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橋嬴從魏國回來後，那一場朝會的新聞傳出，趙國所有人便都默認了廉頗已老，不能回趙抗秦的消息。

趙偃蘇是墨家巨子，他希望趙國能人才薈聚，但若事實如此，也只有一聲嘆息。

似乎一切都在向著逐漸消隱的方向發展去，橋嬴一天天的心神越來越放松，就在她以為可以真的忘掉虞卿之死時，那一個新聞卻石破天驚地從雷雨夜裏傳出了。

大雨如瀑，沖刷了湖邊淺層的土壤，又恰逢有野狼經過，聞見了土地下埋著的人肉味，便刨開了泥土要吃，有村民挑著擔子成群地經過這裏，一見大驚，當即趕走了野狼。

虞卿的屍體，便這麽被人發現了。

“咚——咚——”橋嬴從聽到這件事的第一秒就已天旋地轉，那面久已沈寂的大鼓在她的心底日夜不歇地敲打起來。

她慌極了。

她若是天旋地轉，而她的夫君趙偃蘇，卻是天地全都崩滅了。

在聽到那消息的那一刻，她從沒見過他有一絲不穩的身體猛然地向後跌了一大步，他的恐懼，他的死寂，他的絕望......在那一刻，橋嬴的心從未有過地劇烈地縮放起來，她才知道她到底做了怎樣一件錯事。

“夫君！”橋嬴攔不住他，沖出電閃雷鳴的暴雨夜，趙偃蘇策上一匹馬就向著屍體挖出的方向絕塵去了。橋嬴在後渾身發抖地看著，立刻關了門，回到門內。

轟隆的大雨擊打在低矮的屋頂，伴著一聲比一聲更近、更重的雷聲巨響，橋嬴面無人色，驚惶淒厲，在小小的窄室裏踱來踱去，踱來踱去。

碧嶠過來替她關窗時看見了，心驚肉跳地輕聲走過來，恐懼道：“姐姐，你怎麽了......”

橋嬴冰冷的身軀一下坐在了榻上，“碧嶠，不要說話，不要說話！”

碧嶠大駭，“難道虞卿大人的死，和姐姐有關系？！”

橋嬴如一道光一樣立刻劈向了門口，左右看過確認沒有人，咣地關上了大門。隨後一轉身，卻是終於淚如雨下，癱坐在地。

碧嶠登時大悟。

橋嬴哭嚎道：“虞卿知道了我作假的事，他要回報趙王，請回廉頗！”

碧嶠捂著臉紅透了眼。

她猛然一聲啼哭，“姐姐，我害苦你了！”

......

趙偃蘇在湖邊逗留了一整個雨夜，第二天沒回燕烏集闕 ，而是直進了邯鄲宮，把現場消息傳達了趙王。第二天的傍晚，他把虞卿屍體暫時安置回了虞卿府宅，囑咐虞兄家眷著手準備安葬事宜。

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沒有回來，他日夜不歇，風雨無阻，在外頭拼命地奔跑，思索，查探，一定要找出殺害虞兄的兇手。

不知多少天過去了，毫無線索的趙偃蘇才終於回到了燕烏集闕，他的胡渣已經青起來了，他臉上的表情更是深重了幾層，不知那擰著的眉頭有多少天沒有放下過了。

橋嬴背對時不敢看他，正面時卻平靜地勸慰他。

趙偃蘇在幾百墨家弟子前發了很大的一通火，罵他們已經十天過去了，卻連一個線索也找不到！罵過之後，立即揮散，又讓他們分頭去找。

趙偃蘇滿目灰死，頹然地坐在地底下，用自己的手絕望地捂住臉，強忍了十天的淚水就這麽無忌地橫流下來，越流越多，讓橋嬴心驚，心涼了。

橋嬴喊來碧嶠，把自己一直珍藏的一把匕首遞給她，嚴密地吩咐她，“你不會武功，可是這把匕首可以幫你。唯一見到我殺人的那個酒館老板往西南逃了，我猜他是要去楚國，你去幫我找到他，殺了他！”

碧嶠顫抖著接過。

她茫然地擡頭望著姐姐，橋嬴的臉色卻在這幾天裏完全地變了，溫情細膩，卻又閃爍著鐵一樣冷厲堅硬的光芒。只要想起自己有被發現的可能，她就絕對再做不到冷靜和仁慈了！

她很怕，很怕殺人，可是為了自己的愛人，這一把刀她必須決絕地遞出去！

碧嶠凝淚望她，而後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也果決地收下了。她把匕首藏好，當日就告別了橋嬴，駕上最快的馬，念著那酒館老板的樣貌身高飛奔去了楚國。

這是她們姐妹在趙國的最後一面，多年後於燕國重見，彼此卻都已歷盡坎坷，滿眼只剩滄桑。

虞卿之死為趙國廟堂帶來一場大地震，如趙偃蘇所說，這是趙國僅剩的謀臣能臣，是為數不多的文臣之有勇有謀者，若連他也死了，趙國豈不更糟？在這紛亂的關口，人人皆是心惶，唯獨郭開韓倉一幫人嘿嘿冷笑，道是又推倒一座高墻。來日若能把趙國境內足堪與己爭鋒的高墻們全都推倒，自己這一條權貴之路，豈不能登天了？“哈哈哈——”郭開們在陰冷的墻角下大笑著。

橋嬴凝望著妹妹策馬的背影，擰起的眉頭始終沒有放下。她也曾在心中自問過，這樣做真的對嗎？為了掩蓋一個秘密，而去殺另一個人，如果再有人看見了呢，還要再去殺第二個、第三個嗎？橋嬴眉頭一凜，再殺又有何不可。只要她的夫君看不到，就是她從未做過。不能讓趙偃蘇看見這樣混亂汙濁的她，就是她的底線！

橋嬴一揮袖子，冷冽地進門去了。

......

而頓弱那裏，卻不知是怎麽猜到了橋嬴。

一書相邀，橋嬴立刻到了。

再看到頓弱這張笑呵呵的臉，橋嬴的心裏簡直恨得要滴出血。她掐著手，終於冷靜了下來。

“呵呵，頓弱心有所感，刺殺虞卿此事，必與夫人脫不了幹系。”

“你想怎樣。”

“頓弱的任務已經完成，午後便要啟程回秦，頓弱對夫人不會再有要求了。今日，只是友人小酌，夫人不要緊張。”

橋嬴冷冷地看著他，“忘掉虞卿的事。否則我不介意再殺一個。”

那透骨的寒冷從溫和的眸子裏映射出來，叫頓弱心裏暗暗地一涼。

他不敢再調笑，正色道：“夫人為我秦國做出重大貢獻，頓弱回秦，必然第一件就將這兩樁事情秘密稟報秦王。今日叫夫人來，也是為了提前告訴夫人，讓夫人心安。”

橋嬴冷漠地看著他，“記住，只能告訴秦王一人。”

頓弱連連點頭，“這個自然。要我說，夫人當真大功！你可知那回不來的廉頗，與死去的虞卿在趙國的地位？他們一文一武，是趙國十幾年來的頂梁柱，是權臣裏僅剩的忠臣，忠臣裏僅剩的能臣，如今夫人一出手就拔出蘿蔔帶出泥，為我秦國連著解決了這兩個大難題，真是嘆服我等！記得惠文王時，張儀曾用六裏土地誆騙得齊楚盟潰，如今夫人少動手指就潰散了趙國廟堂，趙國之滅因之舉目可望，豈不比當年張儀更加功績卓著，更加雄才大略——”

“閉嘴。”

頓弱頓時停住。

橋嬴起身徑直走了，留下頓弱一人獨坐榻上，望著她的背影又是一番沈思。

而一簾之隔的西廂房內，側耳細聽的公孫修卻把他們兩人談話聽了個一絲不漏。他咧嘴一笑，“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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