麽緊攥著一雙手,渾身發抖地在黑霧中間迷茫地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驀地,大殿的門被推開了。

趙偃蘇頎長的人影在門口光影交接處被拉的格外瘦長。橋嬴驚住,躲在黑暗裏望著他不敢上前。

他喊了一聲橋兒,橋嬴過了很久才遲緩著走出來,“夫君......?”

經過多少天的追尋,虞卿之死一直沒有下落,趙偃蘇心灰意冷,也漸漸地從悲傷裏走了出來。他握住她的手平靜道:“找了大半圈,原來躲在這。”

橋嬴魂驚地輕問:“聽說......公孫修來了?”

趙偃蘇想起這件事,不以為意道:“是來過,還胡言亂語了一堆,這一回我沒有好耐心,把他攆出去了。”

“他說我虞兄的死,和橋兒你有關。”

橋嬴登時如墮冰窖。

趙偃蘇自己卻失笑,“我還以為他有什麽正事,沒想到還是緊纏著上次的事體不放。無論什麽方面都不能壓過我,便想著汙蔑你來打擊我,他當我是三歲孩童,什麽人的話都信?再說我們夫妻和虞兄是什麽關系?他要潑臟水,也該先去打聽打聽。”說罷冷冷一笑,“公孫修的歪斜心智,若用在他魏國朝堂間,必然又是一把亂國利箭。好在他器局狹小,終不能成大格,聽說混到如今才不過堪堪一個太子府計財小吏。也算上天有眼。”

趙偃蘇還說了些什麽,橋嬴已恍惚得聽不清了,她的身心完全浸透在公孫修隨時可能把這件事捅出來的恐懼中,手腳皆是冰涼,茫茫看去都是夢魘一樣永不能看到盡頭的恐懼。

當晚,橋嬴趁趙偃蘇熟睡後翻出了燕烏集闕,又在天明之前趕了回來。

於是第二天便傳來邯鄲驛館裏死了人的消息。

死者公孫修,為魏國小吏。看死狀,該是被毒蛇咬死的。

這樁普通的死亡案件在邯鄲城內不過風一般地,刮過就算了,沒有人對這個無名小卒的死多麽上心。唯獨趙偃蘇卻捕捉到了一絲不一般的氣息。

公孫修昨日才來過燕烏集闕,今日就橫死驛館,這怎麽說,似乎都太巧了。

可是......誰會害他呢?害他又是為了什麽?

趙偃蘇沒有多想,依舊每日忙碌著,專心尋找虞卿之死的蛛絲馬跡。

沒過幾日,風裏嗅到春信,和風習習,輕飄飄地便將去年冬寒推得遠了。橋嬴想起去年春天來臨的時候,他們正在秦楚的三戶戰場上。那時候也是恐懼,恐懼著戰場上的變幻莫測,拿不準的生死之別。今日春來,恐懼卻並未因脫身戰場而消弭不見,而是化為另一種黑暗,滲入了人心的更深層面。他們二人之間已然豎起一道厚墻,諸多事,說不得了。被歷史推動著,所有人不得不跨進另一場更加無奈更加莫測的戰場中,如果可以,橋嬴不惜一切也要回頭,只是,可能嗎......

開春第一天,有墨者在虞卿之事上有所發現。

那墨者名叫季橫,季橫風塵仆仆趕回燕烏集闕,上來就稟報求見趙巨子。

橋嬴也在,他們二人和微子考以及幾個階位高的墨者正在一副秦趙地圖前研究大戰部署。

趙偃蘇在此接見季橫,道是眾人在此不妨事,有什麽發現直說就是。

季橫言語吞吐,瞟了橋嬴幾眼,堅持此事只能獨奏巨子。

橋嬴心跳一頓,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

微子考聽見季橫這話,他大大咧咧的,當即扯了大家就走,說留地方給他們兩個好好論事。橋嬴也迫不得已跟著大家一起走了,邊走著邊不停地回頭看季橫,腹內疑雲叢生。

傍晚,眾人用飯的時辰,卻沒見趙偃蘇的身影。

橋嬴心慌,道難道他們聊了這麽久還沒聊完?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她匆匆趕去方才那座大殿,門是大開著的,裏面沒有人。

她又趕去書房,那是趙偃蘇最常去的地方,也沒有人。

找了微子考的院子,依舊沒有人。

橋嬴心跳慌亂,她最後一步一步地往他們夫妻同住的院子走去。越臨近門檻心底的猜測恐懼越是濃重,她生怕推門會看到他——白日裏若是無事,他是絕少回來此處的。

跨過門檻就是一列叢植了綠竹的小汀步,春風已經刮起,竹子也從去年冬天的沈睡裏醒了過來,一點點脫去了枯舊萎靡的蒼色,變得鮮翠而亮眼。

在這濃綠的映襯下,橋嬴的臉卻是煞白,她慢慢地舉著步子,一步一小心,一步一停頓,她實在是怕。

走過了兩重門,兩重門後都沒有他的身影。

橋嬴的心便放了兩次,又更擰緊了兩次。

最後還有一重門。

跨過去,就是他們最隱秘的臥室了。

橋嬴把手按在那門板上,心底在砰砰大跳,激烈到已蓋過外間所有的聲音。

門豁然被打開,她走了進去。一轉頭,卻就看見了他。

橋嬴頓時心涼如死。

趙偃蘇正跽坐榻上,面色凝重地打量著一柄青銅長劍。

聽見門開了,他也沒有擡頭,而是這麽一直把目光放在劍上。

終於,感覺到橋嬴已經踱來了身邊,坐在了對面的位置上,他緩緩地擡頭,那雙一向深情的眸子裏此刻只剩下深邃和更難以言說的一些東西。

縱然事實全都擺在了眼前,他也實在不願意去相信。

兩人對望許久,一切都很明白了不是麽,看看對面妻子眼中的神色,那樣的死寂,幾乎和自己趕去湖邊看到虞兄臨死前的那雙眼睛一樣......這麽多天了,他怎麽就沒有一次去想過,如果真的是她呢?

橋嬴沒有話可說。趙偃蘇已經潸然了淚眼。

可他們的聲音都還那麽平靜,甚至程式規章一般進行著最後的問答。

“橋兒,就沒有什麽想交代的嗎?”

“夫君的意思......橋嬴不明白。”

趙偃蘇道:“有人說,他曾看見你向我虞兄下跪。”

橋嬴道:“靈堂上吊唁死者,自然要跪。”

“不是死後,是你訪完廉頗進宮的那天。”

......

橋嬴平靜道:“他看錯了。”

趙偃蘇的聲音起了哽咽,可仍在竭力冷靜著,“十三個人,都看錯了嗎?”

橋嬴不再說話,過了很久,麻木的大腦仍然慫恿著最後的一絲意識,喃喃道:“是,都看錯了。”

“咚!”那把青銅長劍被他一下按在了她的面前,冰冷的聲音響起來,就好比這劍脊的鋒寒一樣刮在橋嬴的心裏,漫天帶起的只有血。“這把天權劍,是十幾年前蘭媯送你的佩劍,原本形制是普通闊身短劍,後來你嫌它太過笨重,找了工匠把它重新冶煉,便成了今日又窄又長的劍身。寬不過兩寸,是極罕見的窄劍。”

橋嬴喃喃地嗯了一聲。

那好若宣判的聲音便再度響起來:“虞兄的傷口,也是兩寸。寬而扁,劍傷致死!”

空氣裏再沒了人的聲音,只有那青銅長劍重重一聲落回了案上。兩人擡眸對望,一雙眸子冰冷得好像寒天的雪,一雙眸子絕望得好像無燈的夜。

橋嬴就這麽定定的,平靜而麻木地望著他。

魂魄好像放氣一般被人抽走,身子也忽涼忽熱地變化著,她仿似要支撐到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無動於衷地溢出了淚花。

豁然一陣黑透,她一個跟頭栽下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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