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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烈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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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二人初初回來,許多人事尚未明了,還得碧嶠來仔細分說。

回來時找了一圈也沒見著蘭媯,橋嬴的心砰砰地跳,生怕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碧嶠說起此事,原來是蘭媯生產過後自行回了她的質子府,碧嶠當時攔也攔不住。蘭媯要走的主意很堅決,說是桐柏臺原本就不是她的地方,如今連橋嬴都走了,她還住在這裏幹什麽。質子府雖然破,但總歸是她在秦國真正的家。她想在那裏等著老丹回來。

橋嬴亟不可待地問:“她的孩子如何?姬丹如何?姬丹可有被放出來?”

碧嶠低垂著腦袋,搖了搖頭。

橋嬴心中一緊,“不要搖頭,說話。”

碧嶠道:“別的都好,孩子也好,只是......姬公子被放一事,似乎已遙遙無望了。”

橋嬴的臉白了一白,不確定地問:“你是說,他到現在都沒有被放出來?他已經......被關了十一年了?”

碧嶠想起此事也是淚盈盈的,顯然是想到了每日裏去探望時,蘭媯那一日不如一日,面如死灰的形狀。碧嶠垂淚點頭,“我前日還去質子府找過銀姑,銀姑說,她家主子熬了這些年已是很難,全憑一口不服輸的氣撐著等著,這幾日卻像陡然意識到再沒希望似的,整個人頹了下去,銀姑說、銀姑說......就快不成了。”

橋嬴的耳朵好似轟鳴,“不成了”三個字如群蠅振翅一般環繞在她腦袋邊上,又像重雷又像遙遠的天音,真實極了,也模糊極了。她撐著軟席的手突然無力,人一個重心不穩就要向下栽去,坐在旁邊的趙偃蘇趕緊扶住她,低呼了一聲橋兒。

橋嬴擡眼時人若無力,她看向趙偃蘇,一雙手冰涼冰涼,“夫君,我們明日去看她吧。”

趙偃蘇肯定點頭,“自然要看。”斟酌著道:“你去了,她或許能好。”

她咬著唇點頭。

往後碧嶠又同趙偃蘇說起當前列國政局、秦國朝局,以及他們走後這些年國際之間打的大大小小的各種仗,墨家的動態等。趙偃蘇聽著這些話眉頭越發緊皺,而橋嬴則始終是半無知覺的狀態,她只要想到蘭媯一個人獨坐樹蔭下的畫面,就什麽也聽不下去了。

......

穿過繞廊的叢叢冬薔薇,拂過盡頭處垂下的最後一簇綠葉,蘭媯的身形便陡然映進了眼簾。

綠陰流離,藤椅老舊,還是十年前他們未離去時的那一張。

蘭媯靜靜地躺在上面,甚至連閉目的姿態都和從前一樣,只是那張臉卻老了那麽多。橋嬴悄然地放下了綠簾,眼睛裏的水花便越攢越密,直至終於凝望著她滾落下來。

蘭媯的嘴唇早已失去了光澤,她的眼角也爬上了魚尾,她的頸部幹枯得不成樣子,從前總是顧盼橫飛,靈氣充沛的那一雙眼眸更是不知淪落成了什麽模樣,想也知道,她若睜開眼看著她,一定是又蒼涼又悲哀的。

原本在緩緩打著扇子的蘭媯似是徹底睡著了,扇子一下掉到了地上。

橋嬴走過去拾起扇子,輕聲道:“蘭媯。”

蘭媯慢慢睜開眼,偏過頭來看橋嬴,看了很久才終於想起她是誰。

“你回來了?”蘭媯的聲音也變得蒼老,從中再尋不出一絲活力。

橋嬴大力地點頭,想要證明什麽似的,可蘭媯並不上心,只說了一句“回來了,挺好”。就把腦袋偏了過去,專心地打著扇子。

橋嬴有意讓氣氛歡快起來,笑著說:“孩子在哪?聽說孩子叫姬覆,已有十歲了吧?你快將他叫出來,我這個小姨給他帶了禮物。”

蘭媯消化了一會這幾個問題,反應過來是在問孩子,便喊來銀姑,吩咐她將孩子領進來。

姬覆雖才十歲,身形已十分高大了,眉目之間遺傳了他父親姬丹的勇武粗獷,小小年紀便有著叫人無法忽視的淩厲與霸氣。但唯有一點,這孩子沒有心似的,眼神空空洞洞,漠然的很,自他進來後,生硬地道了聲母親,便持劍而立,冷淡地駐在一旁,對外事不聞不問。同她母親一樣,似對這個世界毫無一般人的耐心與渴求。

銀姑領了姬覆過來便悄然退下了。整個四方庭院裏空空寂寂,只有橋嬴強笑著一人唱獨角戲。

“我走時孩子還沒出生,今日回來,猝不及防竟已這樣大了。”橋嬴滿臉是笑,向姬覆招手,“覆兒來,我是你橋姨,是你母親的朋友。”

姬覆只是望了望她,沒有動。直到蘭媯低聲說了句“去你橋姨那”,姬覆才僵硬著喚了聲橋姨,走了過去。

橋嬴雙手攏在他的肩頭,一點一點地笑著打量過去,似為蘭媯滿意似的,格外響亮地提醒著她,“你有個多好的兒子,我真羨慕你呢。”

蘭媯問:“你們兩還沒有孩子嗎?”

橋嬴的話語隨之低沈下來,“有,叫念鯉,也是個男孩。只不過這次沒有跟我們一起回來。”又笑起來,“不說念鯉,就說覆兒。你看這孩子,形象多麽英武,來日長大了,一定也是同他父親一樣的好漢。”

“來,覆兒,這是橋姨從楚國給你帶的禮物。”橋嬴從袖中拿出一只頗具匠心的袖珍三重鐵函,總共是三個鐵盒,大套小地排列,每一層都有若幹盤旋機括,必須把第一層上的所有機括都解開了才能啟開第二層、第三層,直達終點後,最小的鐵盒裏裝的是一枚小小的仿制魚腸寶劍,整個裝置十分精巧。當時決定從楚國回國時,想到要為蘭媯的孩子帶個禮物,左挑右選,最終還是趙偃蘇在集市裏選中了此物,想來這樣的有趣物件無論男孩女孩都是喜歡的。

姬覆果然喜歡,他再沈穩也畢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望著這小小的三重鐵函滿是驚奇。

橋嬴摸摸他的頭,將鐵函塞了給他。姬覆十分欣喜,高興地說了聲謝謝橋姨。

蘭媯不聲不響地望著他們兩,最終目光落在那鐵函上,喃喃說道:“這玩意倒有些像當年秦國送給我母後的玉連環。”聲音沈淡下去,只讓自己聽到,“娘,多少年了,女兒很快也要來看你了。”

聲音很小,但橋嬴還是聽到了。雖然早有準備,但陡聞這麽一句沒前沒後的話,她的心仍難受地揪起來。

輕聲讓孩子先出去玩,院子裏重新只留她們兩個大人。

橋嬴湊近她,小心翼翼道:“蘭媯,不要失去信心,姬丹......還是有希望的。”

蘭媯冷笑一聲。

橋嬴也自覺窘迫起來,手忙腳亂地解釋,“他畢竟是燕國太子,燕國人絕不會任由他們的太子永遠地被關在別國大牢裏,這樁事情,總要有個了結。”

蘭媯的傲骨顯現出來,甚不屑道:“燕國?比我一小女子還不如,老丹被關十一年不見他老父親派人來說過一句話,能指望它作甚!”

橋嬴沒話了。蘭媯說的沒錯,往往最能冷卻人心的,不是敵人的陷阱與爪牙,而是大敵當前親人的不作為。

燕國至今為姬丹的處境沒有提出一句質疑,可見得他們早已不把此事當做什麽要緊事了。燕王子嗣眾多,廢立太子有何難,又何必為了一個兒子去和強秦做對?其實越是處在高位上的人,越是冷心冷血,而這不過是諸侯常態罷了,她們兩個女子從中過來的,又豈能不知。

蘭媯雄赳赳說完這兩句話便又頹了下去,她現在身體狀況極差,已經沒辦法何人大聲地說太多話。與橋嬴不同,橋嬴的病是軀體之病,雖然好得慢,但總有恢覆的一天;而蘭媯如今境遇,完全是自我糟踐出來。自姬丹入獄後,她每日心憂,心痛,心死,如此油鍋般地滾過幾遭,精神早就被耗得枯竭,能硬著一口氣撐到今天都是因為那僅存的一點不甘心,與對姬丹的極度留戀。

蘭媯本是個不懂情愛的女子,但往往是這樣的人,在陷入一段情愛後愛的最純粹最瘋狂,甚至可以為之生為之死,是後世詩家所謂“情之至”者也。這樣的人本不該遇見情愛,小幾率的,碰上了,是一生安樂、徹底歸宿;更多的,是輒遇風浪就此覆滅,死也不肯放手,兩兩相擁著墜向他們的無底深淵或萬丈前程中去。愛既愛了,死便死去。別的物事,望之生厭,有何所謂。

瘋狂也瘋狂,無奈也無奈。偏偏她便是這樣的人啊。

蘭媯的扇子掉到地上來,她聲音淡淡的,“我累了,想睡會。你去吧。”

橋嬴踟躕了會,見她果然深睡,只得嘆息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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