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完虞卿的屍體後，橋嬴洗幹凈劍，燒了沾了血跡的衣服，又觀察了四下的動靜，確定周圍沒有人看見後，才趁著夜色返回燕烏集闕。

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越來越重，直至像鐵。大門已在眼下，她卻再也邁不進去了。

趙偃蘇在門口下馬的身影赫然映進眼簾，橋嬴滿是悲憫卻也滿是冷漠和果決的心猛地一顫，她的眼睛裏再次落下了紛綿的淚水。

就這樣短短一段路的距離，她遙望著他，卻好似在看一個終將行遠的旅人。

可她不希望這是他們的結局。她絕不能失去他！

橋嬴在月下發抖。陰冷的長街上，一個遍身苦寒的女子獨立街心，用那樣愛切的目光凝望著愛人，可渾身的血腥和心底一陣又一陣泛上的恐惶卻讓她再不能邁步，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為什麽竟到了這一步？！

殺虞卿是她的本願嗎？不，虞卿是她敬重的人，更是她夫君至密的摯友！她望他長命百歲還來不及，她豈會殺他？

可當時的情境下，容得下她有第二選擇嗎？虞卿要把廉頗的真相告知國人，就是把她曾在大殿撒謊的真相公告天下，這樣一個汙穢覆雜的她——她能讓自己的夫君看見嗎？

她希望，趙偃蘇能像自己信任著他一樣信任著自己，她不希望他們的愛有瑕疵，她希望，他們永遠都是無間，美滿的。

所以虞卿只能死。

橋嬴累極了。游魂一般還是朝著大門慢慢走去。

趙偃蘇剛從柏人縣趕回來，他下馬一轉身就看到了慢慢走近的妻子，他狂喜若驚。半月的分別讓他太過思念，才看到她的第一面就已將她大力地擁進懷內。

橋嬴背對著他的臉，淚水無聲地淌了滿面。

可是她的聲音仍然極力地正常著、歡悅著，“他們說，你三天前去了柏人，這麽快，今晚就到家了嗎？”

趙偃蘇笑道：“橋兒是今晚到家，我怎麽能遲？我真的很想你。”

橋嬴已被濡濕的臉更是淚水洶湧而下，可一點兒異樣的聲音都不能發出來，她大張著雙唇，把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的靈魂全都埋在眼前人厚重的身軀中，貪婪地呼吸著他濃郁的男子氣息，把什麽都忘掉，讓自己安心，讓自己冷靜。

虞卿已死，所有的線索也都被她毀了，他們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她，她的偃蘇也決不會知道......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漸漸地忘掉，讓時間沖淡一切，她什麽都沒做過，而他們的幸福，也絕不會有任何的變化......橋嬴凝淚地笑了，如趙偃蘇抱緊她一樣，抱緊了身前人。

三天過去，虞卿始終不上朝，朝中頗有微議。但所有人都不以為大事，趙偃蘇更是了解虞卿，還道他又像從前一樣，突然興起，巡游山野去了。

橋嬴的心便又放下大半。

這幾天裏墨家沒有什麽要緊事，趙偃蘇便天天在燕烏集闕裏陪著橋嬴，有時會聊聊有趣的事，突然他就想起了公孫修。原來早半月之前，橋嬴為他們約下的那個日子裏，公孫修就已來找過他了。

趙偃蘇笑道：“這小子明著說要向我討教學問，實際上呢，竟然捧出了一局古怪的棋盤，問我會不會解。我看他是還惦念著從前的事，要給我也下個絆子。”

那日公孫修的確是抱著這個心思來的。這十幾年裏，他不知從哪得到一副自以為無人可解的棋局，念著趙偃蘇曾為他的師父，又當面給過他難堪，心裏一口氣仍然堵著，便借請教學術之名來了燕烏集闕，耗了大半日請趙偃蘇陪他在這裏坐著。

棋局本不困難，破局之處幾乎立眼可見，趙偃蘇一伸手就把棋局拍定了，公孫修簡直是炸了一般立起來。這回的臉丟的是更大了。

橋嬴微笑道：“然後呢？”

趙偃蘇道：“後來他又搬回了他那套名家學問，什麽雞有三條腿，蛤蟆不會跑，等等名家是是非非的東西，逼我認可。”

橋嬴笑了，“你會認可雞有三條腿？”

趙偃蘇道：“正好那日下午得閑，我便又坐了一會，用他名家的那套邏輯來勸告他，雞只有一條腿。”

“他信了？”橋嬴哈哈大笑。

趙偃蘇亦是笑的歡暢，“他信了！可是很不高興，滿肚子氣地回去了。”

橋嬴笑出了眼淚，一下趴倒在了石桌上，“這個公孫修！”

公孫修見棋局被解，便使老套路，要祭出自己最擅長的名家學說去打敗趙偃蘇，要讓他輸的心服口服，可無論多少年過去，公孫修還是公孫修，趙偃蘇也還是趙偃蘇，那一年在桃花溪邊誰贏了誰，這一回又豈會變麽。

公孫修頹喪懊惱地回到驛館裏，頓弱見到他，便問：“修弟，你這模樣是怎麽了？”

公孫修還沈浸在趙偃蘇綿綿不絕又侃侃自信的說教裏，當真地問：“原來雞竟只有一條腿嗎？”

頓弱便道這個師弟是學名家學的傻了，自己也不說話，跑去賣雞的攤位買了一只殺好的雞，回來當著公孫修的面把兩條雞腿咚咚剁了下來，一並扔給他，“你數數，這是幾條腿？”

公孫修癡癡地拈起，來回數都是兩條。

他的臉突然便放出光來，他一下拍案而起，“好啊你個趙偃蘇！你又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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